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这支“娘子军”负责的区域,就肉眼可见地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关山河站在田埂上,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没想到,朝阳你还找了一堆插秧老手呢!”
“我还想着得咱们教呢。”
王振国端着饭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拉倒吧你,咱们得跟着人家学。”
“看看人家那叫手艺,咱们这些,除了女子突击队那几个还行,其他那叫把秧苗往泥里怼。”
说完王振国看着江朝阳,脸上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色下意识也松了一些。
“有了这群社员,插秧问题应该不大了。”
关山河笑着道。
“总算是扛过去了,朝阳你不知道,我昨晚都没有睡好,就怕人家公社那边也有急事。”
“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了。”
江朝阳却摇摇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场长,现在可不是松气的时候。”
“这一下子人数翻了一倍多,插秧问题不大,但咱们的粮食压力可就大了。”
王振国点点头。
“确实,前面洗田抓的那些鱼,食堂那边还有多少?”
江朝阳直接道。
“养在盆里的就剩四条了,所以我觉得让船运队撤下来了!”
关山河咬了一口窝头。
“我也赞成,确实该让船运队去捕鱼了。”
“这样,老王你负责稻田这边,插秧、记工分这些事你最细心。”
“我负责起秧运秧。”
他看了一眼江朝阳。
“朝阳,要不还是你暂时负责后勤食堂吧。”
“他娘的石卫国这个饭做得是真一般,春耕大家伙儿这么辛苦,还是得吃点好的,你带带他们。”
王振国闻言瞥了一眼,不过这次却没有反驳,因为一下来支援了四百个插秧主力军,比他们原来人翻一倍还多,原来起秧,运秧的人自然就不够了。
江朝阳闻言也没有拒绝,因为插秧其实他也不怎么熟练,于是点头道:“那也行。”
说完放下饭缸,直接冲着不远处船运队的方向喊道。
“陈队长,你们下午就不跟着插秧了。”
“一半人跟你出船捕鱼,另一半人,跟我去湿地那边转一圈,洪水刚过,能捡的东西肯定不少。”
正在吃饭的陈永顺听到这话,立刻眼睛一亮。
这两天下来,不光是那些老兵不适应,他也不适应啊!
当即直接拍着胸脯道。
“朝阳,你放心,下午保证给你们捞一网大的。”
“让大家都好好补补。”
正在吃饭的程垦听到这话,也赶紧凑了过来。
“朝阳,要不我跟你去湿地?”
“我眼神特别好!”
江朝阳看了一眼旁边黑板上午的评比记录,砖窑队上午是倒数第一。
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
“反正程班长你们今天怕是也倒数第一了,正好直接跟我干就行了。”
这话一出,程垦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什么叫倒数第一,什么叫倒数第一!”
“我们那是还没发力呢。”
他主动去还行,要是倒数第一被发配过去,那不得被战友说一辈子啊!
于是直接道:
“我们砖窑队都是铁汉子,怎么能去干后勤的事呢!我那就是开个玩笑!”
“朝阳,你等下午看的,我们下午才是发力的时候。”
江朝阳笑着点点头。
“我也觉得,程班长你们铁汉子的实力肯定不止这些。”
“最起码不能是倒数第一。”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有程垦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这话听着像夸人。
可又不完全像。
远处,伊拉哈农场的孙正民挽着裤腿,脚踩在水田里,屁股坐在田埂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咬了一大口窝头,然后一口鱼汤送进嘴里。
然后握着笔,低头在放在膝盖上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打完饭,好奇地凑了过去。
“书记,你写什么呢?”
孙正民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直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抬起头,目光深远地看着那片田野上老兵、女社员、技术员、干部、领导互相交织说笑的场景。
“写团结。”
“团结?”
技术员更迷糊了。
“是啊!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等你什么时候懂了这句话,就代表你可能学到江朝阳同志的三成了。”
“只有三成?”
孙正民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去吧你就!”
“就这三成就够你学一辈子的了!”
........
随着女社员这一波生力军的加入,地头那块巨大的黑板,像一个沉默的日历,忠实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十八,十七,十六。
上面的数字,在风吹日晒下,春耕结束的倒计时一天天被擦去,又一天天被写上新的。
另一侧的目标亩数则在快速下降。
五千亩,四千亩,三千亩。
广袤的水田被分成了上百个区块,四百多名妇女和三百多名农场职工,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南到北,把绿色的秧苗梳理进这片黑色的土地。
水声哗哗,人声鼎沸。
有人弯腰插秧,有人岸上起秧,有人推车运秧。
有人在河里撒网,有人在食堂蒸饭。
王振国每天拿着本子,把所有的工分都记清楚。
一直到五月的倒数第二天,王振国才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
他看着剩余亩数那一栏,半天没动。
最后,他用袖子把那几个数字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写上任何一个字。
“老关,六千亩的稻田,今天差不多就结束了。”
关山河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他转头冲田里吼。
“听见了吗?就这点了,全部插完,六千亩咱们就算插完了!”
这话一出,田里先是一静,随后欢呼声轰地炸开。
老兵们互相抱在一起。
也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揉着发酸的腰。
女社员们也直起身子互相看着彼此。
这十几天,她们晒黑了,手也泡皱了。
可是一个个眼睛都亮。
因为不是白干。
那一笔笔工分,已经都记在她们名下。
那是粮食。
是砖
是布。
是药钱。
也是孩子上学的底气。
插秧任务完成后,一千亩稻鸭共作试验田的准备,也进入最后阶段。
江朝阳把这一千亩试验田分成五十个生产单位。
每个单位二十亩田。
一间鸭舍。
三百只雏鸭。
一名全天照料的鸭倌。
每十个单位组成一个稻鸭生产小队,额外配两名机动人员。
五个小队合起来,正式组成第三支生产大队。
稻鸭生产大队。
队长由江朝阳亲自担任。
副队长是孙大壮。
孙大壮听到任命那天,愣了好半天。
最后,他一边傻乐,一边带着那些被选出来的人,更加努力、更细致地教他们怎么养鸭子。
进入六月。
入夏之后,天气开始快速升温。
厚重的棉袄、毛衣,在白天已经换成了轻薄一些的单衣。
江朝阳也跟关山河正带着这群老兵,在田里“吭哧吭哧”地挥汗如雨,为即将到来的鸭兵们,分开搭建散落田间的鸭舍。
木桩早就准备好了,一根根削得又尖又直。
关山河抡起一个巨大的木槌,双臂肌肉坟起,对着一根木桩的顶端,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木桩就陷进了湿润的泥地里一尺多深。
他旁边的几个老兵也有样学样,挥汗如雨,动作里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
这时候偶尔有老兵们擦汗,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帮忙用树枝和秸秆在木桩之间编织围栏的女社员们。
程垦得意地昂着头,抬头挺胸地喊道。
“朝阳,要说还是这活儿干得得劲。”
“插秧那玩意儿,细手细脚的,干得人憋屈得慌。”
另一个老兵也嘿嘿直笑,说完还伸出手臂,露出上面黝黑的肌肉。
“可不是,老程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就咱这身板,就该干这种力气活。”
“不过我这一锤子下去,老程可比你稳多了。”
“稳个屁,咱俩比比。”
“比就比。”
关山河把木槌往肩上一扛,抹了把脸上的汗,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少他娘的扯淡,都给老子快点干。”
“前天局里回电说船已经出发了,鸭苗那边眼看这两天就要来了!”
“这鸭舍要是没弄好,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扔湿地里喂蚊子。”
话是这么骂着,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秧一插完,他总算找回了当队长的感觉。
要是不把秧插好,老是被一群女同志比下去,他总觉得自己说话都不硬气了。
这时候另一边的秧田里,正穿梭着一群轻盈的身影。
她们是女子插秧队里手艺最好的一批人,这几天也没回去。
于是就被单独编成了补苗队,任务就是负责在田间仔细巡查。
一旦发现漏插、漂秧或者缺苗的地方,就要立刻弯腰,用手把新的秧苗补插进去。
这项工作要比单纯插秧要求更精细,也更考验眼力。
这就更没有老兵愿意主动干这活了!
所以江朝阳跟王振国商量了一下,给补苗队的工分也比普通插秧要高一些。
崔贞淑就在这支队伍里。
她头上戴着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开始温热的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仔细。
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自己负责的这片水田。
每过一会儿。
她就停下脚步,弯下腰,从腰间的秧兜里摸出一株秧苗,手指灵巧地一拨,就稳稳地插进了那处空缺里。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亩田,巡查完了,没有一处漏苗。
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也照得她心里一片亮堂。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二十多天干下来,她记的工分,已经超过了三百个。
三百个工分,要是全换成钱,就是二十多块。
这笔收入,别说在公社,就算在县里,也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几个月了。
要是换成粗粮,按照七分钱一斤,能换到两百多斤苞米面,至于白面她就不考虑了。
农场领导做的白面疙瘩汤确实好喝,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饭了。
可是她很清楚,那并不是她现在能过的日子。
太浪费了。
连人家农场书记见了白面疙瘩汤,都全程黑着脸。
说着让朝阳同志做饭就是浪费粮食。
不过她准备只换一斤回去做面条,英子这么大了,还没吃过一顿纯白面的面条呢!
一想到这,她脸上的喜悦就再也藏不住了。
家里就能吃上饱饭,英子也能穿着新衣裳去学校里读书了。
她下意识地朝河对岸望去。
现在唯一让人惦记的,就是不知道供销社的新货啥时候能到。
她已经打定主意,大部分工分都要换成粮食,可心里也总惦记着,要给英子扯几尺粗布,再买几颗糖。
不知过了多久。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船鸣声,顺着河道,从遥远的下游传了过来。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一点点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似乎是刚刚从乌苏里江转入他们所在支流江面的船只发出的提醒声。
起初,大家只是愣了一下,以为是场里的船运队来回了。
毕竟他们这段时间的主要肉食供应都是船队的鱼获。
可紧接着。
“呜——呜——!”
又是两声更加清晰的船鸣,仿佛就在不远处。
这些田里所有忙碌的人,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时候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这肯定不是农场自己的船!”
“是船。”
“是外面的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田埂上,鸭舍旁,水田里,所有人都像听到命令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不见什么。
江朝阳听到这声音,心里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来。
放下手上扶着的木桩,轻松的说道。
“活先放一放,洗洗手,待会儿船到了准备卸货!”
这话一出,不少人直接放下手里东西就往码头的方向跑去。
其他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人越来越多。
当江朝阳走过来的时候,码头附近已经站满了人。
船队也从乌苏里江的主干线彻底开了进来,远处河道的拐弯处,一个巨大的黑点,正一点点地冒出头来。
不是公社的小渔船,也不是江朝阳他们农场的拖船。
它的轮廓更大,更高,船头上还飘着一面鲜艳的红旗。
随着它一点点驶出拐弯,整个船身都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是真正烧着煤、冒着黑烟的机动货轮,而且还不止一艘。
船体被漆成了灰蓝色,吃水线很深,显然是满载而来。
“天爷啊。”
一个女社员捂着嘴,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这么大的船,还是好几艘。”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就炸开了锅。
“是鸭苗吗?”
“还是说是供销社的船?我听农场领导说这次要来不少好东西。”
“管他是什么,反正是好事。”
崔贞淑也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使劲往远处看。
她的心,随着那越来越近的几艘大船“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是供销社的船队吗?
几艘巨大的铁船,像一个来自远方的承诺,承载着所有人的期盼,正缓缓地朝着一分场的码头停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