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得不快。
车轮压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每个归家女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却又难掩笑意的面庞。
车队还没进东安公社的地界,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提前飞了回去。
当石卫国他们赶着车队慢悠悠地驶进公社大院时,整个公社几乎都轰动了。
家家户户的门里都探出脑袋,那些没被选上的妇女,还有些刚从江上回来的男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板车上看。
“我的天,还真给粮食了啊。”
“你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说也得有几十斤。”
“不止粮食,你们看,还有花布,新盆。”
人群里议论纷纷,羡慕的眼神像是能把板车上的东西给点燃了。
牛车并不会把人送到家。
到达公社后,石卫国就准备回转了。
不过在谢绝了一众邀请去他们家坐坐的好意后,车上除了岳母给的东西之外,还是多了好几篮子的各种山货跟鱼获。
人家甚至不由分说直接往车上放,搞得石卫国拒绝都没有办法。
崔贞淑也跟同伴一起,绑好自己的包袱,各自扛起面袋回家。
不过一群人刚到村口,就被几个在村口闲聊的妇人一拥而上。
“玉顺啊!你咋买这么多东西,这搪瓷盆多少钱?看着可真轻快,上面还有大花呢!”
“贞淑啊!你快跟我说说,农场那边咋样,累不累,工分好不好挣?”
不等崔贞淑回答,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秋天收稻子的时候,农场还招人吗?你可得帮嫂子我留点神啊。”
崔贞淑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连连点头。
“嫂子你放心,农场说了,秋天还要人,不过得公社书记说了算,你去找书记吧!”
把事情引给书记之后,一群人才好不容易从热情的邻居堆里挤出来,扛着粮食,抱着东西,快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婆婆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纳鞋底。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是在崔贞淑身上扫了扫,确定人没事。
才往肩上那一大袋粮食上扫了扫,嘴皮子一动,话就先出来了。
“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捎个信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角那些深刻的皱纹,却在不经意间舒展了开来。
这时候崔贞淑的丈夫听到声音,也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一看见妻子肩上沉甸甸的粮袋,二话不说就上前接了过去。
粮食入手那扎实的分量让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一阵愧疚。
“贞淑是我不行,让你跟英子都跟着受苦了。”
崔贞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抱着的包袱往他那边递了递。
这时候,屋里的小英子也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出来,一把抱住崔贞淑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妈,你回来啦。”
崔贞淑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层层打开了那个包袱。
最上面,是那匹崭新的花布。
在带着晚霞的暮色里,那上面细碎的红花绿叶,像是会发光一样。
小英子的小嘴一下子张成了圆形,她伸出小手,却又不敢碰,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
“阿妈,这,这真是给我的吗?”
崔贞淑看到这一幕觉得这二十天的辛苦一点都没有白费,接着从包袱里拿出自己买的头绳,把其中一根塞到女儿手里。
“这个也是给你的。”
“谢谢阿妈。”
小家伙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拿着那根红色的头绳,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崔贞淑又拿起另一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婆婆面前。
“妈,这个是给您买的。”
老人正低头看着孙女手里的新布料琢磨缝个怎么样的样式。
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媳妇递过来的那根带着花色的头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给她买的?
崔贞淑见婆婆不动,索性直接把头绳塞进了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
老人手心触到那光滑的布料,嘴里下意识地就开始念叨。
“你这孩子,给自己跟英子买就行了,给我买这个干啥。”
“我一个老婆子,哪能戴这个,净瞎花钱。”
她嘴上数落着,却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众人。
“这东西不当吃不当穿的,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睛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进了沙子,怎么擦都止不住。
她活了五十多年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专门给她买头绳。
哪怕是当年结婚,老头子也只是扛了一只野鸡就上门了。
年轻的时候,日子很穷,世道也很乱,后面日子好点年纪也大了。
似乎她这辈子都应该跟这种东西无缘。
可是现在!
小英子好奇地跑到奶奶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奶,你哭啥?不喜欢吗?”
这话一出,老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身,没好气地在孙女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个死丫头,瞎说啥呢。”
“我那是心疼钱,这玩意儿不得用工分换啊。”
“给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死老婆子,买这种东西干什么?”
她把头绳往崔贞淑手里推。
“还给你,还给你!”
“这玩意老婆子我可不戴,这么花,带出去可得被人笑死了。”
崔贞淑摇了摇头直接道。
“妈,我自己也买了。”
“她们笑你,那是她们没有人给买,反正东西都买回来了,您就收下吧!”
她丈夫这时也走过来,温声劝道。
“妈,既然贞淑给您买了,您就收着吧。”
“你觉得出去大家笑话,大不了在家里带呗!”
“再说你身子也不好,就别出去听她们那些闲话了。”
说着,他从崔贞淑手里拿过最后一根头绳,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地帮妻子绑在了辫子梢上。
“本来该我给你们买的,辛苦你了。”
崔贞淑笑着摇了摇头。
小英子看见阿妈绑上了新头绳,眼珠转了转也举着自己的那一根,跑到奶奶面前。
“奶,你也给我绑头发,我也要现在绑。”
老人没好气地接过头绳,嘴里还在念叨。
“死丫头,新头绳不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绑,现在绑了干啥。”
“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样,有点好东西就过不了夜。”
“他小时候,家里过年买点面,就让他兴奋得睡觉都睡不安稳。”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甚至把自己那根也一并套在手上。
准备给孙女扎两个小辫子。
崔贞淑的丈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
“妈,您以后别总喊英子死丫头了。”
“英子慢慢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跟村口老王家一样呢。”
老人顿时瞪起了眼。
“谁跟他家一样,在你心里,你老娘就是那种人?”
男人赶紧解释。
“我知道您就是嘴上说说,可英子大了!”
“你喊顺嘴了,将来相看人家时。”
“您老这么喊,人家一听,还以为咱们家也跟那家一样虐待闺女呢。”
“您想想,那样的人家,谁家能愿意去结亲。”
老人脸上的怒气缓和下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的嘀咕道。
“不喊不喊,以后喊臭丫头行了吧。”
“一天天的,就知道臭美。”
小英子立刻转过头,把小脸凑到奶奶面前。
“奶,我不臭,你闻闻,阿爹前天回来还给我买了香香呢!”
“可香了。”
崔贞淑这才注意到女儿脸上油亮亮的,带着一股蛤蜊油特有的香气。
她转头看向丈夫,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觉得这次自己开江出船,都没有妻子挣得多。
“我这次出江运气好,捞了两网大的,就多分了点钱,给娘买了药,还剩了不少,我就顺便在县里供销社给你们买了盒蛤蜊油。”
崔贞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又乱花钱。”
“那东西我在农场的供销社也看见了,不便宜,主要还是不经用。”
不过说着,她也从包袱最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木塞塞着的小陶罐。
男人好奇地接过来。
“这是啥?家里酱油还有呢。”
崔贞淑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男人眼睛都瞪圆了。
“酒?哪来的?”
崔贞淑白了他一眼。
“还能是哪来的。”
男人顿时一脸心疼。
“你刚还说我乱花钱呢。”
“这玩意可比蛤蜊油贵多了,咱们整个公社,也就民兵队的刘队长能从县里领点酒回来,用来泡药酒。”
崔贞淑把陶罐塞到他怀里。
“是挺贵,可我寻思着,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啥时候能买到了。”
“你不知道,人家农场那些老兵都有工资,以后想买也买不到了。”
她拉着丈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规划着。
“赶紧去做饭吧,我还换了一斤白面呢。”
“你放心,人家农场说了,秋天还要人,我们这些会割稻子的,八成都能去,咱们书记肯定不能光让一群新手过去耽误人家活。”
“不过以后确实不能这么乱花钱了。”
“到时候你在江上挣咱们家的口粮跟娘的药钱,我挣的工分就全攒着,我算过了,攒上两年,差不多就能换到盖一间砖房的红砖。”
丈夫听着妻子的话,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最后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贞淑,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现在觉得,这日子反倒越过越有盼头了。”
崔贞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女儿。
“正好英子也快到年纪了,回头你去找周会计问问,该给孩子报名去学校了。”
“嗯。”
院子里。
老人听着灶台边上儿子和儿媳妇的对话,一边给孙女重新梳理着小辫,一边抬眼看向屋里供桌的方向,那里摆着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她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
“老头子,你放心走吧。”
“这两个孩子,已经能扛起这个家了。”
小英子听见动静,回过头。
“奶,你是想爷爷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缓缓地开口。
“丫头,以后上学要好好念书。”
“念好了书,就有机会进农场干活,咱们得记着人家的情。”
“嗯。”
小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天边的霞光,眼睛里满是憧憬。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到时候去农场干活。”
这一天,东安公社的上空,家家户户飘起的炊烟中都带着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
赵有礼站在公社大院门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饱经风霜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空气里不光有苞米面的甜香,还夹杂着一股更精贵的,属于白面馒头的麦香。
这时候公社的周老会计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从外面走出来。
盘子里码着四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赵有礼一看见,眼睛就瞪圆了。
“嘿,你个老东西,不过日子了?”
“你哪来的白面?”
老会计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跟几家换的。”
赵有礼闻着那股子诱人的味道,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却在骂。
“一个个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都蒸上白面馒头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高兴劲儿,比谁都浓。
他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炊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种家家户户都蒸白面馒头的场面,咱们公社,多久没见过了。”
老会计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说得跟你以前见过似的。”
“咱们公社,祖祖辈辈靠打鱼打猎,会种地的没几个,县里拨付的粮食,哪回给过这么多细粮?”
他把盘子往赵有礼面前递了递,也跟着感慨起来。
“书记,现在看来,跟农场那边搞互助,确实是咱们走得最对的一步棋了。”
赵有礼点了点头,眼神悠远。
“是啊。”
“当初我想着,就是报答一下人家雪灾时来救咱们的恩情,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人家帮咱们解决了大困难。”
他看着远处,继续说道。
“现在开江期过去了,咱们今年的捕鱼任务也算完成大半。”
“后面的渔队不能停,但也不用所有人都撒出去了,留下一部分社员在公社。”
“回头我问问农场那边,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派个技术员过来。”
“咱们自己的那个小水电站,也该提上日程了。”
“人家农场一天一个样地在发展,咱们公社也不能总落在后头,老占人家便宜也不是个事儿。”
老会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远处那些人家的窗户纸后,透出星星点点的暗淡烛光。
“是啊。”
“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这靠江边的小公社,居然也能有亮上电灯的那一天。”
他收回目光,催促道。
“走吧书记,咱们快进去,你赶紧炒个菜,咱俩吃饭。”
“这馒头,就得趁热吃才软乎。”
赵有礼一愣。
“什么咱们?”
“你这不是给我送馒头来了吗?”
老会计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书记,我的意思是,我出馒头,你出菜,咱俩搭伙吃一顿。”
赵有礼气得直笑。
“嘿,你个老抠。”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转性了,搞了半天,是惦记上我刚从县里换回来的那点油了?”
“我告诉你,那是我留着,等农场技术员过来招待人家用的。”
老会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事,咱们就用筷子头沾几下就行,九成九都留给技术员。”
“这好不容易吃顿纯白面的,要是一点油腥都不配,也太可惜了。”
……
就在公社社员们家家户户吃着丰盛晚饭的同时。
一分场的食堂里,正是一派震天响的热闹景象。
四百多名女社员虽然离开了,可食堂里的人不但没少,反而因为各个生产队同时收工聚集,显得比白天更加拥挤,更加喧哗。
桌子上摆的饭菜,也远比公社那边要丰盛得多。
大盆的炖鱼,大盆的炖鸡,还有金黄的苞米面窝头。
不过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食堂最前头。
江朝阳正抱着一坛子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桌子上,那坛子正是当初刘三江送给他的那坛子鹿鞭酒。
另一只手里则拿着叠起来的红布。
把红布放下后,江朝阳清了清嗓子,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按照咱们春耕前说好的,表现最好的队伍,这坛子酒,就是奖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我废话就不多说了。”
“今年春耕插秧会战中,表现最出色的队伍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第一生产大队,第四新编生产小队。”
“哗——!”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江朝阳压了压手,继续道。
“同时,经场支部党委研究决定,授予这支队伍一九五七年度“春季插秧突击队”的集体荣誉称号。”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更是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