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总场之后。
林秉武没有让江朝阳他们有其他动作,在让几人洗漱完之后就先去好好休息了一顿。
江朝阳没有推脱。
这段时间他也确实很累了。
在荒原上,作为队长他其实很耗费精力,因为荒原上看得见的野兽,其实是最容易解决的危险。
毕竟他们手里有枪。
哪怕是遭遇野猪群,除非对面饿的红了眼,不然随便鸣一枪猪群就直接散了。
夏季的北大荒对于野猪来说根本就不缺食物。
但是江朝阳这一趟走下来,反而是到处的植物和蚊虫这些隐形杀手最是麻烦。
配合夏天的炎热天气,是这一路上给他们造成的麻烦是最多的。
所以到达总场之后,这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之后,江朝阳也立刻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的很深,也很沉。
毕竟在荒野上。
哪怕是你知道有战友在轮班守夜。
可是永远代替不了家里,或者说营区给你的那种全方位的安全感。
傍晚。
大部分队伍的提前收工,已经让整个总场彻底喧嚣起来。
总场场部办公室。
听着外面唱着歌回来的队伍,李远江摘下一副眼镜。
接着也放下手里的一份笔记揉了揉眼睛。
“老林,我没想到这个孩子想的这么深。”
“这一份手册,不光是包含了以前那些蚊虫防治,植物辨认这些根据基层反馈重新整理的知识。”
“还有基层队伍长期孤悬荒野,容易产生疲惫烦躁,看不见前路的情绪和领导主官需要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预防和避免这种情绪的滋生和蔓延。”
林秉武听到这话,也放下他手里的那本册子。
“是啊!”
“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把那些发下去的一些经验最终汇总起来。”
“没想到,他这是把他是利用自己队伍作为样本,剖析了基层垦荒点的发展难题和解决问题的思路。”
“特别是那些他自己的解决问题的想法和解决的思路,甚至后面可能遇到的问题的猜想和预防,我都觉得他就跟亲眼看到过一样。”
林秉武越说脸色越复杂,他想起江朝阳进来的时候。
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划痕和草屑,眼底也带着压不住的疲色。
不过看到自己后,却还是嬉皮笑脸地说自己是来慰问总场的。
现在看到上面的内容,他哪里还看不清楚,这就是那小子把自己这一年多时间磕磕碰碰遇到的所有东西,最后汇总成一份垦荒手册。
在他看来这甚至已经不是一份垦荒手册了,更像是一份教你怎么从一名普通干部成为一名基层领导的指导文件。
这种东西,一般除了最亲近之人都是不会拿出来的。
李远江往凳子后面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他清楚有了这份手册,他们可以在培养无数个小号的江朝阳。
林秉武沉默片刻,把自己手上的一本递过去。
“怎么办?”
“要全部抄录成一册吗?”
李远江摇了摇头。
“卫生防治,蚊虫预防,食材辨认,防鸟办法,稻鸭共作这些我觉得可以直接抄录。”
“队伍情绪调动,干部培养,资源规划,还有一部分设计场社互助跟基层组织管理办法的内容,不好直接抄发。”
说完露出一抹苦笑。
“倒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反而得注意分寸了。”
“还是派人密封送去局里吧!”
林秉武听到这话咧嘴笑了笑。
“也是,真要是下面全是这小子这样的,那我觉得反而更头疼了,一天天全他妈是惊喜。”
李远江也哑然失笑。
“还全是这样的,你做梦呢!”
“哪怕是下发下去你觉得能学会又有多少?”
“就像之前那些卫生防治书我们没发吗?”
说着把其中两本记录本单独拿出来,装入一个文件袋密封好。
“他们一个个还不是不当回事,特别那个连长带头直接喝山塘水。”
林秉武点点头。
“确实,老小子来开会,到时我再跟他强调一遍,要是他们队伍再被发现带头喝生水就去厕所喝个够。”
“不过你说真想上面说的那样,水里一堆小虫子?”
“那怎么看不见呢!”
李远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啥看不见虫子,但是打仗那会儿那些大肚子病的大人小孩你没见过吗?”
“不管是咱们队伍上,还是国家这些年大力宣传喝熟水,这种事情才少了很多。”
“但也就城里这种事情少了,下面一些稍微远的农村地区,很多人还是不在乎或者不知道,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我们也管不到。”
“不过我们的队伍肯定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这话说完,外面队伍已经解散,营区里开始到处都是喧嚣声。
李远江看了一眼手表。
“那行,我给局里发一封电报汇报一下!”
“你去看看那小子醒没醒,这份礼有点大了,还不知道怎么还呢!”
林秉武牙花一缩。
“这咋还?”
“咱俩不过了啊!”
“他们一分场现在可是阔气的很,现在怕是一般东西可看不上。”
“总不能给拖拉机和收割机吧!”
李远江翻个白眼。
“就算你愿意我都不能同意,让我想想。”
“算了,等晚上再说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
林秉武径直往后面的一排红砖房走去。
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林秉武刚抬手准备敲门,不过落下的时候却还是轻轻放在门把手上。
小心推开一道门缝。
一铺大炕上只剩下一个年轻人。
江朝阳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是他找肖明借的,有点瘦了,却更显精神。
看着眉头都微微松开的江朝阳。
林秉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哪怕对方表现的再成熟,再能干,可是终究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就在他准备转身出去把门再关上的时候,炕上的江朝阳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先是眼皮动了动,接着茫然睁开眼睛。
看着门口的黑影,江朝阳迟疑道。
“场长?”
说完直接撑起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是要吃饭了吗?”
“还真是饿了。”
林秉武手刚放在门上,听到这话,立刻把脸上的心软收回去之后才慢慢转过身。
嘴里没好气道。
“你还知道吃饭啊!”
“老子还以为你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呢!”
“还得老子亲自来请你吃饭。”
江朝阳打了哈欠,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那不能,我睡觉前特意去食堂看了一圈,晚上肉,那不得吃完再回来睡啊!”
林秉武瞪了一眼。
“你还缺肉?”
“我可听常满仓那货说了,你可是带着他们连狼群都敢惹。”
“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江朝阳顿时一脸委屈。
“场长,可不是我们惹它们,是那群畜生想吃我们。”
“总不能人家都冲过来了,我们还迟疑担心后面可能的报复吧!”
“总得先活下来才有机会考虑,不然先被吃了,确实不用担心后面的报复了。”
林秉武气的转身就朝着门口走。
“我是想说你以后没事别带几个人就往荒原跑,或者最起码也得开车出来。”
“行了,醒了就赶紧出来吃饭,在跟你扯下去肝都得给我气疼了。”
江朝阳掀开被子,一个翻身下了炕朝着门口走去。
“场长肝疼那是上火的表现,你脾气跟我们场长一样,战场上下来的都是暴脾气。”
“不过我听说一个偏方,是用童子尿煮鸡蛋,说是特别的泻火。”
听着江朝阳这番嘴贫的话,林秉武黑着脸,脚上直接虚踢一脚。
“滚一边去。”
“你怎么不让老子直接喝呢!”
江朝阳立刻快步朝着门口走去,笑着道。
“嘿嘿,场长,我说的可是真的,真有这种偏方,不信你打听打听。”
“场长我跟你说,我现在还是童蛋子!到时候你要可以找我,不要钱。”
“放心,我肯定不跟人说。”
“不过那玩意喝不兴直接喝啊!”
看着江朝阳跑出屋子,林秉武笑着翻个白眼。
“你当老子是傻子啊!”
说完摸了摸下巴。
“真的假的?真有这么邪门的偏方吗?这也能下的去嘴?”
互相打趣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区。
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空地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影。
有几个老兵,拿着一根毛巾光着上半身给自己擦洗。
有人坐在提前站好位置的小板凳上,挥舞着手上的草帽给自己扇风。
其中,江朝阳也看到了他们分场的人。
在左侧的一处阴凉地上,铺着一排草席,苏晚秋正跟着几个医护队的女同志学习怎么给人包扎。
几个女同志一边说着,苏晚秋一边认真的点头。
只有那个躺在凉席上的老兵一脸的难受,忍不住嘟囔。
“小赵同志,你快点,一会儿电影就开始了,我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这话一出,一个女同志直接瞪了一眼。
“老兵同志,看病能图快吗?光图快了你这个腿还要不要了!”
一边说完,一边给边上的苏晚秋更仔细的讲解起来。
这让老兵更是急得不行,却也没办法只能着急的等着。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只是笑了笑。
视线移到放映机那边,刘海生也被十几个年轻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边指着放映机,一边笨拙的介绍怎么倒带子,怎么接线跟播放。
平时一向除了熟人不怎么爱跟人说话的刘海生。
此时却也能跟不少同龄人聊起来了。
反倒是常满仓那几个老兵,江朝阳是一点不担心。
这几个每人都跟几个特别熟的战友在一起,不时的人群里就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现在场里那边怎么样。
最起码经过这一趟的巡回,他的大部分目的都达到了。
首先初创的班底褪去青涩得到成长。
然后建场之后,跟总场下面的队伍依然能够保持亲密的关系。
最后跟总场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不至于分开之后双方产生间隔。
毕竟饶河这片以往只有一家农场,现在只有两家。
他们只有互相团结,才能更快更好的发展。
毕竟江朝阳可从来没想过只在这片荒原上种地,想要发展就不能完全撇开总场这个邻居。
就在这时候李远江也走过来站在边上感慨道。
“朝阳!”
“我以前觉得,只有你自己是个能折腾的将才。”
“现在看来,你还是真带出一帮能打硬仗的班底了。”
江朝阳闻言转过头挠了挠头。
“书记,你不会打算从我这挖人吧!”
“我跟你说,我们场就这么几个人,可不像总场这边人才济济。”
听到江朝阳的卖惨李远江笑着摆摆手。
“看你小气的样子,真挖却也不是现在!”
“先去吃饭。”
“等放完电影,明天带着你们的东西赶紧回去。”
江朝阳闻言顿时委屈道。
“书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啊!”
“我可还想留下来帮几天呢!”
李远江转过身,脸上也带着复杂的笑容。
“告诉你一个消息,刚从局里得来的。”
“局里的建场临时工作小组人员已经抽调完成,由政治处的王主任亲自带队,对你们分场所有人,进行人员和财务的最终审查工作。”
“电文说昨天就已经登船。”
“预计明天就进驻到你们分场了。”
另一边林秉武瞪大眼睛。
“谁?”
“王主任带队负责他们分场的审查?”
林秉武看了一眼江朝阳。
“朝阳,自求多福吧!这事我们就帮不上了。”
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蒲扇一般的大手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江朝阳看着这种情况咽了咽口水。
“场长,什么意思?”
“局里是不想我们建场?”
林秉武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都到这一步了,局里要是不同意,早先就不会跟你们承诺了。”
“只是局里的工作组审计工作,不管是财务还是人员背景的审查,肯定比我们总场这边严格数倍。”
“本来我跟老李是准备派财务审计和干部审查人员,去你们那边转一圈就行,现在看来这次局长确实对你们场寄予厚望啊!”
“这事有好有坏。”
“如果你们能通过这种联合工作组的审计,那么自然就没人能在你们的晋升上说什么。”
“以后也是畅通无阻。”
“但要是没通过。”
说完他陷入沉默,但是意思很明显,小问题还好,如果是大问题,这就不是进不进步的问题了。
而是进不进去的问题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突然有点理解,为啥后世某些人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有机会,却故意不想进步。
很显然。
后续每进步一次,各种财务审查和背景关系的审查都容易再次启动。
而这种审查,每次都会越来越严,越来越细致。
这种情况下如果心里确实有鬼,那自然是不会往上冲了。
看着思索的江朝阳,李远江以为对方是担忧建场的事情。
于是直接瞪了林秉武一眼。
“朝阳,其实也没有老林说的那么严格。”
“你的个人背景,早在递到最上面之前,就已经快被翻烂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次审查,我估计也是主要是针对你们分场的其他人。”
“毕竟这种单位整体编制晋升。”
“一般都面临着大规模干部提拔,为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防止一些人利用这种机会混队伍。”
“这种审查工作是必须,也是十分有必要的,你也理解一下。”
江朝阳闻言立刻回过神。
“书记我知道!”
说完他看了看远处的刘海生和苏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