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坪崖的硝烟还未散尽。
雪地被染成大片大片刺目的酱紫,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狭窄的谷底,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恐。
江北支队和抗联三支队的战士们正沉默地穿梭其间,翻找着还能用的枪支弹药。
周志远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一堆刚清点好的战利品前。
三八大盖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七八挺歪把子机枪,子弹箱摞成了小山,还有不少日军的棉衣、皮靴、饭盒,甚至几盒珍贵的消炎药。
“孙支队长,”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对面正看着一挺机枪出神的孙家康耳中,“清点好了。这些,都归你们三支队。”
孙家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周支队长,这…这怎么行?仗是两家一起打的,鬼子是你们主力打垮的!没有你们,我们这点人早就交代在这里了!这缴获,按规矩也得平分!”
周围的抗联战士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愕然地看了过来。
他们太穷了,穷得每个人只剩下几颗保命的子弹,看到这些三八大盖和成箱的弹药,眼睛都发着光。
可支队长的话没错,这份大礼太重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志远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们现在缺人缺枪,更缺弹药。这点东西,给我们江北支队是锦上添花,给你们三支队,是雪中送炭!拿着,别推辞,赶紧把队伍武装起来,恢复元气要紧。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报复还在后头呢。”
孙家康看着周志远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再看看周围自己那些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紫,此刻却因这意外之喜而微微骚动起来的战士们,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羞愧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往前紧走了几步,粗糙的大手一把紧紧攥住了周志远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硝烟和泥土的痕迹,却异常有力。
孙家康的脸涨得通红,这个在东北冰天雪地里和鬼子死磕了多年的汉子,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视周志远的眼睛。
“周…周老弟!”孙家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孙家康…对不住你!对不住江北支队的兄弟们!之前…之前我们脑子让驴踢了,猪油蒙了心!
向上头打报告,想…想把你们支队给并过来…想着人多枪多好打鬼子…现在想想,真他娘的混账!丢人现眼!”
他用力晃着周志远的手,仿佛要把心里的悔恨都晃出来:“今儿个这一仗,要不是你周老弟料事如神,带着兄弟们豁出命来救援,又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这几百号人,全得交代在霞光谷,交代在这红坪崖!
我们…我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我替三支队上下,给你赔不是了!”
他猛地一低头,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周围的抗联战士们都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许多人脸上也露出了羞愧的神色,有人低下了头。
周志远用力托住孙家康的胳膊,没让他真弯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宽和但依旧透着距离的笑意:“孙老哥,言重了!都是打鬼子的自家兄弟,过去的事,翻篇了!眼下鬼子凶残,咱们更应该拧成一股绳。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合兵一事,我还是那个态度。咱们两支队伍,各有根基,各有打法。强行捏在一起,指挥不畅,反而误事。”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抗联和江北支队战士:“我看这样最好:平时,咱们各自发展,按自己的路数壮大力量,巩固地盘。
一旦鬼子搞大扫荡,或者像这次一样,哪边被鬼子围了、啃不动了,另一支队伍必须像这次一样,豁出命去支援!
枪炮不分彼此,目标只有一个——干死小鬼子!
这叫分则灵活机动,合则铁拳无敌!孙老哥,你看呢?”
孙家康抬起头,看着周志远诚恳而坚定的眼神,那点关于合并的念想彻底烟消云散。
他重重点头,声音洪亮:“好!周老弟,你说到点子上了!就按你说的办!
从今往后,江北支队的事,就是我三支队的事!
你们要是缺粮少弹,或者被鬼子围了,我孙家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通讯联络的暗号、交通线,我们立刻共享!”
“一言为定!”周志远也用力回握了一下孙家康的手。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两边的战士开始互相递烟、帮忙包扎伤口,低声交谈着刚才战斗的惊险。
孙家康指挥着手下,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那些宝贵的枪支弹药,脸上终于有了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阵伴随着粗重喘息的脚步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灰色棉袄的抗联战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脸色煞白,帽子跑丢了,头发被汗水和雪水粘在额头上。
“支队长!不好了!孙支队长!出大事了!”他几乎是扑倒在孙家康面前。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孙家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喝问:“慌什么!天塌了?说清楚!”
那战士剧烈地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进雪地里,仿佛要抓住最后的依靠:“是…是王政委!王振山政委!他…他在县城被捕了!”
“什么?”
孙家康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的警卫员连忙扶住他。
“怎么被捕的?说!”
周志远一步跨到近前,声音冷得像冰。
“叛…叛徒!是‘老烟锅’那个王八蛋!”战士捶打着雪地,恨意滔天,“他…他不知什么时候被鬼子收买了!把王政委在县城的联络点和行动计划全卖了!
昨天夜里,王政委在榆树街的福来客栈接头,被鬼子的便衣队和宪兵堵了个正着!
他…他打死三个鬼子,可…可还是被他们捆走了!
那个叛徒‘老烟锅’,也跟着鬼子一起,被…被押上汽车了!我亲眼看见,他们被送上铁皮车,一路往北…往哈尔滨方向去了!”
“哈尔滨?”孙家康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哈尔滨,那是关东军的老巢,是龙潭虎穴!
进了那里的宪兵队监狱,还能有活路吗?
这个消息如同在死寂的雪原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余韵中的战士们瞬间被愤怒淹没。
“王八蛋!‘老烟锅’这个畜生!老子要活剐了他!”
“完了…政委进了鬼子的魔窟…”
“哈尔滨…那地方是人能闯的吗?”
“怎么办?支队长,快想办法救政委啊!”
群情激愤,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
孙家康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充满所有希望地钉在了周志远的脸上!
那眼神里,是哀求,是信任,更是将一切托付的决绝。
在这绝境之中,这个刚刚用一场大胜和慷慨馈赠证明了自己智慧与担当的年轻人,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周老弟!”孙家康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嘶哑,“我孙家康没脸再求你!可老王…老王他不能折在鬼子手里!
更别说还有那个千刀万剐的叛徒!你…你脑子活,主意多!求你,帮老哥拿个主意!
只要能救老王,三支队上下,全听你调遣!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你闯!”
所有的目光,抗联的,江北支队的,都聚焦在周志远身上。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小了些,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魏大勇捏紧了拳头,张魁眉头紧锁,杨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背着的中正步枪。
他们都知道哈尔滨意味着什么,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周志远站在雪地里,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扫过孙家康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扫过周围一张张悲愤绝望的脸。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沉重。
几息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人,必须救!叛徒,必须除!”
“孙老哥,立刻挑三个最能打、最机灵、会滑雪、熟悉北边道路的兄弟给我!”
“大勇、杨明、启东!你们三个跟我去!再挑五个身手最好的战士!”
“魁哥!”
“到!”张魁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你带江北支队所有人,立刻返回伏牛山!加强戒备,防备鬼子报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支队长!那哈尔滨太危险了!我跟你去!”张魁急了。
“不行!”周志远断然拒绝,“伏牛山是根!家里不能唱空城计!你回去,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执行命令!”
张魁看着周志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猛地一跺脚,咬牙吼道:“是!保证完成任务!支队长…你们千万保重!”
他转向孙家康:“孙支队长,你部伤亡很大,急需休整补充。带着这些缴获,立刻撤回你们的密营!保存力量,恢复元气!救人的事,交给我们小队!你们去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
“可是…”孙家康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周志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信任我,就按我说的做!把人安全带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们人少目标小,机动快,才有成功的可能!你们留下电台联络方式和备用联络点!”
孙家康看着周志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强大的自信,想起他运筹帷幄歼灭鬼子中队的风采,一股莫名的信任和力量涌了上来。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猛地点头:“好!周老弟!老王…就拜托你了!三支队上下,永世不忘这份大恩!”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徐径!赵铁头!王小山!出列!”
三个抗联战士立刻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但眼神锐利,背着磨得发亮的老套筒,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雪原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你们三个,跟着周支队长去哈尔滨!一切行动,完全听从周支队长指挥!记住,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护着周支队长他们安全回来!明白吗?”
“明白!”
“和尚,检查装备!只带必需品!长枪留下,换短家伙!”
周志远语速极快。
魏大勇立刻行动,将背着的三八式步枪扔给旁边的战士,从缴获堆里飞快地捡起一支压满子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又插了把备用的在腰带上,抄起一把寒光闪闪的日军三零式刺刀别在绑腿外侧。
他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显示出极其丰富的战斗素养。
杨明仔细检查着自己的中正步枪,确认状态良好,转身交给身边一个江北支队的战士,又从地上捡起一把老套筒。
冯启东则快速整理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黄色炸药、一捆导火索、几颗边区造的手榴弹,还有一把小钢钳和细铁丝。
另外五名江北支队精锐也迅速完成了轻装,每人一支手枪,两颗手榴弹,水壶,一小袋炒面。
三个抗联战士也换上了棉衣,把自己破旧的步枪换成手枪。
周志远将自己的快慢机插在腰间皮带上,对着张魁和孙家康,以及所有在场的战士,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废话,眼神扫过众人:“都保重!等我们消息!”
“支队长保重!”
江北支队的战士们齐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决绝。
“周支队长!拜托了!”
孙家康和抗联战士们的呼喊带着哽咽。
周志远不再耽搁,猛地一挥手:“出发!”
众人纷纷取出滑雪器具。
他身体微微前倾,脚上的滑雪板在雪地上摩擦出“嚓”的一声轻响,瞬间启动。
十二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滑向谷口。
他们动作矫健而协调,滑雪板切开雪壳,在身后扬起两道长长的雪浪。
周志远一马当先,身影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异常挺拔而决绝。
魏大勇如同铁塔般护在他侧后方,杨明则如同机警的猎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冯启东和另外五名江北支队的战士紧随其后,三个抗联战士也展现出娴熟的滑雪技巧,紧紧跟随着这支沉默而迅疾的救援小队。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呜地卷过残留着血腥和硝烟的红坪崖。
张魁和孙家康带着大部队,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十二个小黑点,在无垠的白色大地上,顶着寒风,向着危机四伏的北方,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与茫茫风雪的交汇处。
......
凛冽的北风刀子似的刮脸,卷起的雪粒子打在周志远冻得发青的脸上。
脚下的滑雪板在厚厚的积雪中犁开两道深沟,发出单调又急促的“沙沙”声。
十二个人,如同十二支离弦的箭,在莽莽雪原上向着最近的铁路枢纽——双峰镇火车站,亡命般疾驰。
魏大勇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冰溜子,他忍不住骂骂咧咧:“操他姥姥的鬼天气!脸都冻木了!还有多远能到那破车站?”
“快了!”周志远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变形,“再撑半个时辰!少说话,省点力气赶路!”
杨明沉默地跟在周志远侧后方,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不时的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可能出现的危险。
冯启东和其他几名江北支队的战士,以及孙家康派来的三个抗联老手——徐径、赵铁头、王小山,都咬着牙,把全身力气都灌注在脚下的滑雪板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粗重的喘息,是这雪原上唯一的喧嚣。
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
当远处终于出现一片低矮杂乱的房屋轮廓,以及几股飘向铅灰色天空的煤烟时,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
“看见镇子了!”
王小山低呼一声,他是本地人,对这片地形最熟。
“减速!收板!”
周志远果断下令。
众人熟练地侧滑减速,停下后迅速解下滑雪板,用雪掩埋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劣质煤烟和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
“武器贴身藏好,检查一下。”周志远低声命令,自己也将快慢机的枪套紧了紧,塞进臃肿棉袄的内侧。
魏大勇把两把王八盒子插在腰后,那把三零刺刀牢牢绑在小腿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