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东安公社的大院里,天还没彻底亮透,就已经人声鼎沸。
江朝阳没想到,赵有礼最后硬是给他多塞了一百人,凑了个四百人的大队伍。
她们背着大大小小的铺盖,脚上穿着的鞋子各不相同,有纳了千层的布鞋,有珍贵的胶鞋,更多的是用草绳将裤腿和鞋子紧紧绑在一起,利落又结实。
队伍里,金秀芬走在最前头,像一只领头的雁。
崔贞淑低着头,跟在人群中间,身上挎着装着两件衣服的小包袱,背上背着一个铺盖,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又是被火光照亮的亮堂。
赵有礼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娘子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握着江朝阳的手,用力晃了晃。
“朝阳同志,这次,我们公社得好好谢谢你们农场。”
“特别是你,还愿意多给我们一百个名额。”
江朝阳笑着摆手。
“赵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
“她们是去帮我们插秧,是我们该谢谢嫂子大娘们才对。”
赵有礼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队伍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去年那场大雪,看着是过去了。”
“可不少老人家的身子骨,就是那时候伤了元气,有好几个,都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这边,男人们挣钱的路子,要么上船,要么上山,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现在有了你们这个安稳的去处,她们就不用再为几副药钱去山里头冒险了。”
“所以这声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可能减少几个社员去山里冒险。”
江朝阳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书记,咱们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再谢下去,天都黑了。”
赵有礼也笑了起来,点点头。
“行,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对着那四百双看过来的眼睛,扯开嗓子吼道。
“都听着,去了农场,就代表咱们东安公社的脸面。”
“都给我好好干活,别给咱公社丢人。”
“有啥事,就去找秀芬,让她跟农场领导说,不许自个儿瞎闹。”
“要是有那种撒泼打滚的,以后就老实跟公社待着就行。”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队伍里传来参差不齐却又响亮的回应。
江朝阳也点点头。
“大家把铺盖都往板车上放吧!大家只能步行过去了。”
他们一分场确实有一辆小嘎斯,但是随着开荒两台主力拖拉机日夜疾驰,他们油料已经不多了。
现在能用牛车马车的情况下,基本都不会动用汽车。
……
当队伍抵达一分场时,不少第一次来的妇女,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一排排整齐的砖房,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这个时代的文明。
猪圈里不时传来哼哧声,鸭舍这边伴随着“嘎嘎嘎”的叫声和孙大壮对其他预备役鸭倌的说话声。
“我跟你们说,这个鸭子,咱们早上就不能喂得太多,只能喂个半饱,你们想想看,要是一早给它喂得饱饱的。”
“它肯定就没有心思去田间吃草、虫了,这样就不能发挥它除草除虫的作用!”
“晚上咱们则必须得喂得多才行,你晚上要是不给它喂饱了,那鸭子是不是就会长得慢?”
听着营区里孙大壮那群人的声音,看着远处食堂烟囱里冒着黑烟,崔贞淑走在人群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里的一切,都和公社那种松散的、家长里短的氛围不一样。
不管是大门上插着的红旗,还是营区的干净整洁,都给人一种紧张又昂扬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就想挺直腰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栋挂着“供销合作社”牌子的房子上。
门虽然关了,但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
等插完秧,拿到工分,一定要给英子扯二尺新布,要是可以再买几颗糖。
在营区里,江朝阳简单介绍了一些建筑,就带人一路前进来到宿舍区。
江朝阳和金秀芬把人带到几间特意腾出来的空宿舍,还有后面场部那边新修好的篱笆屋。
“嫂子们,大娘们,场里条件有限,这几天就得委屈大家了。”
“一个大炕上挤不下,你们一部分就只能在地上打地铺,褥子都已经铺好了。”
女人们看着干净的铺位,谁也没在意这个。
“领导,这可比家里强多了。”
“就是,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就成。”
毕竟出来挣钱的,她们自然也有心理准备。
江朝阳见她们没意见,便接着说。
“大家伙儿赶了一路,今天下午就先休息,熟悉熟悉地方。”
“明天一早,再跟着上工。”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有人急了。
“还休息啥呀。”
“是啊领导!我们是来干活,不是来歇着的。”
“对,现在就能干。”
毕竟对她们来说,早干一天,就多一天的工分呢!
真想歇着的话,回去什么时候不能歇。
看着一张张急切的脸,江朝阳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公社这边比较困难的,特别是雪灾之后损失了不少家当。
他们修理房子的同时,家里可能还得额外增加一份老人的药钱。
可以说就没有不困难的。
他也点头道。
“行,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
“不过活儿不差这一会儿,干活前饭总得吃饱。”
“那我就先带大家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去地头。”
一听到管饭,队伍里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把自己的铺盖放好后,立刻就跟着江朝阳朝着食堂走去。
“咳咳!”
刚走进食堂门口,江朝阳就忍不住被呛得咳嗽起来。
只见食堂里头浓烟滚滚,呛人的烟味直往外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着了火。
江朝阳皱起眉走过去。
看着石卫国和王勇,正带着他们伐木队的几个糙汉子,围着灶台手忙脚乱。
一个个被烟熏得眼泪直流,还在那儿大声嚷嚷。
“石班长,你到底会不会烧火,这火咋越烧烟越大了。”
“我会烧啊!不过这个新砌的灶台,怎么跟我们以前架行军锅不一样呢!”
“怎么老冒烟啊!”
“石班长你别塞了,越塞烟越多。”
江朝阳挥了挥手走了过去。
“你们搞什么呢。”
“怎么轮到你们做饭了。”
“晚秋她们后勤队的人呢。”
石卫国看见江朝阳,像是看见了救星,一张黑脸皱成了苦瓜。
“朝阳,你可算回来了。”
“别提了,太丢人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苦着脸说。
“你走之后,王书记为了激励大伙儿的进度,就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小队比赛插秧。”
“哪个小队插得倒数第一,第二天就来做饭。”
“把人家能干的,换去前线冲锋。”
“这不,昨天我们小队最后一名就来这边了。”
江朝阳听完,顿时哑然失笑。
来后勤做饭,其实比起在前线弯腰插秧,是个轻松活。
可对这群眼高于顶的老兵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比让他们写检查还难受,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们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不行,连人家女同志都比不上。
金秀芬看见自己男人那狼狈样,心疼得不行,赶紧挽起袖子就要上去帮忙。
“当家的,我来吧。”
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前去。
江朝阳却伸手拦了拦。
“秀芬嫂子,你动嘴可以,别上手。”
“既然是惩罚,就让他们自己来。”
“你就在旁边教他们怎么做,不然他们下次还得抓瞎。”
石卫国也觉得在理,重重点了点头。
“对,秀芬你教教我用这灶就行,这玩意怎么跟我们以前挖坑搞得行军灶不一样呢!”
“这个是不一样,这个不能一上来怼太多柴火。”
于是,食堂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秀芬嫂子,这鱼咋收拾啊。”
“嫂子,这窝头咋蒸才算熟了。”
伐木队的几个壮汉,一个个围在金秀芬身边,跟小学生似的,七嘴八舌地问。
在金秀芬的指挥下,一口大锅里开始蒸上金黄的窝头,另一口锅里炖上大鱼。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装到大桶里时。
赶了一路的妇女们,肚子早就叫开了。
崔贞淑领到了两个足有拳头大的窝头,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旁边一个同乡在小声嘀咕。
“哎,要是能把娃子带来就好了。”
“这一顿两个大窝头,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太浪费了。”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想把其中一个窝头藏进怀里,留着给家里的孩子。
崔贞淑也一样,悄悄地把一个窝头往自己的小布兜里揣。
就在这时,江朝阳的声音在食堂里响了起来。
“各位嫂子,大娘们。”
“我知道大伙儿心疼孩子家人,都想省着点带回去。”
“但是别往身上装。”
“咱们要在这儿干十几天呢,这窝头放不住,带回去也坏了。”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
“大家伙儿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才能挣更多的工分。”
“等插秧结束了,大家伙儿可以直接用工分,在我们这儿换上刚磨出来的新鲜苞米面,白面。”
“到时候带回去的,是能给孩子蒸刚出锅的热乎馒头,那不比这放坏的窝头强。”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有一点粗粝拉嗓子的感觉,只有纯粹的玉米香气在嘴里化开。
这话一说,崔贞淑脸上微微一红,默默地把塞进包里的那个窝头又拿了出来。
她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把窝头拿出来埋头大吃的姐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得好好干。
不光是为了对得起人家这么好的粮食,更是为了家里人,能多挣回一袋这样的好口粮。
食堂的饭菜香气渐渐散去。
江朝阳跟石卫国一起把运往地头的饭装好,然后才带着身后乌泱泱的妇女大军往地头赶。
春天的风吹过平原,带着水田里特有的青草味和泥腥气。
对于这些长年围着锅台和灶坑转的女人们来说,这股属于广阔天地的风,让她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路边偶尔的白桦树也哗啦啦作响,似乎在打量这支闯入荒原的娘子军。
江朝阳还隔着老远,人影都没看清楚,就听到一阵破锣嗓子似的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在炮火连天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那嗓门就像是自带了扩音筒。
“他娘的,你们砖窑小队快点,我人都过来帮你们了,你们怎么还追不上呢!”
“一群完蛋玩意!”
远处水田里,关山河卷着裤腿,满身都是灰黑色的泥巴点子,正扯着嗓子朝旁边的人影嚷嚷。
“看看人家女子插秧队,都拉咱们几十米了,丢人不丢人,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落下过呢!”
程垦弯着腰在泥水里折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听见场长骂人,他直起身子,用沾满泥浆的手背蹭了一把脸,苦着脸重新调整自己手里那几株秧苗的位置。
关山河瞪着眼,指着程垦刚插下去的秧苗继续开火。
“程瞎子,你是不是真瞎,你抬头看看,那几株靠这么近干嘛,咋地你要给它们配种啊!”
周围几个老兵听见这话,实在没憋住,站在水里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本来就是枯燥磨人的插秧活计。
被关山河这么一骂,反而把大伙儿身上的疲乏给冲散了不少。
程垦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团挤在一起的绿苗,只觉得腰眼一阵酸痛。
“场长,这玩意太难受了,我干得稍微快点就控制不住间距,我认真控制间距就干得太慢了。”
“别他娘找借口,你看看人家女同志怎么能干得又快间距又合适呢。”
关山河把手里的秧苗往泥里一栽,气鼓鼓地指着旁边的插秧进度。
“反正我都来帮你们了,要是今天你们小队倒数第一,那你以后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兵。”
说完这话,他转身看着地头边上,那里有一块巨大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春耕结束还有十八天,下面紧跟着一排刺眼的数据,距离六千亩目标完成还有五千九百亩。
关山河望着一望无际的水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这都已经两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朝阳那边怎么样了,能借来多少个人。”
“距离咱们的任务目标差太多了!”
田里的老兵们听着这话,也都有些沮丧,一个个埋着头,手上的动作虽然加快了,但最终速度还是没有快多少。
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使不上劲的活儿。
话音刚落,旁边正捶着后腰的程垦忽然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土路,语气十分确定地接了腔。
“我觉得朝阳肯定能借不少人,我目测最少几百个人。”
关山河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把稀泥就作势要扔。
“滚犊子,你长千里眼了啊,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目测!”
程垦也没躲,只是伸手指了指后面营区的方向。
关山河顺着程垦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看清那支浩浩荡荡,几乎全是妇女的队伍时,随即也愣住了。
“嘶,看样子还真有几百个。”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把手里的秧苗往框里一扔,拔腿就往岸上跑。
就在这个时候,石卫国推着送饭的板车走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
“手里活都先放一放,大家伙先上来吃饭。”
“尝尝我们伐木队的手艺!”
田里的老兵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这动静,纷纷扔下秧苗,拖着满是泥巴的双腿往田埂上爬。
看到江朝阳后面的女社员,一个个也都兴奋起来。
王振国也从另一块田里走了过来,跟关山河碰了个头,两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江朝阳身后的那支队伍上。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连手上的泥都没顾得擦,就在江朝阳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朝阳,没想到你还真带了这么多人来啊!”
江朝阳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服,语气轻松道。
“没办法,公社那边的社员们太热情了,大家伙听说是来咱们农场帮忙,都愿意过来出把力。”
四百多个女社员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几千亩波光粼粼的水田,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水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拼贴在黑土地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敞亮。
江朝阳没有耽误时间,转身看向跟在队伍最前面的金秀芬。
“秀芬嫂子,就按照咱们前面在食堂里说好的,你带着大家分一下组。”
他指了指还没有插完的那片空地,把任务交代下去。
“你们就从那一侧的稻田开始吧,今天下午先适应适应。”
金秀芬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对着妇女们大手一挥。
“同志们,吃饱了饭咱们就得干活,都把裤腿卷起来,准备下水。”
刚才还有些乱糟糟的人群迅速动了起来,女人们麻利地卷起裤脚,三五成群地踩进了水田里。
崔贞淑分到了靠边的一块水田,她把背着的草帽往头上一扣,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这味道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老家跟着家人种地的日子。
她蹚着泥水走到位置上,水面刚好没过脚踝,泥底软烂适中,是被精心耙过的好田。
旁边几个东安公社的新手妇女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拿着秧苗在水里比划着。
崔贞淑没有大声叫唤,也没有催促别人,只是从秧筐里抓起一把绿油油的秧苗,直接给队伍做起了示范。
“我给大家做个示范,你们跟着我慢慢来就行。”
她左手灵巧地捏着大把秧苗的根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灵活的钳子,快速在左手里分出苗来。
两株一撮,不多不少,顺着手臂下落的惯性,手腕轻轻一送,秧苗就稳稳地扎进了泥水里。
插得浅却不漂浮,根须刚好被泥浆包裹住,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
她干活的时候腰一直弯着,没有像那些老兵一样插两棵就直起身子揉腰。
双脚在泥水里交替后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绝不乱踩已经插好的行列。
一退一插,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排齐整整的绿苗就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旁边刚领完饭、端着饭盒的老兵们,
有人正蹲在田埂上一口咬掉大半窝头,呼噜呼噜喝着鱼汤,看见这一幕后全都看直了眼。
“这还是新手吗?”
“怎么感觉比咱们插了两天都熟练呢!”
而跟她一组的女人们,虽然没她这么熟练,但也都有样学样,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她们的速度,比起那些还在田里笨拙摸索的老兵们,快了不止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