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关山河不情不愿,却还是被王振国跟押犯人似的押回稻田,江朝阳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到田埂边。
不远处,石卫国正蹲在水田里扒拉饭盒,吃得满头是汗。
江朝阳冲他喊了一声。
“石班长!”
“我想借秀芬嫂子跟我回一趟公社,帮忙借点人。”
石卫国一听,立刻把饭盒往田埂上一放。
他扯着嗓子,朝另一头喊道。
“秀芬!”
“朝阳找你有事!”
金秀芬正弯着腰,在田里替他顶一会儿活。
听见喊声,她直起身子,在水里洗了洗手上的泥,踩着浅水往这边走。
“当家的,啥事啊?”
江朝阳等她走近,便把一分场插秧人手不够,想去公社借一些女社员过来帮忙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向金秀芬。
“秀芬嫂子,你是公社出来的,比我熟。”
“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这个时候,公社的嫂子大姐们都忙啥?”
金秀芬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能成,咋不能成!”
她说得又快又笃定,像是怕江朝阳反悔似的。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开江以后,公社里能出船的男人,差不多都跟着渔队下江了。”
“开江鱼价钱好,运气好,一趟回来,能顶家里几个月嚼用呢。”
“可这一出去,短了十天半个月,长了一个来月也说不准。”
“男人一走,家里就剩女人、老人、孩子。”
“这时候大伙儿能干啥?”
“也就是上山挖点野菜,捡点山货,回来纳鞋底,搓麻绳,换不了几个钱。”
她说着,看了一眼眼前这片亮汪汪的水田,声音更热切了。
“要是能来你们这儿插秧,一天十个工分,还管饭。”
“嫂子跟你说,大家伙儿怕不是得抢破头!”
“谁还乐意天天上山跟那点野菜较劲啊。”
江朝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跟他估摸得差不多。
这个时候的农村,根本没多少挣钱的机会。
现在一分场把机会送过去,能不能来,关键不在她们愿不愿意,而在名额够不够。
他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秀芬嫂子跟我跑一趟。”
“插秧这个活你今天也试过,到时候你帮着说说,比我这个外人说管用。”
金秀芬一点没犹豫。
“成,这事交给嫂子。”
旁边的石卫国把饭盒扒拉干净,抹了把嘴。
“秀芬,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顺道从咱家米缸里舀几碗苞米面带上。”
金秀芬赶紧摆手。
“不用,当家的,我又不是正经回门,带啥东西啊。”
石卫国瞪了她一眼。
“你回去一趟,还能不进家门看看?”
“空着手像啥样子。”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
“对了,供销社那边好几个月没来啥像样货了,你顺路看看还有啥能买的。”
金秀芬更舍不得。
“不用花那冤枉钱。”
“我就听你的,舀两碗苞米面就行了。”
说完,她跟江朝阳打了声招呼,快步往营区走去。
江朝阳也跟着往回走。
到了供销社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唐学义搬了张小马扎,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那模样悠闲得很。
跟远处水田里热火朝天的场面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江朝阳停下脚步,冲金秀芬摆了摆手。
“嫂子,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等你。”
金秀芬点点头,继续往宿舍那边走。
江朝阳走到唐学义跟前,笑着开口。
“唐主任,要么说大伙儿都想进供销社呢。”
“瞅瞅你,这晒着太阳,工资就到手了。”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稻田。
“既然这么闲,不去帮我们插秧?”
“工分照算。”
唐学义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饶了我吧。”
“我这腰可受不了那份罪。”
他说着,慢悠悠坐直身子,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江朝阳没好气地摆手。
“你知道我不抽烟。”
唐学义嘿嘿一笑,把烟塞回自己嘴里。
“我就是知道你不抽,才跟你客气一下。”
“这要是你们关场长站这儿,我高低不敢掏出来客气。”
“因为掏出来就回不去了。”
江朝阳也笑了。
“那你要这么说,下次我可就收了。”
“都是钱呢。”
说完,他抬脚进了供销社。
里面就一个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江朝阳,赶紧站直。
“江副场长,您要买点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后的货架。
“东西就这些了。”
江朝阳扫了一圈。
货架上空荡荡的。
除了几排针头线脑、几块肥皂,连块像样的布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门口抽烟的唐学义。
“唐主任。”
“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供销社遭了贼。”
“也太干净了。”
唐学义吐出一口烟,又翻了个白眼。
“那还不是拜你江副场长所赐。”
“你把公社那些人都招过来,人家是见啥买啥。”
“要不是我拦着,说针线买多了没用,估计这几排也得给你搬空。”
江朝阳摊了摊手。
“你们供销社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吗?”
“我这是给你增加销售额。”
“东西不够卖,可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又问。
“啥时候补货?”
“春耕快结束了,我还等着你们供销社补点好东西,给大家提提士气呢。”
唐学义吸了口烟。
“报告我催了两次。”
“应该快了。”
“主要是开江这阵子,哪儿的船都紧张,货运排不过来。”
“咱这地方偏,只能等后面。”
江朝阳点点头。
这时候,金秀芬背着一个小布包袱走了过来。
江朝阳看见她,便冲唐学义道。
“不跟你扯了。”
“给我拿包烟。”
唐学义一听,跟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滴个江副场长。”
“你看我这供销社,像是有烟的样子吗?”
“你们场里多少老烟枪,你心里没数?”
“这玩意儿但凡有,还能剩下?”
江朝阳眯起眼睛看着他。
“老唐,跟我你就别装了。”
“我就不信你没给自己留点口粮。”
“匀我一包,我有用。”
说完之后,江朝阳也简单说了一下待会儿要去公社那边的事情。
唐学义叼着烟,听到是正事,脸一下子垮了。
他一边往柜台后头走,一边嘀嘀咕咕。
“你可别出去瞎咧咧,特别是你们关场长。”
“那个老小子要是知道了,我以后就没个消停时候了。”
他说着,从柜台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还整整齐齐码着三盒烟。
江朝阳啧了一声。
“还有三盒呢。”
“看来唐主任藏的私货不少啊。”
唐学义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注意,才飞快地把最上面一盒塞给江朝阳。
“赶紧走,赶紧走。”
“你们场里那帮老烟枪,一个个的都跟饿狼似的。”
“我不给自己藏一点,这一冬天的日子可咋过?”
江朝阳接过烟。
烟盒是红底,上面画着两只粗壮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看就是这个年月的东西。
他从兜里数出一毛五分钱,放在柜台上。
“这玩意儿现在还不要票吧?”
唐学义收钱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朝阳,你消息还挺灵。”
他压低声音。
“我们供销社内部已经收到文件了。”
“烟、酒、糕点这些票据,估计要么今年年底,要么明后年,就得慢慢地全面铺开。”
他说着,把剩下两盒烟重新包好,又藏回原处。
“我听人说,像咱们这种级别的干部,以后每月基础配额可能就两包基础烟的配额。”
“唉,这日子怕是难熬喽。”
江朝阳把烟揣进兜里,笑着摇了摇头。
“唐主任,这就觉得难熬了?”
“后头票据只会越来越多,说不定火柴都得用票。”
唐学义一愣。
“不能吧?”
“以后买火柴也得用票?”
“那日子还咋过啊!”
江朝阳翻个白眼。
“还能咋过,照样过呗!”
“不过对唐主任你影响肯定有限,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说完直接装上烟朝着门口走去。
唐学义叼着烟,站在原地咂摸半天。
“对我有啥好的。”
“是对你们农场好吧!”
“东西越紧,你们工分越值钱,等公社那些嫂子大姐知道,不得疯了来你们这儿帮忙能挣工分啊。”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如果真按照这种趋势发展,物资越来越紧,这农场和工厂的产出单位话语权会越来越大。
特别是计划外额外的那一部分,甚至得他们上门求着供货了。
这个时候,跟这种供货单位的关系就十分重要了。
到时候谁的物资渠道多,那么在他们供销社内部的话语权肯定也会更高。
“嘶!”
唐学义这么一想,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江朝阳的背影,唐学义直接朝着里面道。
“小孙,上板!”
“跟我回去换衣服去帮忙插秧去!”
售货员有点傻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任,你说啥?”
唐学义直接道。
“我说跟我换衣服去地里,去帮农场的同志们插秧!”
售货员一脸的苦涩。
“主任,我们走了谁守店啊!”
唐学义直接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捻灭。
“人家农场的人都下地了,守个屁的店,再说店里有东西吗?”
“赶快点,上板!”
“现在不帮着搭把手,以后遇到事了怎么开口?”
江朝阳听到后面的动静,也笑着摇摇头。
票证时代现在其实才刚露头。
后面几年,物资会越来越紧,票证才会越来越细越来越多。
对农场职工来说,最起码每月还有定量和票据。
可对公社普通社员来说,能额外挣到一点工分、一点粮、一尺布,那就是能落到锅里、穿到身上的实惠。
这也是他有把握借人的底气。
一路上,金秀芬坐在爬犁车上,手里攥着小包袱,显得有些兴奋。
她一会儿说松花岭哪家婶子手脚麻利,一会儿又说双合屯有几个朝鲜族媳妇,本来就是从延边那边过来的,肯定会插秧。
江朝阳一边听,一边记。
会插秧的,要优先。
家里受灾重的,要优先。
能带人、会说话的,也要留意。
这不是单纯借人。
这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一支临时插秧队组织起来。
……
东安公社,双合屯。
这个屯子坐落在公社边上,汉族和朝鲜族杂居。
屯子里的房子,一半是东北常见的大坯房,一半是矮檐屋,屋檐低低压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崔贞淑正坐在自家炕沿上纳鞋底。
锥子穿过层层布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粗麻绳被她一拉,绷得笔直。
她的女儿英子才六岁,趴在炕沿边,正用小手帮她搓麻绳。
搓一截,就哈一口气。
小姑娘搓得认真,眼睛却老往锅台那边瞟。
“阿妈。”
“中午吃啥呀?”
崔贞淑手上的动作没停,笑着看了她一眼。
“今天英子辛苦了,阿妈给你做苞米野菜糊糊,好不好?”
英子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又吃菜糊糊啊。”
崔贞淑心里一酸,脸上却还带着笑。
“那今天给英子夹一点辣白菜。”
“等你阿爹回来,咱们就有大鱼吃。”
“到时候给英子贴饼子。”
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炖鱼贴饼子?”
“我最喜欢那个!”
可她说完,又低下了头。
“可是阿爹才走两天。”
“啥时候回来呀?”
崔贞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
男人跟着渔队下江,短了十天半个月,长了一个多月也有。
回来得早,不一定是好事。
开江鱼价高,越能在江上多撑几天,家里就越能多添点嚼用。
可家里的口粮也不多了。
去年遭了雪灾,婆婆伤了元气,还得买药,家里的开支更多了。
英子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出来一圈。
她早就想去农场供销社扯块粗布,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可钱算来算去,最后还是得先紧着老人抓药。
她低下头,只能继续多纳几个鞋底。
“阿妈,你看。”
英子举起手里的麻绳,献宝似的。
“我又搓好一截。”
“那能不能给我两条辣白菜?”
崔贞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英子乖,不能一个人吃。”
“等秋天新菜下来,阿妈多腌一点。”
英子哦了一声,小眼睛里藏不住失望。
炕上,另一个帮着搓麻绳的老妇人哼了一声。
“我的那片给死丫头吃了吧。”
“那白菜辣得嗓子疼,有啥吃头?”
“还不如我腌的酸菜好吃。”
英子立刻扑过去,抱住老妇人的胳膊。
“奶最好了!”
“等我长大了,我伺候奶,给奶养老。”
老妇人瞪她。
“一直留家里,不成老姑娘了?我不得让人戳脊梁骨啊。”
嘴上的话不留情,但老妇人爱护之意还是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和崔贞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气喘吁吁跑进来。
“贞淑!”
“贞淑,快别纳了!”
她冲进屋,一把拉住崔贞淑的手。
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喘。
“农场!”
“农场那边要招人!”
“只招咱们女的,说是去插秧呢!”
崔贞淑愣住了。
“插秧?”
这个词,她已经好久没听见了。
东安公社这边,多是渔户、猎户。
家家户户有一点菜地,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汉族人会种点苞米土豆,但都不多。
水田更是见都没有见过一点。
她嫁到这边后,这门手艺反倒像被压在箱底的旧衣裳,很少再拿出来。
女人急得跺脚。
“我记得你说过,你老家那边都种水稻。”
“这对你可是好事啊!”
“人家说了,一天十个工分!”
“还管饭!”
“十个工分?”
这话一出,崔贞淑手里的锥子没握住,当啷一声掉在炕上。
一天十个工分。
按照农场和公社定的标准,一个工分七分钱。
一天就是七毛钱。
这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好收入。
更要紧的是,工分能换粮,也能换票。
钱有时候买不到东西。
工分却能直接换到能下锅、能上身的实在物。
女人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心动了,赶紧又添火。
“松花岭的金秀芬你记得吧?”
“就是嫁到一分场那个。”
“她亲自回来传的话,还能有假?”
“而且农场还管饭,热乎饭!”
“可我!”
崔贞淑下意识看向炕上的婆婆。
老妇人刚想说话,先捂着嘴咳了几声。
咳完,她没好气地摆摆手。
“看我干啥?”
“还不快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