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的老套筒用一块破麻布仔细裹了,背在背上,外面再套上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勉强遮住修长的枪身。
每个人都检查了一遍藏匿的短枪和手榴弹。
“走!”周志远一挥手,十三个人分散开,三三两两,装作赶路或投亲的普通百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融化的泥泞土路,向双峰镇走去。
越靠近镇口,气氛越不对劲。
往日还算有些活气的镇子入口,此刻显得异常冷清和肃杀。
一道用沙袋临时垒起的工事横在路上,只留下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缺口。
工事后站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伪军,领头的是个斜挎盒子炮的排长,正不耐烦地跺着脚。
旁边还有两个穿着黄呢子军大衣、头戴屁帘帽的鬼子兵,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镇的人。
他们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明晃晃的,在灰暗的光线下透着寒意。
墙上新贴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上面“通匪者杀无赦”几个黑色大字异常刺眼。
“妈的,查这么严?”
魏大勇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意料之中。”周志远眼神冷静,脚步不停,“鬼子刚在红坪崖栽了大跟头,肯定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沉住气,按计划来。”
排队的都是些神情麻木的镇民和行商。
轮到周志远他们这伙人时,伪军排长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一群精壮汉子,眼神狐疑:“哪来的?干什么的?”
周志远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微微躬着腰,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油滑:“老总辛苦!俺们是南边赵家屯的,年前投奔北边昂昂溪的亲戚,想找个活计。这不,听说双峰镇有火车通哈尔滨,想搭个车。”
“赵家屯?”伪军排长显然没听过这地方,但看他穿着普通,语气也顺溜,又扫了扫后面跟着的魏大勇等人。
魏大勇赶紧低下头,努力做出老实巴交的模样,只是他那魁梧的身材和脸上那道疤,怎么看都透着股凶悍。
“都他娘的精壮劳力啊?”排长语气不善,“良民证呢?拿出来看看!”
周志远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破纸片。
这些自然是出自冯启东之手,货真价实的假证件。
排长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伪军。
那伪军装模作样看了看,也认不出真假,只觉得印章糊成一团,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都他娘的麻利点!包里是什么?打开!”
后面的魏大勇和冯启东等人也依样画葫芦,拿出各自的“良民证”。
轮到杨明时,他沉默地递上证件。
伪军翻来覆去看,又盯着杨明背上那个裹着麻布的长条包裹:“那是什么?”
“老总,家里祖传的一杆老洋炮,防身的,打山鸡野兔啥的。”
杨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打开看看!”
伪军喝道。
杨明慢条斯理地解开麻布,露出一截磨得发亮的旧枪托和生锈的枪管,确实是杆老掉牙的前装火铳,枪管甚至有点弯曲。
伪军嫌弃地撇撇嘴:“破玩意儿,赶紧收起来!滚吧滚吧!”
两个鬼子兵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杨明脸上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眼神过于沉静,但看他拿出的破烂武器,又移开了视线,继续用生硬的中文呵斥后面的人。
十二个人有惊无险地混进了镇子。
镇内街道狭窄泥泞,行人稀少,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和压抑。
伪军的巡逻队不时走过,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更添几分紧张。
“联络点在哪儿?”周志远低声问徐径。
徐径是孙家康特意指派的向导,对北边这一片的地下联络点比较熟。
“穿过前面那条横街,左手边第三条巷子最里面,门口挂个破斗笠的,是‘老张家豆腐坊’。”徐径低声回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暗号是:‘掌柜的,有隔年的老卤水点豆腐吗?’对方答:‘隔年的没有,昨天的卤水点老豆腐行不?’”
“记住了。”周志远点头,示意众人分散开,他和徐径、杨明三人一组,装作打听路的模样,向豆腐坊所在的巷子走去。
豆腐坊的位置很偏,巷子尽头,门脸又小又旧,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张记豆腐”四个字,门口果然挂着一个边沿破损的旧斗笠。
周志远走上前,敲了敲门板,声音不高不低:“掌柜的,有隔年的老卤水点豆腐吗?”
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布满风霜的脸,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
他上下打量了周志远三人几眼,尤其在他们沾满泥雪的裤脚和不易察觉的警惕姿态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隔年的没有,昨天的卤水点老豆腐行不?”
暗号对上。
“行,来三斤老豆腐。”周志远道。
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外面冷。”
三人闪身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土灶台咕嘟咕嘟煮着豆浆,热气腾腾。
一个年轻伙计模样的后生正蹲在灶口添柴。
“老孙,有客人要老豆腐。”
掌柜的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些豆渣。
他目光沉稳,快速地在周志远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志远脸上,眼神带着询问。
“孙涛同志?”周志远直接问道,用的是同志这个称呼。
汉子眼神微凝,点点头,声音低沉:“是我。你们是……”
“江北支队,周志远。”周志远言简意赅,同时谨慎地侧身,露出门外巷子口若隐若现的其他人影。
孙涛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周志远的手,力道很大:“周支队长!真的是你们!红坪崖……干得太漂亮了!我们刚收到模糊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快!快让同志们进来!”
徐径立刻出门打了个手势,外面分散的魏大勇等人迅速聚拢,鱼贯进入豆腐坊,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伙计机灵地跑到门口,装作倒脏水,实则望风。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可能的窥探。
孙涛看着眼前这群浑身带着冰碴、眉宇间难掩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汉子,特别是看到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形和杨明背上裹着的长条包裹,心中难免生出一种羡慕。
“孙涛同志,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周志远没有寒暄,“我们是为救王振山政委来的。情报说他被叛徒出卖,押往哈尔滨了。
我们刚端了鬼子辎重队,又在红坪崖灭了他们一个中队,双峰镇这边必然戒严。
我们需要最快速度、最安全地登上往哈尔滨的火车。你有办法吗?”
孙涛脸色立刻变得凝重无比:“王政委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正想办法,可哈尔滨……那是虎穴龙潭!至于火车……”
他眉头紧锁,“现在查得太严了!这两天风声鹤唳,火车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旅客行李必须开箱检查,良民证要验真伪,还要搜身!稍有可疑,立刻扣下。想带家伙混上去,几乎不可能!”
屋里气氛瞬间一沉。
魏大勇忍不住低吼:“那咋办?总不能空着手去哈尔滨跟鬼子宪兵队拼命吧?”
周志远抬手止住魏大勇,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涛:“一点办法都没有?地下交通线呢?”
孙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硬闯带家伙肯定不行。唯一的办法……只有‘空身’过关。”
“空身?”众人不解。
“就是不带任何武器,彻底扮成普通老百姓,用假证件蒙混上车!”孙涛解释道,“鬼子在火车站主要查武器和可疑分子。如果我们身上干干净净,证件看着‘像’那么回事,再分散开,不扎堆,混过去的可能性比较大。
风险在于,万一证件被识破,或者有人被盯上盘问,手里没家伙,就是待宰的羔羊。”
“假证件哪里弄?”周志远抓住了关键。
“镇上有个叫‘疤脸刘’的地头蛇。”孙涛压低声音,“这家伙路子野,专门做假文书、倒卖车票的路子,跟车站里一些见钱眼开的伪军、路警有勾连。他那里的假证件,只要不碰上鬼子亲自细查,糊弄伪军问题不大。不过,这人心黑,要价高,而且只认黄鱼。”
“钱不是问题。”周志远毫不犹豫。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缴获了不少鬼子军官身上的金戒指、怀表、外币,冯启东一直贴身保管着。“需要多少?”
“十二个人……按疤脸刘的规矩,一个假证加一张紧俏的北上车票,至少得这个数。”孙涛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三十块大洋?还是三根小黄鱼?”冯启东问。
“三根小黄鱼!”孙涛肯定道,“现在风声紧,他肯定坐地起价。”
“给他!”周志远拍板,“启东,拿钱!孙涛同志,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或者派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出现目标太大。另外,能不能给我们搞点热食,一连赶了快两天的路,同志们饿坏了。”
“没问题!我让伙计去买点贴饼子回来。疤脸刘那边,我去!”孙涛很干脆,“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脸熟。你们在这等着,千万别出去,灶上有热水,先对付着喝点暖暖身子。”他指了指煮豆浆的大锅。
孙涛从冯启东手里接过三根沉甸甸、用布包好的小金条,揣进怀里,又低声对掌柜的交代了几句,然后戴上顶破毡帽,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豆腐坊里只剩下自己人。
伙计端来几大碗热腾腾的豆浆,又出去买饼子了。
众人围着灶台,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滚烫的豆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稍微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但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
“支队长,真要把家伙都撂这儿?”魏大勇灌了一大口豆浆,还是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担忧,“进了哈尔滨,没枪没炮,咱们不是成了没牙的老虎?那地方……”
“我知道。”周志远打断他,“但这是唯一能最快、最可能接近目标的路。带着武器,我们连火车站都进不去,更别说上车。
哈尔滨再凶险,也比在车站被鬼子包了饺子强。
武器留在这里,孙涛同志会保管好。到了哈尔滨,我们的人会想办法接应,提供必要的装备。
现在,活着抵达是第一位的。记住,我们不是去和整个哈尔滨的鬼子硬拼,是去救人、锄奸,要动脑子!”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这次行动,九死一生。怕的,现在可以留下,不丢人。”
屋里一片沉寂。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豆浆翻滚的咕嘟声。
杨明默默放下碗,紧了紧背上的麻布包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去。”
“老子怕个卵!”魏大勇把碗重重一放,“没枪老子还有拳头,还有牙!不剁了那叛徒‘老烟锅’,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支队长去哪我去哪!”
冯启东立刻表态。
“救政委!算我一个!”
“我也去!”
徐径、赵铁头、王小山和其他战士纷纷低吼着表态,眼神中没有退缩,只有坚定的决绝。
周志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墙角,开始解下腰间的快慢机枪套。
魏大勇看着他把那支立下赫赫战功的驳壳枪连同几个备用弹匣放在地上,心疼得嘴角直抽抽,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把自己腰后的两把王八盒子和腿上的刺刀也卸了下来。
杨明默默解下背着的麻布包裹,放在周志远的武器旁边。
其他人也纷纷将贴身藏匿的短枪、匕首、手榴弹取出,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看着这些平日里视若生命的家伙什,一时间,小小的豆腐坊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壮。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伙计打开门,孙涛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办成了!”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硬纸片和车票,递给周志远,“十二张‘良民证’,十二张去哈尔滨的三等车厢票,下午两点半那趟车。妈的,疤脸刘这王八蛋,果然坐地起价,硬是多讹了半根小黄鱼!不过东西还行,模子刻得挺像,印章油墨也旧,不细看应该能糊弄过去。”
周志远接过那些证件,仔细翻看。
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籍贯、年龄、职业,盖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蓝色“双峰镇维持会户籍所”的印章。
名字都是些“张富贵”、“李有田”、“王二狗”之类的常见俗名,职业大多是“力工”、“小贩”、“佃户”。
车票是硬纸板做的,印着模糊的铅字。
“辛苦了,孙涛同志。”周志远将证件和车票分发给众人,“钱花了再挣,东西到手就行。”
孙涛看着地上那堆武器,又看向周志远,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最终一咬牙:“周支队长,我跟你们一起去哈尔滨!”
众人都是一愣。
“孙涛同志,这太危险了!”周志远立刻反对,“你的任务是在双峰镇……”
“我在哈尔滨有亲戚!对那边的街道、特别是火车站附近,比你们熟!”孙涛急切地打断,语速很快,“而且我是本地人,口音地道,有正经的身份掩护,能帮你们打前站,联系那边的同志!
王政委是在我们这条线上出事的,我……我也有责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个脑子!
武器我帮不了,但带路、认人、望风,我比你们方便!”
周志远凝视着孙涛眼中的坚决器。
确实,哈尔滨情况不明,有一个熟悉当地环境、且有固定身份掩护的同志接应,生存和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好!”周志远不再犹豫,伸出手,“欢迎加入,孙涛同志!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战斗伙伴了!很荣幸与你一起战斗!”
“彼此彼此,说实话,是我占了你们这些战斗英雄的光了,到时候,不要嫌弃我是个拖累就好!”
两人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
......
转眼间,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屋里,十二个人已彻底完成变装。
“记住各自的假身份、籍贯、车票座位号,还有,”周志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上了车,除非我示意,否则各组之间当不认识。眼神都收着点,特别是和尚,别乱瞪人。”
魏大勇摸了摸光溜溜的腰间,那里没了熟悉的枪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只得瓮声瓮气应了句:“晓得了,支队长。”
“孙涛同志,”周志远转向他,“你是本地人,在前面领路。杨明、启东,你俩一组,跟紧点。其他人,按之前分好的组,拉开距离,依次出发。目标,火车站,混上那趟两点半的火车。”
“走!”孙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豆腐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裹着细密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双峰镇狭窄泥泞的街道比来时显得更加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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