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每个小区的杂草和虫子能被清理得更干净,而且还能有三四天的时间恢复一下,给鸭子提供源源不断的吃食。”
“等到晒田的时候,鸭子也不会因为活动范围突然变小而不适应。”
这个想法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立刻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哎,这法子行啊,精细。”
“是这个理,还能让鸭子一直有新鲜草吃。”
讨论声越来越热烈,话题也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那啥时候把鸭子收回来呢?”
朱向梁清了清嗓子,鸭子他不懂,但是稻子他懂,他直接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水稻一旦开始抽穗、灌浆,稻穗沉甸甸地弯下腰时,我认为就得把鸭子收回来。”
“那时候稻谷开始变软,鸭子嘴又馋,要是够得着,它肯定就该吃稻子了。”
“有道理,那时候鸭子也养了六十来天了,个头也大了,正好赶到湿地里去,让它们自个儿找食吃。”
“还真是,再在湿地里放养两个月,赶在冬天前,正好能杀了卖肉。”
屋子里,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想法被提出,立刻就有人从别的角度提出质疑,然后又被另一个人从另一个角度补充完善。
江朝阳手里的粉笔就没停过,黑板正面很快就写满了,他又翻到背面继续写。
可即便如此,也渐渐跟不上大家伙儿越来越快的思维碰撞。
会议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直到营区的大喇叭里,响起了提醒开饭的嘹亮歌声。
屋里热火朝天的讨论才渐渐停歇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面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脸上都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神情。
上面从鸭子什么时候下田,到稻田怎么分区管理,再到鸭群遇到突发疾病怎么办,最后到什么时候收回鸭子,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
江朝阳写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笑着转过身。
“那行,我宣布,咱们《稻鸭共作手册》第一版,正式完成。”
“后续再有新问题,咱们随时补充修改。”
他看着众人。
“等回头咱们整理成册,在座的各位,都得在上面留个名。”
这话让许多人吃了一惊。
一个从别的农场来的技术员连忙摆手。
“江副场长,这可不行,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我们就是跟着瞎出出主意。”
周仁福也一脸羞愧地站起来。
“是啊,朝阳同志,要是没有你一开始给我们搭好这个架子,我们就算知道些零散的东西,也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养了一辈子牲口,却从没想过能把鸭子和稻子这么联系起来。
就算知道了,一开始也是两眼一抹黑。
江朝阳笑着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各位就别谦虚了。”
“主意是我提的,可这手册,是大家伙儿一句一句完善起来的,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那就应该让别人知道。”
他环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再说了,就算把你们的名字都加上去,也掩盖不了我这个组织者的功劳嘛。”
“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此时一茶缸水早已喝光。
“走,先回去吃饭。”
“下午,大伙儿先把今天上午的讨论整理成笔记,仔细琢磨琢磨,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这三天,我们一边先让鸭子适应环境,一边也让咱们把这套方案再熟悉熟悉。”
“咱们一起努力,争取在秋收之前,把这份手册,做得尽善尽美。”
说完,他率先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周仁福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朝阳同志都这么说了,咱们下午再碰。”
一群人陆续走出鸭舍,三三两两地往营区走去,嘴里的讨论声却一点没停。
其他农场过来学习的干部和技术员们。
一个个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
自己的一个小小建议,竟然被采纳,还要被写进一本开创性的技术手册里,这种被肯定,被尊重的滋味,让他们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孙正民走在最后,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感慨万千。
他觉得,今天这一个上午,自己学到的东西,远比一套养殖技术要多得多。
这次来一分场,真是不虚此行。
在热闹的讨论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三天里。
第一批运来的两千只雏鸭,最后被分成了六个养殖单位,每个单位三百只出头。
这个数字比计划中要少。
即便鸭倌们轮流看护,日夜不休,还是有一百多只体弱的雏鸭没能挺过长途颠簸和环境变化的应激期。
江朝阳对此倒没什么好说的。
在他看来,这个损耗比例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是换成嘎斯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运过来,能活下一半都得烧高香。
放鸭前的最后一晚。
江朝阳刚从营区门口的值班室回来,就看见远处的牲口棚那边还亮着灯。
他还以为是谁忙忘了,走的时候没关。
结果刚一走近。
就看见孙大壮正一个人坐在鸭舍的草垫上,两手抱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满地安睡的鸭子。
这些是他们最初养的那一批,已经长大了,现在已经是产蛋高峰期了。
“鸭鸭,这才几天,新来的就死了快两百只了。”
“你说,我还有资格当这个副大队长吗?”
孙大壮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只麻鸭。
“可是我真不知道咋救它们,书上也没写这个。”
“明天就要把它们放下田了,要是失败了,朝阳,会不会对我特别失望?”
那只被他摸着的鸭子醒了过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些奇怪,这个每天喂食的人今天怎么不回去睡觉,反倒坐在这儿又摸又嘀咕的。
就在这时。
鸭舍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大壮,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江朝阳就是那种一遇到失败,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的人?”
话音落下,孙大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
“朝阳!”
“你咋来了?你啥时候过来的?”
“刚过来,一来就听见你在这儿编排我。”
江朝阳笑着推开鸭舍的栅栏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孙大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解释。
“朝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我自己没照顾好。”
说完声音有些低落。
“毕竟三天死了快两百只呢。”
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江朝阳摇了摇头。
“这么远的距离用水路运过来,只损耗了不到两百只,大壮,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养殖基数大了,就不能拿以前只养那几十只的标准来比。”
“真要是一只都不死,那才叫怪事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要订一万五千只,而不是正好一万只?”
“多出来的那几千只,就是我提前算进去的损耗。”
这话让孙大壮犹豫道。
“真的吗?朝阳你不是在安慰我?”
江朝阳被他问得有些想笑。
“安慰你?”
“你不会真觉得,有人能从外面运鸭苗过来,一只都不死的吧。”
“那得是多金贵的运法?飞机吗?”
他说着,也往鸭群里走了几步,结果他刚一靠近,原本在孙大壮身边睡得安稳的几只鸭子,立刻嘎嘎叫着跑开了,躲进了鸭舍深处。
江朝阳见状,正好拿这个给孙大壮打气。
“你看,论照顾鸭子,你可比我强多了。”
“这群小东西,看见我就跟见了狼似的,撒腿就跑。”
“你呢,就算上手摸它们,它们都不带挪窝的。”
孙大壮想了想,老实回答。
“朝阳,应该是我天天喂它们,它们才不怕我的。”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我一开始也没少喂。”
“它们可没跟我这么亲近。”
孙大壮又想了想。
“那,是不是你喂得少了?”
江朝阳摆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这个。
喂养固然是一方面,但他总觉得,孙大壮这种心思单纯的人,天生就有一种让动物愿意亲近的气场。
这种人,往好听了说,叫赤子之心。
说难听点,就是脑子跟孩子似的,没啥心眼。
这种人一旦认准了谁,就很少会去怀疑。
所以这种人的下场,往往取决于遇到的第一个托付信任的人。
一旦第一个遇到的是那种走歪路的人,这类心思单纯的人,下场基本都不会太好。
看着江朝阳的目光,孙大壮挠了挠头,又给出了一个猜测。
“不是喂得少,那是不是朝阳你跟鸭子说话说少了?”
“可能是我老跟它们聊天,它们听熟了,才亲近我的。”
江朝阳听得一头黑线。
正常人谁会天天跑来跟一群鸭子聊天,还敞开心扉。
反正他做不出来。
“行了,鸭子亲不亲近我都无所谓,亲近你就行了。”
“以后别自个儿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有想不通的事就直接来问我。”
“别老对着一群鸭子嘀咕,它还能回你话啊。”
孙大壮憨厚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
“朝阳,你现在一天比一天忙,我有点不好意思老去打扰你。”
江朝阳没好气地说。
“再忙,吃饭的时候总能说上几句话。”
“走了,关灯,回去睡觉。”
“明天就要下鸭了,把心放宽,只要尽了力就行。”
“嗯!”
孙大壮用力地点了点头。
“朝阳,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照顾好这些鸭子的。”
江朝阳刚转身准备往外走,听到这话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警告道。
“我说的尽力,是在正常情况下尽力。”
“你要是再敢跟上次冰雹天一样,用自个儿的身体去护着这些牲口,你就给我等着挨收拾吧!”
孙大壮咧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朝阳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行了,关灯,回去睡觉。”
“嗯!”
孙大壮认真地点了点头。
次日。
天光大亮,田埂边上就出现了不少人。
不过都被安排在了护栏外面,不许靠近。
因为担心清晨的水太凉,雏鸭受不住。
一群人一直等到日头高悬,晒得人后背发烫的时候,才准备开始。
江朝阳一开始把六个养殖单位的鸭子一起放下去。
第一次尝试,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随着周仁福蹲下身,把手伸进稻田的水里试了试,他站起身,朝着江朝阳点了点头。
江朝阳看到信号,看了一眼旁边拿着食盆、一脸紧张的孙大壮,沉声道。
“大壮,开始吧。”
“先用吃的把它们引到田边,让它们自己试着下水。”
“不着急,慢慢来就行。”
听到这话,孙大壮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小木棍有节奏地敲着手里的陶盆,嘴里也跟着喊了起来。
“鸭鸭鸭鸭鸭!”
这几天下来,新来的鸭苗们已经对这个声音和节奏形成了条件反射。
听到熟悉的召唤,鸭舍里三百多只毛茸茸的小鸭子,立刻摇摇摆摆地涌了出来。
孙大壮见状,立刻弯腰,把食盆放在地上。
盆里是用玉米糊糊混合了从河里捞来剁碎的小鱼虾和浮萍,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腥香味。
食盆刚一落地,一群小鸭子立刻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叨叨叨地啄食起来,挤在后面的吃不着,急得嘎嘎直叫。
孙大壮看时机差不多了,立刻端着盆,开始缓缓地往后退。
鸭群一见到嘴的食物要跑,哪里肯放,立刻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
就这么一点点地,被孙大壮从鸭舍门口,引到了水田边上。
护栏外围观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大壮蹲在田埂上,一边继续用熟悉的声音呼唤,一边把手里的饲料一把把撒进田边的浅水里。
一到水边,跑在最前面的几只鸭子本能地刹住了脚,缩成一团,有些不敢上前。
可它们想退,后面的同伴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自然一个劲地往前挤,一心只想抢口吃的。
结果,最前面的几只鸭子,就这么被后面的同伴硬生生地挤进了水里。
“噗通,噗通。”
几声轻响过后,被推进水的鸭子扑腾了两下,很快就发现,这水里似乎很浅,而且也没什么危险,反而有更多漂浮的食物。
于是,它们立刻伸长脖子,快活地追着食料追了过去。
后面的鸭子一看,前面的同伴没事,立刻毫不犹豫地跟着下了水。
看着小鸭子下水,一群人都忐忑地注视到最后。
只要鸭子不破坏秧苗,就代表稻鸭共作这条路正式可以跑通。
在一群人关注的目光中,一群小鸭子很快在水里散开。
没一会儿。
孙大壮撒在水里的那点饲料就被一扫而空。
没吃饱的小鸭子们,开始本能地在水里四处寻摸,在众人期待目光中,有鸭子先是去看了看秧苗。
这时候经过这十多天的生长,秧苗根系已经扎得很牢。
小鸭子只是看了看,对于这种长的比它们都高,完全没办法下嘴的秧苗,它们一点都不感兴趣。
反而对些刚露出头的鲜嫩水草和一些浮虫很感兴趣,看到一个就用它扁扁的小嘴去啄食。
秧田里,一根根刚毛头的小嫩草被狂风扫落叶一般,啄食殆尽。
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会被后面跟上来的小鸭子找到。
一群小鸭子如同一个个稻田卫士一般,没有任何停歇地清理稻田里的水草。
田埂外。
看到这一幕的队员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压抑的情绪如同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鸭子真不踩秧苗,它们真的会去吃虫吃草!”
孙大壮涨红了脸,激动地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全是光。
“朝阳,你说的稻鸭共作,我们真的搞成了!”
“鸭子真的不会吃秧苗!”
“它们真的会去吃草!”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总算能真正帮上朝阳的忙了。
江朝阳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大壮,干得不错。”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
“我宣布,稻鸭共作第一阶段,雏鸭下田,圆满成功!”
“其他五个养殖单元,立刻按照计划,陆续安排下水。”
“这几天,所有人都要辛苦一下,多观察,多记录,把雏鸭下田后的所有反应都给我记下来!”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单元的鸭倌立刻大声应是,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朝着自家的地头跑去。
那些从兄弟农场过来学习的人员,还有伊拉哈农场的孙正民他们,也都赶紧跟了上去。
事实已经证明,稻鸭共作这条路,走得通。
那么接下来,怎么走得更好,怎么把所有细节都摸透,就成了最关键的问题。
谁也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第一时间能学习到的机会。
江朝阳也看着远处稻田里的这群小卫士,现在他们独立建场前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凑齐了。
他也可以放心启程了。
现在稻鸭共作这条路提前走通,江朝阳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
后面就是看看,采用稻鸭共作方式与正常种稻方式相比。
最后产量究竟能差多少了。
不过江朝阳觉得哪怕产量一样,稻鸭共作也已经赢了。
毕竟鸭子怎么说也是肉啊!
在这个年代,稳定供应的肉类本就稀少,更别说还是额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