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哈尔滨站的喧嚣和人潮早已被甩在身后,三等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周志远靠在厢壁上,目光透过蒙尘的车窗扫向后方站台。
混乱早已平息,特务的身影消失无踪,只有站台上伪军岗哨模糊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
王郁和王楚良被那伙伪装成地下党的特务裹挟着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妈的,那俩同志……”魏大勇坐在对面,拳头捏得咯咯响,他虽没地图,但那股子血腥气里打滚练出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头,“那伙人开枪太他娘刻意了!像是演戏!”
周志远没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确实是个局。特务布的苦肉计,引他们上钩。”
“操!”魏大勇低骂一声,腮帮子咬得鼓起,“那咱就干看着?”
“火车动了。来不及了。”周志远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他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特务要钓更大的鱼。留在车上的人肯定还有我们的同志,只不过他们,”
他目光扫过车厢前部那两个安静坐着的蓝点,“还没暴露。特务只知道车上还有‘耗子’,但不知道是谁。”
“那咋办?”徐径凑过来低声说道。
“等。”周志远吐出一个字,身体放松地靠回去,像一头假寐的猛虎,“到哈尔滨。养足精神,找到落脚点再说。后面,肯定有硬仗。”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只有火车单调的轰鸣。
周志远仿佛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
魏大勇等人也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但紧绷的肌肉和偶尔扫向四周的目光,暴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张宪臣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张兰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依旧苍白。
呜——
悠长而凄厉的汽笛撕破北国的寒夜,巨大的车头喷吐着浓烟,牵引着沉重的车厢缓缓滑入终点站——哈尔滨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无数盏昏黄的电灯在冬夜的寒气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堆积的货物和荷枪实弹、神情戒备的军警。
比双峰镇森严十倍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全体注意,按分组,拿好证件,随人流,别慌,别挤。”周志远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
他率先起身,动作自然地拎起空麻袋,汇入汹涌的下车人潮。
哈尔滨站的检查比双峰镇严密了不止一个等级。
沙袋工事更高更厚,伪军和鬼子宪兵的数量翻了几番,刺刀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
每一张良民证都被反复查验,手指几乎要戳到照片上;
每一个包袱都被粗暴地抖开,连干粮都要掰开看看;
搜身更是毫不留情。
孙涛凭借本地口音和“福盛源”掌柜的身份,带着王小山顺利通过。
周志远的“李有田”和徐径的“苦力”身份也没引起太大波澜。
轮到魏大勇时,他那身板再次成为焦点。
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伪军小头目眯着眼围着他转了两圈,粗糙的大手在他厚实的棉袄上用力拍打摸索,甚至捏了捏他木工箱的厚度。
“木匠?你这身板,扛大梁的吧?”伪军头目语气不善。
魏大勇努力堆着憨厚的笑:“长官好眼力!俺在老家就是给人盖房子的,专扛大梁檩条!”
也许是魏大勇脸上那道疤自带煞气,也许是伪军头目懒得在寒风中多纠缠,最终骂骂咧咧地挥挥手:“滚吧滚吧!看着就晦气!”
冯启东的“教书先生”和杨明的“学生”组合最是顺利,伪军对这类人似乎天然轻视。
另外三名战士也成功过关。
十三个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哈尔滨站。
一踏上站外的街道,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刮在脸上。
孙涛立刻紧了紧棉袍领子,低声道:“跟我来,别说话,别东张西望。”
他领着众人没有走向灯火相对明亮的主街,而是迅速拐进一条堆满积雪和垃圾的背街小巷。
哈尔滨的冬夜,寂静得可怕。
路灯稀少,大部分区域沉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脚下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几分阴森。
他们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梭。
孙涛对地形极其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巡逻队的主路和伪警察的岗亭。
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寒气早已浸透骨髓,众人眉毛胡须上都结满了白霜,才终于抵达城市边缘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
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孙涛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泄出,露出一张警惕的老妇人的脸。
“大娘,是我,孙涛。带几个南边来的朋友。”孙涛低语。
老妇人的眼睛扫过周志远等人,点点头,迅速让开身子。
众人鱼贯而入,一股混合着豆腐、柴火和淡淡霉味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们。
“快,上炕暖和暖和!冻坏了吧?”老妇人麻利地端来一盆热水和几条破旧但干净的毛巾,“涛子,快招呼同志们。”
孙涛这才正式介绍:“周支队长,这位是耿大娘,我们最可靠的‘家’。大娘,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江北支队的周队长,这些都是打鬼子的好手。”
“哎哟,可把你们盼来了!”耿大娘激动地抓住周志远的手,“红坪崖的战斗,传得可神了!打得真好啊!给咱抗联的战士狠狠的出了一口气!”
“大娘,给您添麻烦了。”周志远诚恳地说。
“添啥麻烦!你们是打鬼子的好汉!快,都脱了鞋上炕,暖和暖和,我给你们热点豆渣饼子。”
众人卸下伪装,脱掉冻硬的棉鞋,脚一碰到滚烫的炕席,都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一声。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在这简陋却安全的庇护所里,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耿大娘手脚麻利地热好了粗糙但顶饿的豆渣饼子分给大家,又烧了一大锅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
没有人说话,只有狼吞虎咽的声音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食物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困意也随之袭来。
周志远咽下最后一口糊糊,沉声道:“启东,你们带着兄弟们,这两天就安心待在这里休整,听孙涛同志和大娘的安排。
恢复体力是头等大事。我和大勇、杨明出去探探路。”
他点了魏大勇和角落里沉默的杨明。
“支队长,我跟你去!”启东立刻道。
“不用了。人多目标大。侦察,三个人足够。你们养好精神,后面有大用。”
周志远转向孙涛:“孙涛同志,麻烦你给我们弄两身像样点的行头,要像在哈尔滨城里做点小买卖的。”
孙涛会意:“放心,明儿一早就办妥。”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哈尔滨的严寒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孙涛果然弄来了三套半新不旧的棉袍、狗皮帽子和两副挑担。
挑担一头是些粗糙的木制小玩意,另一头则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北山货——几捧品相不错的干蘑菇和一小袋松子,在当下也算是稀罕物。
周志远换上深青色棉袍,戴顶翻毛狗皮帽,肩上搭条褡裢,俨然一个进城卖山货兼做点小手工的乡村行商。
魏大勇则成了他的“伙计”,同样打扮,挑着沉重的担子,那身板倒是很符合角色。
杨明换上了一身更体面些的藏蓝棉袍,扮作同路的小生意人。
三人告别众人,再次进入哈尔滨清晨清冷的街道。
接下来的两天,周志远三人如同真正的行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他们的足迹遍布哈尔滨南岗、道里、道外几个区域,重点在伪满机关和日侨聚居区附近转悠。
“掌柜的,上好的山蘑,自家采的,便宜卖喽!”魏大勇粗着嗓子吆喝,眼睛却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街道走向、岔路口、制高点、可能的火力点、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
周志远则更多地与人攀谈,目标主要是那些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或者小店铺的掌柜。
他递上几颗松子,或者一个粗糙的小木雕:“老哥,打听个事儿,咱这哈尔滨城,管得最严、最吓人的衙门在哪儿啊?俺们乡下人,怕不小心冲撞了惹祸。”
老头接过松子,一边嗑一边含糊地说:“啧,那还用说?南岗坡上,石头楼!满洲国治安部哈尔滨特务科!
那地方,阎王殿!门口站岗的宪兵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没事可千万别往那儿凑!”
“哦哦,南岗坡石头楼……记住了记住了。”周志远连连点头,又看似随意地问,“听说前些天火车站挺热闹?好像还抓了人?”
“可不咋地!”旁边一个杂货铺掌柜插话,“动静不小!听说抓了几个南边来的抗日份子,据说还大大奖励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好像叫什么‘老烟锅’?呸!这种败类!”
周志远心头一凛,脸上却堆着好奇:“叛徒?那个叛徒现在也在特务科?”
“谁知道呢?”掌柜的摇摇头,“听说那家伙没啥大用,特务科忙着抓另外两个没落网的‘大鱼’呢!好像是一男一女?悬赏老鼻子钱了!满大街便衣都在转悠。
至于那叛徒,估计随便找个旮旯塞着吧,等着最后领赏的时候拉出来溜溜?”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周志远大脑中迅速整合。
他们重点侦察了南岗坡那座阴森的石头楼——哈尔滨特务科总部。
那是一座坚固的三层俄式建筑,门口双岗,全是持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目光森冷,围墙高大,铁丝网密布,几乎没有潜入的可能。
周围几条街的制高点和路口,也被周志远和杨明一一标注在心中的地图上。
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在一个靠近城西贫民区的茶馆后巷,发现了疑似目标。
一个不起眼的院门,门口有个穿着便装但腰间鼓囊囊的汉子在抽烟,眼神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
院墙很高。
周志远示意魏大勇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自己则在不远处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前磨蹭。
他敏锐地捕捉到,当一辆带篷的马车停在院门口时,院门打开一条缝,里面似乎还有两个人影闪动。
他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个烤地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车——车帘掀起一角,一张带着病态蜡黄、眼神闪烁惊惶的脸露了出来,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被打破的血迹,旋即车帘放下。
虽然面容憔悴变形,但周志远瞬间和孙家康描述的“老烟锅”特征对上了号!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那个院门后,有三个代表着武装人员的红色光点!
“掌柜的,地瓜甜不?”烤地瓜的老汉问。
“甜!真甜!”周志远咬了一口,含糊地应着,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斜对面另一个巷口——离这个可疑院子仅隔一条窄街的一栋略好些的砖瓦小院。
他之前就注意到,那个小院门口也有便衣晃悠。
而且就在刚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下来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男人,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以及一个围着厚围巾的女子走了进去。
那女子低着头的侧影,像极了火车上的王郁!
而那个青年,正是王楚良!
淡然,地图上显示的信息也印证了这一点。
而此时,地图上,那两个蓝点被至少五个红点包围着,如同困在笼中的鸟。
而老烟锅这边的三个红点,则显得漫不经心,其中一个甚至靠在墙根打起了盹。
“老烟锅在城西,柳条巷七号,三个守卫,警惕性一般。而两个被骗的地下党特工人员在隔街的槐树巷五号,看守严密,特务在利用他们做饵。”
深夜,联络站昏暗的油灯下,周志远用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勒出简易地图,声音冷静地向孙涛等人通报侦察结果。
“特务科主力在城内大肆搜捕我党的特工人员,对王振山政委和老烟锅暂时看管为主。老烟锅看来是被用完就扔掉了,但也是必须清除的叛徒。”
“支队长,干吧!三个狗特务,不够老子塞牙缝的!”魏大勇摩拳擦掌。
“不能蛮干。”周志远用铅笔重重一点老烟锅所在的柳条巷七号,“干掉他容易,但必须同时达到两个目的:
第一,彻底清除叛徒;
第二,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并利用这混乱,把情报传递给隔壁被蒙骗的地下党特工,让他们知道自己身边全是特务!
否则,我们前脚杀了老烟锅,后脚特务就会加强对王郁他们的控制,甚至直接抓捕!”
“传递消息?怎么传?隔着一条街,还有特务看着,喊话肯定不行。”冯启东皱眉。
“需要暗号。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的、能取信于他们的接头暗号。”周志远看向孙涛,“孙涛同志,哈尔滨地下党这边,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更高层,或者……有没有可能知道王郁同志他们的紧急联络方式?”
孙涛苦笑着摇头:“周支队长,这……太难了。我们这条线是单线,只负责交通和物资中转。
每条线是绝密,哈尔滨地下党内部也只有核心的几位同志才知道具体的联络方式。
贸然打听,风险太大,而且时间也来不及。”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那就向上捅!”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向冯启东,“启东,立刻给旅部发报!”
滴滴答答的电波,穿透沉沉的夜幕,飞向遥远的晋西北。
当386旅旅长在指挥部接到这份来自千里之外哈尔滨的电文时,惊得差点把搪瓷缸子摔了。
他盯着译电员写下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这小子……跑哈尔滨去捅马蜂窝了?还要锄奸救人?”
他浓眉紧锁,在指挥部里踱了几个来回。
周志远是他手下最能打也最敢打的一员悍将,但这次玩得实在太大了!
不过,电文里对敌情的判断清晰,计划的核心目的明确——锄叛徒,救同志,制造混乱。
旅长最终一拳砸在地图上:“妈的,这小子敢想敢干!回电:同意行动!务必谨慎!联络暗号之事,我部即刻通过总部渠道与北满抗联及哈尔滨地下党最高负责人联系,全力获取!
收到暗号后,自行决断,以保存自身为第一要务!另:给老子活着回来!”
旅部的回复电文暂且不提,半日后,一份新的加密电文也顺利被周志远等人接收到。
后一份电文经过总部和北满抗联极其艰难的辗转联络,终于送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冯启东译出后,将一张小纸条递给周志远,上面只有几行字:
可联络人:金姐。
紧急备用联络点:中央大街秋林洋行对面巷口,钉鞋匠老耿头。
联络方式如下:
问:“有带铜钉的千层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