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田回来之后。
王余喑带着工作组在一分场留了三天。
这三天,一分场的气氛就跟审查通报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财务处的人,带着王振国还有苏晚秋,田小雨几个重新规划了一下分场的财务制度。
记收入的,记支出的,记物资的,全部都分门别类。
谁领的,谁批的,谁经手的,全部都需要责任人签名。
不光这边,生产处那边更是没闲着。
那个刚刚在通报会上怼了关山河的干部,吃过午饭就带着人跟关山河一起,挨个生产小队完善他们的出工安排。
反而是防疫组这边,跟其他组完全不一样,江朝阳带着他们一边讲着怎么收拾卫生,怎么隔离饲养,怎么尽可能防止牲口传染。
似乎对方不是来审查的,他们才是来学习的样子。
关山河看得一脸无奈。
三天下来。
一分场场部多了七八个挂着的崭新登记本。
有物资进出登记,有出工考勤登记,有砖厂生产台账,也有仓库物资领用记录,还有医务室药品使用记录。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本都是一分场自己人每天工作结束之后,汇总当天的情况。
.......
第四天一早。
天光透亮,吃过早饭的工作组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一分场这边也开始忙活起来。
江朝阳拎着个背筐,直接朝着营区这边的猪圈走去。
“大壮!”
正弯腰往猪圈倒食的孙大壮立刻来了精神。
“朝阳!”
“等我一下啊!”
“我把猪食倒完。”
说完手上不光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动作。
干净利落地把一桶混合猪草、浮萍、菜叶、鱼虾后煮过的猪食分散倒在猪圈的食槽里。
接着从边上的大缸舀了两瓢水,简单冲了冲食桶,再倒进食槽。
直接走到江朝阳那边。
“朝阳,啥事。”
江朝阳指了指后背的背筐。
“走,带我去看看你们育肥区的鸭子撤的怎么样了。”
“这几天我一直跟着工作组那边,没顾上你们那边。”
“听说有的母鸭已经开产了,带我去看看,再去捡点蛋。”
孙大壮一听这个,脸上立刻来了精神。
“那是,我们的鸭子这几天陆续都撤得差不多了,而且朝阳我跟你说,那个育肥区我跟周师傅特意选过。”
“都是水草茂密,鱼虾很多的好地方。”
“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不过那边可是有点远哦。”
江朝阳听到这话随口道。
“不过那么远,晚上你们怎么办。”
孙大壮一边也捞起一个背筐一边直接道。
“那没事,我们都分班在那边守夜。”
“反正在哪边睡觉不是睡。”
接着孙大壮嘴就没停下来过。
“而且朝阳我跟你说,现在天气热,睡在那边鸭棚边上的木屋更凉快呢!”
“不过,就是蚊子多了点,经常半夜被咬得起来重新点蚊香。”
“你不知道,当时第一天我们都没带蚊香,当时被咬的满身都是大包,全身都发痒。。”
“嘿嘿,还是小赵医生,给我们抹了点什么药水,最后才好了。”
说完竖起自己的胳膊。
“朝阳,你看两天就消下去了。”
江朝阳闻言没好气道。
“你多大,叫人家小赵医生?”
孙大壮挠了挠头。
“这不是程班长都这么叫嘛!那我叫大赵医生?”
“滚,就不能不加前缀吗?”
两人说话间,沿着河边的芦苇荡走了好一段,才到达这边新圈出来的湿地。
此时这边已经用木桩和木板围了好长的几块空地。
里面一半是水塘,一半是草甸。
浮萍贴着水面繁殖,水草在水里冒头,小鱼小虾更是一听到动静就往草缝里钻。
只有鸭群在里面撒开了欢。
有的把脑袋扎进水里,屁股朝天晃。
有的在水里追着小鱼跑,一副非要吃到你的样子。
刚到围栏边,恰好一个老兵从里面走出来关上围栏门,转过身手里边还拎着一条蛇。
不过这时候蛇身已经被啄得不像样子了,皮开肉绽,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抽动,显然是死了没有多久。
江朝阳见状立刻打了声招呼。
“老马班长,这是昨晚进蛇了吗?”
“鸭子没事吧!”
老兵闻言走到木屋门口,往木墙的钩子上一挂。
随后拍了拍手。
“没事。”
“咱们这些本地麻鸭,看着不大,可是一个个凶着呢!”
“人都敢啄,更别说这些蛇了。”
说完指了指挂起来准备晒着的蛇。
“你瞅瞅,被啄成啥样子了,就这群鸭子聚在一起,我看就是黄鼠狼来了,都不一定能讨得了好。”
江朝阳笑了笑。
“鸭子面对黄鼠狼还是差了点,不过回头有条件咱们再搞几只大鹅混养。”
“那玩意不怕黄鼠狼这种悄咪咪来偷猎的!”
听到这话,老兵顿时点头,十分赞成。
“这个好,这个好。”
“大鹅这东西可凶了,那可是真的敢跟咱们人都试试身手的家禽。”
“以前我记得老家那边就有养大鹅看家护院的。”
“到时候咱们都不用怎么看了。”
江朝阳走到育肥区外围,摇了摇头。
“就算养了鹅,也得小心点,荒原上还有狼群呢!”
对方顿时点头。
“那倒是,昨天五号育肥区那边就有狼群摸过来了。”
这话一出江朝阳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一些。
“真来的?”
老兵指了指西边。
“经常去那边踩点。”
“不过刚靠近鸭子就被惊醒了,然后那边的守夜的哨声响起来之后,我们拿枪过去,狼群已经没影了。”
“反正看脚印应该十来头的样子,估计是从山里被赶出来的小群。”
说完,他边帮着江朝阳解开围栏门,一边安慰江朝阳。
“朝阳你放心,这些东西精着呢!”
“知道咱们有枪,除非饿急眼了,不然不敢来惹我们的。”
“就那十几头狼,就光棚子这边七八条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真敢冲保证让它们一头都走不掉。”
江朝阳点点头。
“那也得小心,特别是晚上巡逻的时候,真遇到了别犹豫,直接鸣枪。”
对方直接应了一声。
“朝阳,你就放心吧。”
“这鸭子现在比我们自己铺盖卷都金贵,再说了这些畜生还不真不如打仗时候那群鬼子精明。”
“要是真被这群畜生摸了岗,那我们干脆自己抹脖子算了。”
说着抽出围栏门上的木栓。
“朝阳你们进去吧!”
“二号区这边,我就捡了几个就碰到这条蛇了,捡的几个蛋都放在休息鸭棚那边了,你们到时候顺路带回去就行。”
“现在早上蛋多!”
江朝阳和孙大壮一前一后进了育肥区。
两人刚走到水塘边,就见一只麻鸭慢悠悠上了岸。
它抖了抖翅膀,蹲在草边不动了。
没一会儿,一个鸭蛋滚到了草窝里。
孙大壮立刻叹了口气。
“朝阳你瞅瞅。”
“鸭子别的都好,就这点不好。”
“它跟鸡不一样,它下蛋一点都不找窝。”
“在稻田那边还好些,地方窄,而且那时候鸭子基本不咋下蛋,俺们也容易找。”
“到了这边就麻烦了。”
他蹲下去,把那个还沾着草屑的鸭蛋捡起来放进筐。
“而且朝阳我跟你说,这有时候鸭子还能下水里边。”
“要是没马上看见,泡久了就不能吃。”
江朝阳站在水边,看着塘里扑腾的鸭群。
这就是散养的麻烦啊。
想吃北大荒湿地这口免费的自然饲料,自然就不可能像圈养那样样样都好管。
江朝阳想了想。
“大壮,咱们这边的鸭子产蛋一般都在什么时候?”
孙大壮想了想。
“最近这些下的都是早上吧!”
“一般都是早上。”
江朝阳点点头,直接道。
“那看看能不能改改。”
“晚上关棚,早上别着急放出来,先少喂点料,让它们在棚里待一阵。”
“等产蛋高峰过去,再放进湿地。”
“这样蛋应该能少丢一点,也省得咱们整天撅着屁股到处找。”
孙大壮一边拿着棍子翻找着草丛,一边琢磨。
“好像也是诶。”
“多喂一顿,总比蛋丢水里或者找不及时的强。”
“再说大不了早上割一点水草。”
一边说着,孙大壮一边咧嘴笑道。
“那俺回头就试试,要是好使,那咱们就晚上关棚,早上喂料,等下完蛋再放。”
“要不说朝阳你脑子好呢!”
“滚。”
时间就这么在两人打趣间一点点前进。
草窝里,水塘边,木桩根底下,全部都是两人的身影。
当太阳一点点爬高,两人的筐子也越来越沉。
就在两人捡了大半筐的时候。
“呜——!”
一声长长的船鸣,从远处的河面传过来,声音拉的很长。
孙大壮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往河那边望了一眼,搁着大片茂密的湿地草林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朝阳,好像是有船来了。”
江朝阳闻言把背筐的带子往肩上一提,又抬起头看了孙大壮的背筐一眼。
“是局里接人的船来了。”
“捡的也差不多了。”
“走,回去。”
........
当两人背着两大筐鸭蛋赶回营区的时候,码头那边已经热闹了起来。
一条小型的机动船正靠在码头的木栈桥边上。
甲板上几个船工一边扔缆绳,一边接着码头上老兵递过去上下船的跳板。
跳板边上。
王振国正拿着本子站在一侧,跟唐学义一项一项的过秤。
旁边秤上的框里,则是一层层码好的鸭蛋。
在后面十几个木编大笼子一字排开,每个笼子里都挤着七八只公鸭,嘎嘎嘎叫的十分热闹。
唐学义看着背着背筐远远走过来的江朝阳。
“江副场长,我们都说你这一大早去哪了,问你们书记他也不说,感情这是大清早就去捡了啊!”
“要我说你根本不用着急,咱们说好了半个月一趟船,你们这鸭蛋现在根本不愁卖。”
“鸭子那就更别说了,等年底各单位发福利,这可都是抢手货呢!”
江朝阳走过来之后,先是把背筐从肩上卸下来,又活动了两下肩膀。
然后笑着说。
“唐主任,我这筐可不是卖的。”
说完直接把筐往唐学义边上放了放。
“你们这段时间驻在我们这儿也是辛苦了,前面也没少帮我们解决问题,不过我们分场条件你也知道,确实拿不出啥好东西。”
“这些蛋你带回去,给咱们供销社的同志们分分。”
“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说着拍了拍筐沿。
“放心,早上刚捡的。”
“保准新鲜。”
“估计早俩小时还在鸭屁股里呢。”
这话一出,码头上顿时笑成一片。
“朝阳同志,你这话说的……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朝阳直接把筐边塞到唐学义手里。
“前面让你们帮忙的时候,我们可没有不好意思。”
“行了,咱别客气了。”
“再客套下去,太阳出来,蛋都晒熟了。”
唐学义见状只好接了。
“那我就替我们供销社的同志谢谢你们分场了。”
这话说完他顿了顿又笑着改口。
“不对,以后得叫团结农场了。”
江朝阳笑着摆摆手。
“嘿,话可不能乱说,文件还没下来呢。”
说完他看了不远处正在跟关山河说话的王余喑。
“那唐主任你们这边先忙着。”
说完给孙大壮招了招手。
两人立刻走过去。
“主任。”
王余喑转过头看着江朝阳。
“这三天,局里的同志们帮我们完善制度,都辛苦了。”
然后朝着孙大壮那筐看了一眼。
“我们没啥好东西,就一点鸭蛋,咱们的同志们回去路上辛苦,可以顺便垫垫肚子。”
王余喑看了看那满满一筐蛋,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