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一晚上过去,九连的队员们并没有留下,而是连夜赶了回去。
不过临走前,他们还是拉着江朝阳的手,说下一次一定要去他们连队。
次日清晨。
空气中带着凉爽的气息。
清晨是一天中最适合赶路的时候,江朝阳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一大早吃完饭就准备离去。
李平他们也都没有阻拦,他也知道后面还有更多战友眼巴巴的等着呢!
不过当江朝阳走到车棚之后,却直接愣住了。
只见原本是正常的四轮马车,前面驾车的地方突然多了一根木棍。
而木棍的顶部则支撑了一个类似遮阳伞的东西。
当然江朝阳如果没看错,那玩意应该是昨天晚上蒸东西的那个高粱杆的大锅盖。
“你们!”
看着江朝阳回过头看着自己。
李平顿时笑着走上来。
“其实是他们回去后自己商量搞出来的!”
这话说完昨天下午一个想法最多的年轻人被推出来。
对方挠了挠头。
“朝阳同志,没有你的提醒,我们的防鸟阵不可能一下子这么完善。”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昨晚的肉干就是我们的存货了。”
“想了半天,我们也就只能搞个帮你们遮下阳的东西了。”
说完笑了笑。
“主要是一晚上时间有点来不及,不然就新做个锅盖给你们了。”
“希望你们别嫌弃。”
江朝阳看了看对方因为熬夜微红的眼眶,还有这个简陋的遮阳伞。
他知道这玩意看着简单。
但是对方一晚上把两辆马车都装上,肯定也是用了不少心思。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看着几个年轻队员说道。
“成,那你们的好意,我们就收下了。”
“等我下次再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们把你们的连队建设的更好。”
几人立刻点点头。
“朝阳同志你放心。”
“等你们下次再来,我们虽然可能追不上你们分场,但我们肯定能拿出更好的东西招待你们了。”
江朝阳看着另一边也跟一群女队员们依依不舍告别完的苏晚秋。
他点点头走到驾车的位置,临行前最后也朝着八连的两位领导挥手道。
“李连长,曹指导员,别送了,感谢昨晚的招待了。”
“等秋收的时候,去我们分场,到时候我再好好招待你们。”
这话一出李平咧嘴一笑。
“成,到时候我一定带队前去。”
曹指导员也摆摆手。
“你们路上小心。”
江朝阳点点头,轻轻一抖缰绳。
“驾!”随着一声轻喝。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后面的常满仓见状也跟八连的老战友摆手。
“走了啊!”
“等去我们场,在请你们喝酒,我特意存的招待你们呢!”
一群老兵也摆手。
“放心老常,到时候秋天一定去帮忙,老子到时候一定喝垮你们分场。”
“哈哈,想得美,你老小子以为酒能跟窝窝头一样,让你们管够造呢!”
“驾!”
又一阵笑声落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接连消失在人群的视线里。
不过这时候,原本热闹的八连营区却没有沉静下来,反而一个个都看向李平跟曹指导员。
一个大嗓门率先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气氛。
“连长,我可是跟老常说好了,到时候我必须得去支援。”
“指导员,我们跟朝阳同志也说好了,我们也要去。”
“你们去干嘛,干活的事情我们这群老同志来就行,你们去了干的少净给我们八连丢人。”
面对这话一个女队员立刻不服气起来。
“连长,晚秋同志说了,这插秧的时候,可不是谁力气大插的就快,我觉得割水稻也是,所以我们也可以去帮忙。”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话语,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意思。
最后李平一摆手,沉声道:
“都吵吵个啥?”
“田里的放鸟阵都布置完了吗?麻绳搓够了吗?一个个就知道去。”
“我们也说别的没用,还有二十天就开始小麦抢收了,谁表现好到时候谁就跟着去。”
“我可不想带着一群丢人现眼的人过去。”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散开忙活起来。
看着被调动起来情绪的队员,曹指导员却走到其边上幽幽道。
“什么就你带人去了?”
“我同意了吗?”
李平顿时尴尬地笑了一声,一边搂着搭档的脖子一边解释道。
“哈哈,老曹,这不是我跟关山河那老货熟悉嘛!”
“我跟你说,如果我去肯定能争取更多的稻种。”
“你不看我的面子,总得看稻种的面子吧!”
“你放心到时候咱们自己种上稻子,到时候让你顿顿吃大米饭。”
曹指导员一把拍开对方的胳膊。
“滚,你当老子是饭桶啊!”
在两人拌嘴间,天边的朝阳逐渐升起,晨光照在八连营区昨晚放电影的那片空地上。
映出淡淡的光影。
李平看到这一幕,目光不自觉转向营区门口的方向。
看着营区里筹备着搓麻绳的女队员,看着背着木棍往麦田去的身影,看着想着什么东西能反光的年轻人。
他知道,虽然昨晚那场电影的光芒放完就散了。
可是有些人的光,只要照进了别人的心里就不会那么轻易熄灭。
这一晚上给他们带来的远不止一场电影。
而是前面一个能往前努力的方向。
......
另一边,马车驶离八连之后,车轮滚滚的碾过他们修好的夯土路。
苏晚秋坐在车上,不时的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遮阳锅盖伞,忍不住轻笑道:“用锅盖遮阳,也亏的他们能想的出来。”
江朝阳握着缰绳,心情也十分不错。
特别是清晨北大荒的空气中,带着一股让人轻松的青草味。
“所以这一趟也不光是我们去教别的队伍,有一些东西,我们也是要跟别的队伍去学习。”
“所以晚秋同志,你可不能因此志得意满啊!”
苏晚秋闻言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有你朝阳同志在前面压着,咱们场有几个能在你之前志得意满的。”
说完她也认真道。
“不过你别说,你就说搓麻绳这事,这方面咱们还真得跟人家八连的一个女同志学习。”
“听说她家里以前是做草鞋的,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呢!”
“不光我跟着学,小海也都仔细记下来了,并且还追问了人家很多的心得呢!”
江朝阳点点头。
“所以,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啊!”
“我觉得海生同志没问题!”
苏晚秋听到这话,白了心上人一眼。
“还不是你老说,如果能把基层队伍遇到的好办法都记录整理下来,最终汇总编纂成册。”
“对整个北大荒都是大好事。”
“搞得小海现在一门心思都扎在上面了,连书记跟他说一路上记得写宣传稿,他都抛到脑后了。”
“你光给人家画饼,你就不担心最后他花了心血汇总编纂出来的东西不行?”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江朝阳却笑着摇摇头。
“只要是他真的投入心血,把基层队伍解决问题的办法汇总起来,就不可能不行。”
“因为这些都是我们大家在泥土里、林子里、发展中一点点摸索和实践出来的东西。”
“有些甚至是拿牺牲和教训换来的。”
“没有什么比这些最底层反馈的经验更真实有用了。”
说完这里,他往后看了一眼。
“以后别跟着眼镜喊人家小海,你有人家大么!”
“就瞎喊!”
苏晚秋闻言下意识挺了挺腰。
“我怎么没有他大,我是二月份的生日,我可是比他大好几个月呢!”
江朝阳回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眉毛轻挑笑着道。
“只大几个月吗?”
“我看怕是不止吧!”
苏晚秋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反应过来,脸上一热没好气道。
“去你的!”
“我看你是出来后,也跟撒欢了一样!”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刚确定关系的时候一个劲羞涩了。
于是认真的点评道。
“朝阳同志,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江朝阳却十分理直气壮的笑着道。
“我这还不正经?”
“对象之间说几句悄悄话都不正经,那就没有什么是正经的了。”
说完江朝阳想到什么,手上缰绳一挥。
“红星加把劲,中午给你多加两把豆子。”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江朝阳的话语,整个马车速度瞬间上了一个档次。
苏晚秋重心不稳,往后一移,下意识抓紧身边人的后背。
等她稳住后,当看着江朝阳上扬的嘴角,顿时拍了一下。
“你真是,把东西都颠下去怎么办。”
江朝阳笑着道。
“放心,都绑结实了,检查了好几遍呢!”
“再说这是大路,坐稳扶好了。”
“驾!”
伴随着马车加速的摇晃。
晨风从耳边掠过,掀起阵阵凉意。
苏晚秋犹豫一下,干脆将脸颊靠在江朝阳坚实的后背上。
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还有赶路的汗水味,混在一起,却让她莫名的安心。
前面马车疾驰,带着尘土飞扬。
可是苏晚秋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原,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会心一笑。
“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尽头。”
“可能我们要从现在的青葱少年,一直走到两鬓斑白,走到走不动为止。”
江朝阳也看着远处。
“也许那时候,现在的这片寂静荒原,已经变成我们热闹的家园了。”
“到时候走不动了,咱们就在下面建个小房子一起含饴弄孙。”
苏晚秋听到这话,脑海中不自觉出现一副副画面,眼光中满是认真和期盼。
“朝阳同志,那就说好了,我们要一起一直走下去!”
“直到我们走不动的那一刻。”
江朝阳笑了笑,伸出小拇指。
“那就说好了!”
苏晚秋闻言忍俊不禁。
“你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我十岁就不玩这个了。”
说虽然是这么说,她却还是认真的把自己小拇指勾了上去。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放开过。
.......
随着马车一路的前行。
这一次江朝阳他们没有跟以往一样沿着修好夯土路一路朝着总场前进。
毕竟当初修路,总场肯定是挑选最近的路线修,还有不少连队是不在这条路线上的。
所以江朝阳选择最慢也是最全的路线。
二十多天的时间,江朝阳带着这支小队伍,沿着这片荒原边边角角,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基层垦荒点。
这期间他们不光是送去电影这种精神食粮。
同时送去的也是他们一分场这一年多摸索出来的经验。
面对有的垦荒点会直接喝沟塘水,他们会提醒并且说出危害。
有的队伍想挖沟渠,却总是算不准水怎么走,江朝阳也会告诉他们怎么计算坡度。
有的营区搭在低洼地,江朝阳也会帮他们进行营区后续调整。
当然,江朝阳他们也不是只教不学。
他们在驻扎在林区的三分场这边,学会了不少以前不认识的蘑菇辨认。
也在一个鄂伦春族老聚集的屯子里,抄了一些人家本地草药的用法记录。
甚至一个老猎户,教他们用简单的木架和麻绳辨别暴雨前兆的土办法。
可以说刘海生带着的本子已经记满了两本。
不过这一路上也不全是顺利,他们也没少遇到过危险。
泥泞的沼泽边,他们跟野猪群打过照面。
夜晚的荒原上,他们跟狼群隔着火堆,有过长达半宿的对峙。
这一路上。
荒原上矫健的野兔狍子,是他们日常的菜谱。
林子里偶尔碰到的飞龙,则是难得解馋的好东西。
大河里挂点蚯蚓,就排着队咬钩的各种大货,更是他们最有力最充足的后勤保障。
接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江朝阳用自己的双脚真实地丈量了这片土地。
从黑的流油的广袤平原,到生机勃勃的草甸水系,还有那江朝阳他们只敢沿着边走的无尽林海。
他对于这片荒原的认识越来越深,脑子里的规划也越来越清晰。
七月末。
盛夏。
骄阳似火。
一条明显是拓宽过的夯土大道上,原本路边安静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动静。
片刻,两把大柴刀从路边浓密的灌木丛探出来。
“咔咔咔!”
伴随着两把大柴刀挥舞,大片大片的灌木丛被砍出一条小路出来。
下一刻,一个身上挂满绿色各种草屑和树枝的年轻人,一个跨步跳到路面上。
“呸呸呸!”
江朝阳先是吐了几口崩进嘴里的草屑。
当看到脚下夯得结实的黄土路之后,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算是走出来了啊!”
“这营长太不靠谱了,这条路近是近,但也没有说夏天这么难走啊!”
紧接着。
后面传来阵阵的马嘶声。
“朝阳,下来帮着推一下,马可能拉不上去。”
江朝阳把手里的柴刀往路边一插。
沿着砍出来的道路往回走去。
这时候,刚开始意气风发的一行人,这时候已经全部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