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要是有翅膀,非追上抓光它们。”
李平走上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嚷嚷啥,有这力气,多扎两个稻草人去!”
那年轻人捂着屁股,一脸委屈。
“连长,稻草人现在没用了啊,一开始还挺有用,这几天它们都敢落上面拉屎了。”
江朝阳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走到一个挂着罐头盒的木杆前,伸手拨弄了一下。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附近几只胆小的麻雀立刻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但很快又在另一边没有声音的地方落下了。
李平直接道。
“没用就想别的办法,我们还能让一群畜生难住吗?”
不过说完,他看向江朝阳,眼神中充满期待。
“朝阳同志,你是有什么好想法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一脸挫败的年轻人,也都期待地看向江朝阳。
“李连长,办法倒是多,主要很多你们这边不具备!”
李平眼前一亮。
“朝阳同志,只要你有办法没有条件我们也能创造条件。”
江朝阳却摆摆手。
“那样很难,就说我们分场能用大喇叭播放猛禽的声音,你们这边就用不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眼神都有些暗淡。
确实这个办法他们根本用不了。
他们连电都没有,谈什么用大喇叭呢!
不过江朝阳摸了摸下巴却继续道。
“但我觉得你们自己想的这个制造声音的办法,就是很不错的办法。”
听到江朝阳这话,李平摆了摆手。
“朝阳同志,你就别安慰我们了。”
“这玩意也跟稻草人一样,那群畜生一开始会跑,后面熟悉之后也就不跑了!”
江朝阳点点头。
“既然不跑了,那你们就改变声音不就行了。”
“你们为什么用铁皮罐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直接道。
“这种铁皮罐头盒互相碰撞声音大!”
江朝阳笑了笑。
“确实,这种声音大,但是它们的响声,太有规律了。”
“你想想,一开始响了它们会跑,等熟悉了发现一点事没有,它们是不是就会逐渐的适应?”
“所以如果不让声音那么有规律呢!”
“当然鸟类也怕刺眼的光,如果有反光的东西也可以利用,声音配合光线,效果也能最大化。”
声音配合光线?
让声音不那么有规律?
江朝阳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李平一拍大腿。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这帮畜生,光听一个声音,听多了又没有发生什么自然就不害怕了!”
听到这话,一个年轻人立刻摸着下巴道。
“朝阳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得想个办法,让这响声,变得没规律,变得让它们适应不了。”
“还得再配合闪光的东西?”
“对,鸟类在空中,它们的眼睛要比我们好很多。”
“所以哪怕我们看着只是有点亮的东西,在鸟类看来也亮得要命。”
“那咱们都有什么东西能发出声音还发光呢?”
一个年轻人立刻抢答。
“木板能发出声音!”
“不光是木板,还有那种带着釉色的瓷片,也能反光!”
“对了,咱们以前练习的子弹壳也是金属的,声音可清脆了,也是能反射一点光的。”
“还有烟盒的锡纸也行,我有一次看连长拿出烟,就被闪了一下。”
“这样就能组合出好几种声音和光线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思路彻底被打开了。
“而且这些东西可比铁皮罐头多多了,我们可以用细绳,把子弹壳、铁皮罐头拆成的铁片,瓷片,木片都挂在这张大网上。”
“还能挂点木盒子,只要里面的小石头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
“咱们人不用下地,只要在地头的总绳这儿,猛地一拉,再一松,你们想想会发生什么?”
一个队员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
“整片麦田,几百个家伙事儿,会同时叮叮当当,哗啦啦地响起来,铁片还会到处乱晃,闪瞎那帮扁毛畜生的鸟眼!”
“对!”
“朝阳同志,你觉得呢!”
说完,一个年轻人眼巴巴地看着江朝阳,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江朝阳笑着点点头。
“很不错的想法。”
“不过想搞一张网覆盖你们整片田埂,那不现实,你们没有那么多绳子。”
“所以我的意见是,在每块田的中间插几根木棍,用麻绳拉起一条绳子就可以。”
听到这话几人都点头。
“确实,要是光顾着一块地够,全部都挂上那就不够了。”
“还愣着干啥!弄它!”
李平一声大吼,一个年轻人立刻就往营区跑。
“我去拿木架子和麻绳!”
“我去拿子弹壳!”
“那我把罐头盒拆开!”
一群人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动力,呼啦啦地散开,各自行动起来。
看着这群人兴奋起来的样子,李平深吸一口气。
“朝阳同志,我现在更嫉妒关山河那老货了。”
江朝阳摆了摆手。
“李连长,这次可不是我想的办法,全程可都是你们自己人解决的问题!”
李平认真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朝阳同志,虽然你全程只说了几句话,但没有你那几句话,我们还不知道得卡多久呢!”
江朝阳摆手。
“真不至于,这又不是难琢磨的事情。”
“不一样的,就跟场里运输队说你那个骗草的办法。”
“你说谁不知道天气暖了草会疯长?”
“谁都知道这事,可是谁会去想先给土里盖上草帘子让草先疯长一波。”
李平十分清楚,有些事情看着确实简单,但是没有临门那一脚你就是进不去。
“李连长,你这样,那怎么都没法聊了,走吧!去帮他们一起加上。”
“我也看看效果怎么样,到时候对我们说不定也有用呢!”
随着一群人忙碌起来,时间飞速流逝。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八连的麦田里,其中一大片麦田,中间都有用木棍架起来的长绳,每根绳子上都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罐头铁皮,有木板,有子弹壳,甚至河边的有些较大的螺壳都绑上去了。
看上去五花八门,甚至有些滑稽。
可八连的队员们,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这张凝聚了他们一下午心血的“驱鸟大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即将消失,这正是鸟雀归巢前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觅食时候。
平时他们为了应对这种时候。
一般是全员出动,拎着各种带声音的家伙事,分散在田里,鸟雀在那边落下,他们就分开往那边跑着驱赶。
不过由于今年开了更多土地,不像去年那样一人一块田能直接守住。
这就造成只能追着驱赶。
人又没有鸟飞的那么快,这就导致他们只能跟捉迷藏一样,这边赶走那边落下。
可是不追更不行,不追损失的粮食更多。
所以每天这种游戏都需要持续到太阳落下才能彻底结束
眼看一大群麻雀,再次黑压压地俯冲下来,一群人心里都忐忑起来。
麻雀飞到麦田这边后,立刻如同回了家一般散开觅食,对于树立在田里的稻草人置若罔闻。
甚至其中一只麻雀直接就站在稻草人的头顶拉了一泡。
仿佛是在嘲笑这些愚蠢的人类居然用草来吓唬它们。
其他地块的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挥舞着家伙什冲了上去,有的拿着木棍敲着搪瓷盆,有的拿着两个茶缸互相敲。
有的老兵则扯着大嗓门喊。
“狗日的畜生,不准来老子们田里吃,别让老子抓住你们,不然非得给你们全都烤吃了。”
当人群冲过去,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吃了几口的麻雀群瞬间起飞。
然后在空中盘旋一圈寻找下一个目标,发现有一边居然没多少人,于是纷纷立刻开始往这边落下。
看着鸟群落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
李平看准时机,拉动手里的绳子,同时大声喊道。
“给老子一起拉!”
各个绳阵地里的年轻人都深吸一口气。
双手攥紧了那根由田里所有绳子汇集而成的总绳,猛地向后一拽,然后迅速松开!
“哗啦啦啦——叮铃当啷——铿铿锵锵——!”
一瞬间,这片宁静的麦田仿佛活了过来!
上百个悬挂点,在绳索的弹性震荡下,同时剧烈摇晃。
铁皮拍打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甚至还有木盒里的石子哗哗作响。
甚至还有东西疯狂旋转,将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切割成无数道乱窜的光线
整片麦田,瞬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喧闹地狱。
那群刚准备落下的麻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方向都顾不上了,怪叫着冲天而起。
它们再次在空中盘旋起来,又往另一个方向的麦田里落下。
这时候看到这一幕的队员立刻挥舞着东西再次上去驱赶。
鸟群再次起飞。
接着几次尝试之后,鸟群甚至直接不往那边落了。
毕竟在其他麦田是被人追在屁股后面赶,多少能吃几口,那边是刚一下去就整片田里同时乱叫乱闪的。
这让鸟怎么吃?
伴随着吵闹声,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
一点便宜没占到的鸟群,只能精疲力尽地挥舞着翅膀往林海那边飞去。
不光是一个个有气无力,甚至还有不少被追得太频繁的鸟,开始掉队直接从空中落下来了。
这让下面的不少队员,一边敲着声音追着捡,一边兴奋地大喊。
“跑了!全跑了!”
“哈哈,我们成功了!”
“这些鸟都开始累的往下掉了,等明天大半田里都装上,不得给他们全累死啊!”
地头上,一片欢呼雷动。
队员们兴奋地跳着脚,一个个虽然追得气喘吁吁,可是脸色却是跟以往疲惫的样子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清楚。
今天只有五分之一的麦田装上了防鸟大阵。
哪怕是这样节省的人力,也让鸟群的觅食空间压缩了不少。
李平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宁静,再没有一只鸟雀敢靠近的麦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身,走到江朝阳面前,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朝阳同志,我......我......”
江朝阳笑着摇摇头。
“李连长,我说了多少遍了,这可都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全程也就只说了几句话。”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刚才跟着一起忙活的年轻人,全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朝阳。
他们现在才真正明白,对方到底厉害在哪里。
他不是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引导你,启发你,让你在每一个看似走投无路的死胡同里。
总能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突破口,然后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这种本事,比直接给他们一套现成的设备,都要金贵一百倍。
李平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好,我别的就不多说什么了。”
“哈哈,托朝阳同志的福,今天还能加个餐。”
“走走走,今天不光是有电影,还有烤麻雀吃。”
就在八连这边一个个最后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时候,远处的暮色里传来一阵大嗓门。
“老李,你派人说有电影看,是不是真的啊?”
“我可是带了一半人过来,今天田里可得损失不少,这要是没有电影,你们可得陪我损失。”
“对了,你们这边啥情况,我来的时候看着怎么还往下落麻雀呢!”
“你们哪来那么多人,能把这些牲口追得累趴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大群人,扛着枪,背着行李,正朝着这边大步走来,领头的正是九连的连长。
李平走上前得意道。
“我这几个队伍里谁穿啥颜色裤衩你不知道啊!”
“我哪来的本事加人。”
“是这个!”
说完指了指麦田里。
九连长借着天边最后的亮色,一眼就看到了麦田上空那一根根绳子,还有上面挂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有那么好使?那些畜生不会熟悉这声吗?”
李平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可不光是声音,还有各种反光!”
“夕阳的时候你只要拉动,各种铁片反光乱晃,伴随着声音,那群畜生怕得要命。”
“有不少还会直接跟瞎了一样掉下来。”
他侧过身,特意把江朝阳让了出来。
“当然了,主要还是在朝阳同志的指点下,我们才琢磨出来的。”
“我们也没有想到,这麻雀这玩意居然还这么怕光。”
九连长一听,顿时吃味地咂了咂嘴。
“我说呢,就你那榆木脑袋,能想出这个?”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套装置,又转向江朝阳,一脸的热情。
“朝阳同志,你好,你好!”
“你记得吗?当时去帮你们修路盖房子,我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援你们的。”
江朝阳顿时笑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
“我还记得咱们九连,是挣得砖最多的队伍!”
对方顿时咧着嘴笑道。
“哈哈,那可不是么!”
“咱们九连那可是最能干的!”
说完,他看向李平,不服气道。
“你们就是运气好,离着一分场近了那么一点点!”
“朝阳同志,下次,下次可一定要先来我们九连啊!”
“我跟你说,我们把你们的砖拉回来之后,趁着还没入冬就砌了一口水井,你是不知道这大热天,一口井水下去别提多凉快了。”
江朝阳看着脸色都黑下来的李平赶紧道。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他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先把电影放起来?不然太晚了,影响你们回去。”
九连长一挥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又指了指身后几十号荷枪实弹的汉子,嗓门震天响。
“放心!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就是狼群来了,也得给它打成筛子,多晚都没事!”
不过说话间,他就连着走了两步,对着李平说道。
“不过你们这个驱鸟的玩意儿,回头可得好好教教我们啊!”
李平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得意地摆了摆手。
“没问题!不光这个呢!”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
“朝阳同志他们后勤队的苏队长也跟着来了,正在营区教我们的人做蚊香,还传授她们的后勤经验呢!”
这话一出,九连长哪里还站得住。
“啥玩意儿?制作蚊香?是那种能在供销社买到的吗?”
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江朝阳。
“朝阳同志,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关山河跟王振国那俩抠货能愿意?”
江朝阳笑着应道。
“我们场长和书记自然是同意的。”
不过说完他也把前面跟八连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这话,九连长顿时拍着手道。
“我就说嘛!他关山河跟王振国什么时候会主动吃亏。”
“那还等什么,快点走啊!”
不过说完,他也拍着胸脯对江朝阳说道。
“没事朝阳同志,到时候我们九连肯定去帮忙,哪怕没有稻种,你们一句话作为兄弟队伍那也都必须到。”
“嘿嘿,不过晚上也麻烦你们的人教教我们。”
李平立刻斜眼看他。
“你不是没有稻种也去帮忙吗?”
九连长脸皮厚得很。
“那是一码归一码。”
“电影要看,蚊香要学,秋收也要帮。”
“咱九连,该占的便宜不能少,该出的力也不能差。”
一群人说说闹闹往八连营区走。
天彻底黑下来。
营区空地上,幕布被支了起来。
柴油发电机也被常满仓他们从车上卸下,稳稳放在平地上。
苏晚秋那边还没讲完,九连的一些同志又围了上来。
有人拿着艾草闻。
有人蹲在地上,学着搓榆树皮黏液。
有人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叨比例,生怕回头忘了。
晚饭过后。
幕布还没亮,人却已经坐满了。
有人拿着小板凳。
有人直接席地而坐。
还有几个年轻队员手里攥着刚烤好的麻雀,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放下。
随着耳边柴油机突突的声音响起。
灯光打到白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亮。
人群一下安静起来。
一个个全都目不转睛,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一般。
八连不像一分场,他们没有广播设备。
即便如此,对这些垦荒队员来说,这也是来到这片荒原后,过的最充实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