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上全是补丁和划痕就不说了。
就说,身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植物就让他们这一路遭了大罪了。
另外袖口、裤腿甚至脖领全都扎得死死的。
哪怕是大热天,谁也不敢敞开。
不然,林子里的小飞虫肯定会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回来之后,江朝阳看着最前头的高头大马,马身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江朝阳摸了摸它的脖子。
“红星加把劲,待会去了总场让你好好洗洗。”
说完,他看了看后面那匹轻松一些的马,顿时说道。
“不过你看看你后面那个小弟,人家比你持久多了。”
“还得我们帮你推车,你也算白长这么大个了。”
听到这话,后面常满仓顿时翻个白眼。
“朝阳,红星以前可是战马!”
“现在虽然退役了,但也不能把它跟常年用来拉车驮货的驽马比!”
像是听到有人给自己说话,红星立刻冲着江朝阳打个响鼻表示自己的不满。
江朝阳立刻笑着拍了拍。
“好好好!”
“你厉害,行了吧!”
“再加把劲,上去以后就都走好路了。”
说完,江朝阳也开始用力。
很快随着一声声马嘶,两辆装满东西的马车,终于被推上夯实的黄土大道。
江朝阳摆了摆手。
“歇歇,大家都歇歇!”
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上,把脖领解开,嘴里忍不住道。
“上了大道,脖子就可以解开了,这北大荒的大夏天确实不是好走的,特别是小路,真不是人走的。”
随后看着苏晚秋上前来,眼睛里带着笑。
“怎么了?”江朝阳有些疑惑。
苏晚秋笑着伸手帮江朝阳整理头发,往下扯一些粘在头发上的苍耳。
“头上一堆刺球!跟我们村以前那个小疯子似的!”
“我记得他小时候就经常钻草丛搞得一身这玩意。”
江朝阳见状也从她头巾上扯下几个。
“嘿嘿,说我是小疯子,你可就是小疯婆子了!”
旁边几个男同志正在互相帮着扯苍耳,听到这话顿时轻咳一声。
常满仓直接无奈道:“朝阳啊!这上了大路了!”
“后面得注意了啊!”
毕竟这一路上他们可没少被这两个人喂得发撑。
江朝阳转过头。
“没事,不用管他们,这距离总场还有一段路程呢!”
“他们家就是想婆娘了。”
苏晚秋翻个白眼,不过还是细心给江朝阳身上扯苍耳。
“常班长说得对!”
“到了总场就不能动手动脚的了。”
“被人看到不好。”
江朝阳看着她。
“对谁不好?”
苏晚秋抬手拍了他一下。
“正经点,马上就要去总场了。”
江朝阳笑了笑。
等众人把身上缠绕的东西都互相清理完。
他脸上打趣的神色已经全部收敛起来,重新成为那个沉稳可靠的带队领导。
“都休息好了吗?”
“东西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丢东西就出发。”
“目标,最后一站,出发。”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确认东西没有遗漏之后,马车重新开始启程。
也许是好久没有在这么顺畅的道路上奔跑,两匹马像被放开了一般撒开蹄子。
沿着黄土大道一路前进。
随着距离总场越来越近,道路两边的景色也在悄然发生着变换。
慢慢的。
一望无际的绿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望不到头的麦田。
微风一吹,金色的麦浪层层翻滚。
大片麦田的中心,也都拉起如同电线杆子一般的长麻绳。
绳子上,五花八门的什么东西都有。
铁皮,木片,瓷片,弹壳,还有一些江朝阳都不认识的,风一吹动稀里哗啦的乱响。
显然,八连的那套防鸟的绳阵已经传过来了。
不光如此。
江朝阳还看到田里,有不少地方还立起了木质的大风车,风一吹,上面挂着的铁片被带着转动,日光顿时被切成一片片刺眼的光芒。
很明显,每只队伍都在尽可能利用自己的办法,驱赶这些跟他们抢粮食的鸟雀。
随着他们继续往前。
江朝阳发现总场的抢收大会战,这时候已经打响了。
甚至靠近总场外围的麦田,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一侧是康拜因收割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另一侧则是一字排开的垦荒队员。
他们戴着草帽挥舞着镰刀,在金黄色的麦浪中跟天时抢粮。
远远看到这一幕,江朝阳不自觉把马车的速度放慢。
路边。
一个正在往自己牛车垛麦子的老兵,刚把一捆麦子垛好,转过身就看见迎面的马车。
先是愣了一下。
“哪来的马车?”
不过这话刚说出口,后面就反应过来。
“诶,是不是朝阳他们一分场的马车?”
听到声音,旁边几个往地头抱麦子的年轻人立刻抬头。
不少人把手平放在眉头往前看,看见前头赶车的江朝阳,嘴里立刻喊道。
“还真是。”
“我看真的像朝阳他们。”
“什么叫像?明明就是,这个时候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再说算算时间,怎么都应该来我们总场了。”
这道喊声一出,周围原本低着头割麦子的人都抬起头来。
看到路边慢下来的江朝阳之后,一个个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靠了上去。
“哈哈!朝阳!”
“朝阳!”
“你们终于过来了,老子等的麦子都熟了。”
“就是,一开始发信说抢收前带着电影来慰问我们呢!”
“结果你一直在下面跑,我们这眼珠子都盼穿了,最后也没等到。”
“只能提前开始抢收了,可惜我们抢收前的杀猪菜你是吃不到了。”
听着这话江朝阳直接摆手。
“哈哈,各位老班长,这可不怪我们,这下面队伍总是得先都转一圈嘛!”
“这一来二去不就耽搁了。”
“再说老话说得好,咱们是好饭不怕晚。”
“别的队伍只能放一部两部,咱们总场这边,三部片子全给你们放一遍,让你们一次性看个够!”
这话一出,田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朝阳,这可是你说的话,少一部可都不行。”
“哈哈,一天看三部片子,也不算我们等了这么久了。”
一个带队的班长直接喊道。
“行了,大家别围着了,没看朝阳他们浑身都不成样子了吗?”
说完转头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们先去场里洗洗吧!”
“场长在另一边田里,我让人去帮你喊一下。”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你们在下面转了这一路,可不比我们抢收轻松。”
“那行,大家伙咱们晚上再聊啊!”
江朝阳也没有多推辞,笑着挥挥手。
刚走几步就听到后面带队的一个班长立刻扯开嗓门。
“咱们队都加把劲,早点割完这片回去看电影去!”
“好!”
随着阵阵吼声在麦田里滚开,一群人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一路靠近总场的营区大门。
经过一年半的建设,现在远比他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宽阔很多。
特别是今年冬天,营区两侧已经装上红砖围墙。
围墙没有围全。
只有大门这一面建好了,但是在阳光下确实让人感受到农场的样子了。
跟熟悉的哨兵打个招呼,一路进了营区。
场部大院门口。
马车停下之后,江朝阳看着和他去年冬天过来时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的环境。
特别是原本只有一排的砖房。
经过持续的扩充,这时候已经六七排了,江朝阳甚至一眼都看不过来。
“啧啧,总场底子就是厚啊!”
“不光是围墙用上了红砖,光着新建的砖房都得用多少人力了。”
“要是我们场也有这么多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总场底子能有你们一分场厚?”
“我们可没有放映机。”
“而且跟你们借了这么久,还没借到!”
江朝阳回过头。
林秉武正从院外走进来,他头上身上沾着各种麦秆,裤腿上也有各种泥土。
显然是从地里赶回来的。
于是江朝阳咧着大嘴,赶紧拍了拍边上装着放映机的木箱。
“场长,我这不是带着放映机来慰问你们了吗?”
“再说下面一圈,我可都转完了。”
“都不用咱们总场出力,我一个人就办完了。”
林秉武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看着浑身满是划痕的衣服,哪怕收拾过,身上还是免不了沾着各种草屑。
脸上的笑容虽然阳光,但是眼底的疲惫却也藏不住。
林秉武眼神复杂道
“你至于吗?”
“让别人跑一趟就行了,至于你亲自冒风险跑这么一趟吗?”
他越说越气
“还故意启程之后,才让你们书记给老子发信。”
“是不是觉得你们自己快要独立建场了,老子现在就不好处分你了!”
“真要是在路上出了点事,局里怕不是得给我们总场屋顶都掀了。”
林秉武是下去慰问过的,他知道那些道路有多难走。
更别说现在是夏天。
可能天气带来的灾害会减少,但是路上其他阻拦反而一点不少。
远比冬天要难走很多。
如果先给他发信,他就算不借放映机,也不会同意江朝阳带队下去。
江朝阳却笑着走上前。
“场长,就算你给我处分也晚了,反正我人都走完了。”
“有处分我也认!”
林秉武顿时瞪眼。
江朝阳赶紧补充道。
“再说我不亲自带队走一趟,不亲自去经历一些东西,那么有些东西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而且我不趁这个机会出去转一圈,以后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机会了。”
他这话其实不算假话,江朝阳心里其实有这种感觉。
一分场正式建场之后,他身上的担子怕是越来越重。
那时候,他不可能,也没有机会跟现在这样,坐着马车在荒原上整整肆意逗留一个月的时间。
林秉武却紧紧抓着前半句没好气道。
“转一圈?”
“一个月时间你叫转一圈?”
看着林秉武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江朝阳立刻拿出一副说正事的姿态。
“当然我们可不是瞎转。”
他往马车上翻找出五六个小本子。
“这些,也是我们这段时间的收获。”
林秉武的目光落在本子上。
江朝阳一本本的介绍起来。
“这本是卫生防治!”
“这本是蚊虫预防。”
“这本是土法观测天气!”
“这是林下食材的介绍、采集与烹饪方法。”
“还有营区选址介绍,这个是稻鸭共作方案细则。”
“我给它取名《北大荒垦荒综合手册》场长你觉得呢!”
“对了还有几个队伍,连长带头喝生水,他们问我的一些小问题,答案也全部在这里了。”
递过去之后,江朝阳挠了挠头。
“总场对于我分场的帮助,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报。”
“就想着建场前,大家就还是一家人,总是得下来一趟亲自跟大家告个别。”
听到这番话,林秉武怔了怔。
“所以你冒风险走这么一圈,就是为了这个?”
江朝阳看着林秉武的眼神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
看着对方一副不信的样子。
江朝阳赶紧往后指了指。
“场长!这可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事主要还是海生同志为主力,我跟晚秋还有常班长他们辅助完成。”
刘海生看着众人看过来,赶紧摆手。
“不是,是朝阳的想法,他说这也算是我们送给总场的告别礼。”
“我就是把东西记下来而已。”
林秉武低头看了看上面细致的记录,用力地紧绷着眼眶,深吸一口气。
“心意我代表总场收了。”
“你们先去洗洗,换换衣服,其余的晚上再说。”
刚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走在最前面。
江朝阳狐疑地追上几步。
“场长,你走这么快干嘛?”
“不会感动得流泪了吧!”
“滚,老子脑袋掉了,也只是一个碗大的疤!”
“流什么都不可能流泪!”
话是这么说,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