“捆秧也有讲究!”
他示意旁边一个老农工,对方立刻配合着起了几个秧苗,然后用几根浸湿的稻草,手指翻飞,几下就把秧苗拦腰捆成一小把,稻草结打在侧面,不勒苗心。
“捆松了,路上就散。”
“捆紧了,把苗勒坏!”
“就这么捆!一把秧,大概够插两平米左右,心里要有数!”
岸上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北方旱地活干惯了的老兵们,头一回见识水田里这精细活儿,都觉得新鲜,却也有点发怵,毕竟这跟整田不一样,不是光需要蛮力,要比抡镐头、挥铁锹讲究多了。
“都看明白了没?”
朱向梁问。
“应该看明白了吧!”
周围有些心虚的参差不齐地应着。
完全没有刚才的大嗓门了。
江朝阳闻言没好气摆摆手。
“也别应该了。”
“朱师傅,你们和其他几个师傅分开。”
“一人带一队先起,看看哪些队员学得快,哪些笨蛋学得慢。”
“学得慢的,就负责出大力气去运秧。”
听到江朝阳这话,一个老兵顿时高兴地挠了挠头。
“这个好,俺笨但是劲大,那就去运秧就行了,起秧这种轻快活就留给你们了。”
江朝阳摆摆手。
“别扯淡,全都得跟着学,一次不会还能一直不会吗?”
然后江朝阳在对方一脸无奈的表情中再次指了几个。
“你们几个跟着朱师傅,你们跟着这个师傅。”
“你们跟着我!”
随着江朝阳分好组之后,话刚说完。
“扑通!扑通!”
十几个人像下饺子似的,纷纷跳进秧田。
平静的水面顿时被搅乱,哗哗的水声响成一片。
江朝阳被溅了点水没好气道。
“慢点,照着我刚才的样子来!咱们先起靠近田埂的,再慢慢往中间走!”
“注意脚底下啊!别踩坏了还没起的秧!”
随着一个个人开始下田,大部分人起初还有些笨拙,不是起的泥坨太大,就是太小,要么一把捞起来散了架。
“刘老三!你他娘捞猪食呢?轻点!”
“捆!稻草!从底下穿过去!对!哎哟歪了歪了!”
“脚!脚抬起来!别在原地碾!秧根都让你踩断了!”
随着时间流逝,这群老队员在各种骂娘声、互相提醒声以及朱向梁、几个老农工和江朝阳扯着嗓子的纠正声中,
一群人进步也飞快。
不到半个钟头,动作就开始渐渐麻利起来。
田里开始出现一排排捆扎整齐的秧把,被随手放在田埂上,活像一个个绿色的胖娃娃。
最后,这些秧把被搬上板车,一点点运到大田边上。当江朝阳带着第一车秧苗来到大田时,
发现李长明和赵志居然也刚过来。
此时,他们正对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被水淹没的稻田发出阵阵惊叹。
“我天,场长,朝阳,我们去七连那边种上小麦这才几天功夫,你们这搞得也有点太快了。”
李长明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田地,语气里满是惊讶。
“我们俩还想着,赶紧播完那边回来帮忙,看这样子,是我们多虑了啊!”
关山河闻言正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听到这话,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那可不是。”
“老天爷帮忙,洪水帮了咱们大忙,原本起码得折腾十天才能洗完的地,三天就给咱们收拾利索了。”
“现在看来,咱们时间充裕得很,前面我错怪老天爷了,它这是帮我们忙呢!”
他看着李长明和赵志身后那几十号人,蒲扇大的手掌用力一挥。
“不过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插秧可是个力气活,更是个细致活,人越多越好。”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那破锣嗓子,对着田里田外所有队员吼道。
“同志们,插秧会战,现在正式开始。”
“都给老子拿出开荒的劲头来,让咱们的秧苗,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安下家。”
“搬秧!”
“好!”
人群中爆发出气势如虹的应和声。
一个个队员立刻从江朝阳他们这边的板车上往下搬运着一捆捆绿油油的秧苗,那股子冲天的干劲,仿佛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赵红梅也开始招呼当初跟着朱向梁学的老队员,分别做着示范。
“看清楚了!株距,大概这么宽!”
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
“行距,跟着线走!”
“插深了,苗闷气。”
“插浅了,漂秧!”
“要直,要稳,根要摁实!”
她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当,一株株秧苗从她手里落下,笔直地被插在水中,间距均匀。
“就这样!每人负责五行,往前推进!”
“别图快,先保证插好了,插活了,明白吗?”
赵红梅直接直起身,对围在身边的老兵喊道。
“明白了!”
众人应着,纷纷学着样子,气势十足地弯腰干了起来。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这股火热的干劲,浇上了一盆冰凉的刺骨的泥水。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老兵,开荒是好手,打仗是英雄,可要说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起初,田里还算安静,只有哗啦哗啦的趟水声,和秧苗入水的轻微“噗噗”声。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眼前那一小片水,笨拙地模仿着赵红梅的动作。
不过很快一个老兵刚插了没几行,就直起身子,一拳拳捶着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
“哎哟,我的老腰。”
“这活计咋比拉犁还累人呢。”
他旁边的战友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裤子上全是泥。
“累就算了,你看我插的这叫啥玩意儿。”
他指着身后那片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秧苗,一脸的生无可恋。
“刚才红梅说不合格,让我重新插一遍,这可真要命啊!”
于是整个上午,广阔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不是劳动的号子,而是赵红梅她们的喊声。
“你们那边,间距也太密了,都快成一窝了,还怎么分蘖。”
“你这都浮苗了,浮苗了,你快回去把它按下去,全部重新插。”
三百多号人。
在几千亩的大田里,第一天早上可以说是手忙脚乱,洋相百出。
他们不怕苦,也不怕累。
可这一上来搞这种技术活,真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
不少人干了半天,回头一看,自己插的还不如不插,只能推倒重来,一来二去,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朝阳看着赵红梅递过来的统计数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关山河扒拉着茶缸里的饭,看着江朝阳的脸色,心里也咯噔一下。
“朝阳,咋样?”
“我们一上午插了多少?”
江朝阳放下手里的本子,抬起头,声音有些沉。
“咱们三百多号人,忙活了一上午。”
“目前插了不到五十亩。”
五十亩。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为这个目标距离他们今天两百亩可差太多了啊!
而且这么算下来,他们平均一天下来,可能连三分地都没有插够。
这让一直很骄傲的老兵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哪怕当初人力拉犁开荒,他们一天都不止开出三分地。
关山河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江朝阳。
“只有五十亩吗?”
王振国在一旁叹了口气。
“就五十亩,这一上午大家返工太严重了,后面还是朝阳他们都不起秧了,一起过来带人干,最后才干了五十亩!”
“下午大家熟练点,不过今天撑死也就一百亩多点了。”
“后面熟练后可能多点,但是跟咱们一开始的预期还是有很大差距啊!”
“一开始有点过于乐观了!”
“前面大部分人都觉得,插秧嘛!”
往地里一栽就行,这有什么难的,一天插个七八分或者一亩地肯定不是难事。
王振国语气顿了顿。
“现在看来,我们这些人一人一天能维持插够五分地,都算不错了。”
这话一出,关山河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灼。
“可咱们已经洗了差不多六千亩地啊!”
“本来想着还有二十天,时间足够了。”
他一巴掌砸在自己大腿上。
“按这个速度,春耕结束,咱们能插完一半的地,都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可这贼老天偏偏不保佑,眼看到最后关头了,又给老子出难题!”
王振国听到这话却瞪了他一眼。
“哼!没有这次大水,我们还在用抽水机一点点洗田呢!”
“那倒是没这个困扰了,可只能跟在后头慢慢插,结果不还是一样?”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老兵。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轻视了。”
“前面都觉得有手就行,现在呢?一个个怎么不喊了?”
一句话把关山河噎得直挠头。
“老王你说的对,大家开荒打仗是好手,连我都觉得不难,没想到确实被上了一课。”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
“那现在咋办!”
“总不能去总场调人吧!”
王振国直接摆手。
“不可能。”
“这时候是春耕最后关头,哪个垦荒队不缺人?总场自己都紧张,不可能拆东墙补西墙。”
关山河也知道这个理,一屁股坐回田埂上,泄了气。
“那就没法子了?只能让大家伙儿多练练?”
“可这玩意儿不是开荒,大晚上看不清,活儿也不好干。”
“万一不留神插歪了,第二天还得耽误工夫返工!”
他抬起头,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一直沉默的江朝阳。
“朝阳,你鬼点子最多,快想想办法!”
江朝阳的目光从田里收回,那里,苏晚秋正带着后勤队的女队员们弯腰插秧,动作竟比许多老兵还要利索。
他平静地开口:“办法倒有一个,最靠谱的办法。”
“加人!”
关山河一愣,随即摇头。
“朝阳,你没听老王说吗?这时候上哪儿加人去!”
江朝阳摇了摇头。
“不跟总场借。”
关山河更迷糊了:“不跟总场借?那跟谁借?总不能让局里给咱们空投人下来吧!”
他猛地反应过来。
“你不会是想跟建大坝的时候一样,去找公社借人吧?”
王振国却想得更深一层,皱眉道:“怕是不行。”
“现在开江了,公社那边得组织渔队下江捕鱼,那也是硬任务。”
“他们的壮劳力肯定抽不出来。”
江朝阳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我知道。”
“所以,咱们不借壮劳力。”
他抬手指了指田里苏晚秋她们的方向。
“咱们只借女社员。”
“毕竟插秧这个活儿,要的就是手巧和耐性,在我看来,女同志干活的速度,说不定比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还快。”
“只借女社员?”
关山河和王振国齐齐愣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赵红梅简单教了几下,苏晚秋和金秀芬她们就已经插得有模有样,速度快,还直溜。
尤其是金秀芬,那插秧速度比大部分学了一上午的老兵都要快。
关山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他们这些老兵,骨子里总觉得开荒种地是男人的事,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有些迟疑:“光要女社员......人家能愿意来吗?”
江朝阳嘴角微微一勾,笃定道:“我倒觉得,她们会抢着来。”
关山河挠了挠头。
“抢着来?”
江朝阳不急不慢说道。
“场长,你想想,我们给她们算的工分可不少。”
“这种插秧不算轻松,干一天,最起码得按10工分算!”
“要是干得又快又好,还能多记!”
关山河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天十个工分?那二十天下来。”
江朝阳直接道。
“二百个工分打底。”
“按照咱们年底跟公社定的标准,一个工分七分钱。”
“这就是最低都有十四块钱。”
话音刚落,关山河摸了摸下巴。
“十四块?”
“是不是低了?”
江朝阳哭笑不得。
“场长,你现在是一个月六十七块钱了,才觉得十四块不多。”
“但是对她们那些这时候只能去山上挖挖野菜,或者是捡捡山货的女社员来说,这钱几个月怕是都攒不出来。”
江朝阳继续加码道。
“而且,这工分可以直接在我们这儿换东西。“
“苞米面、白面、红砖,甚至紧俏的布票,她们都能拿工分换。”
“场长,书记,你们现在觉得,她们会不会抢着来?”
关山河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
“这么一算,还是来咱们这边合适啊!”
他搓着手,嘿嘿直笑。
“朝阳还得是你,让别人帮着干活,别人还得觉得占了大便宜!”
江朝阳直接摇头。
“场长,我们这叫双赢。”
“咱们得了劳动力,秋天多收几十万斤粮食。”
“她们得了工分,改善家里生活。”
“这机会要不是咱们给,她们平时在家纳鞋底、挖野菜,可能三个月也攒不下这笔钱。”
“说得对!都赢!”
关山河蒲扇大的手掌立刻一拍。
“那还等啥!”
“走!朝阳,你嘴皮子利索,现在就跟我去东安公社!”
“我倒要看看,哪个婆娘能扛得住一天十个工分的诱惑!”
王振国瞪了一下对方。
“这事用你吗?”
“你跟着去干嘛?”
“留下插秧!”
关山河打了个哈哈。
“嘿嘿,我这是不觉得我场长去分量重一点嘛!”
“不去就不去。”
说完他看着王振国眼珠一转。
“老王,要不这样,朝阳下午去公社,我替他起秧去吧!”
王振国一瞪眼。
“替个屁,你就老老实实的回来插秧吧!”
“插完今天的一百亩再说。”
关山河一脸难受的嘀咕了几句。
“插秧这活真不是适合我,我觉得比我当初拉犁还难受!
“让我一身的劲都没有地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