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铜钉贵,给您上铁钉加厚底,耐磨。”
周志远将纸条凑近油灯,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纸条伸进火苗。
橘黄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纸片,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半个小时后。
冰碴子在鞋底嘎吱作响,周志远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道里区冻得梆硬的积雪上。
寒风像小刀子,刮得脸颊生疼,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狗皮帽檐上凝成了霜。
他扮成一个走街串巷收皮货的小贩,肩上搭着条麻袋,眼睛扫过街道两侧。
中央大街的气派和喧闹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秋林洋行那栋俄式大楼灯火通明,穿着呢子大衣的绅士淑女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
周志远目不斜视,径直拐进大楼斜对面那条狭窄、肮脏,仿佛被繁华遗忘的小巷。
巷子口污水结了冰,泛着油腻的光,一股混合着煤灰、冻土和劣质烟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巷口避风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头蜷缩在小马扎上,身前的破木箱上散乱地摆着几双打满补丁的破鞋、几把钉子锤子,还有一小罐黑乎乎的鞋油。
他双手抄在破棉袄袖筒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正是老耿头。
周志远走到他摊子前,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的雪:“耿师傅?”
老耿头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没睡醒。
“有带铜钉的千层底吗?”周志远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深处和街口。
这句话瞬间打断了老耿头的睡意。
他那双眼倏地睁开,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皮货贩子”。
“铜钉贵,”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给您上铁钉加厚底,耐磨。”
暗号的下半句一字不差。
周志远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乡下人嫌贵的犹豫,搓着手:“那…那厚底的结实不?俺们乡下人,脚头重,费鞋。”
老耿头没接茬,低下头,拿起一只破得不像样的棉鞋,用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锉着鞋底边缘,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巷口灌进来的寒风吹散:“前头左拐,过两个门洞,第三家,门板掉漆那户。
敲门三短一长。有人问你‘修鞋?’你说‘修马掌,钉要铜的’。”
“谢了,耿师傅。”周志远点点头,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麻袋,转身,佝偻着背,像所有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幽暗的巷子深处。
按图索骥。
前头左拐,狭窄的巷道更显逼仄,两边是低矮破败的平房,窗纸大多破着洞,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过两个门洞,第三家的木门果然斑驳得厉害,黑漆大片剥落,露出朽木的原色。
周志远停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才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敲击:笃、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沉寂了几秒,一个警惕的、同样压得很低的女声响起:“修鞋?”
“修马掌,”周志远对着门缝,清晰回应,“钉要铜的。”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出现在门后,梳着利落的圆髻,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穿着深蓝色打着补丁的棉袄,眼神飞快地在周志远身上扫视了一遍,带着审视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正是金姐。
“进来。”
金姐只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
周志远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坑坑洼洼的桌子上摇曳。
屋子很小,几乎一览无余,除了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小凳,别无他物。
“关门。”
金姐的声音依旧低沉。
周志远依言回身将门闩插好。
金姐走到桌边,拿起油灯,凑近周志远的脸,仔细看了看,又迅速移开灯光,仿佛怕暴露什么。
“从哪来?谁让你来的?”
她的问题直截了当。
“晋西北,386旅。”周志远知道这个时候就得拿高个的说话,他知道旅长在搞情报的人里的分量,“任务是营救抗联被俘的王振山政委,锄除叛徒‘老烟锅’。
旅部通过总部联系北满抗联,拿到您这里的紧急联络方式。”
“周志远?”金姐的眼神微微一动,锐利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红坪崖打掉鬼子一个中队的那个周志远?”
“是我。”
周志远坦然承认。
金姐沉默地注视着他,几秒钟的时间在昏暗的斗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她似乎在评估,在权衡。
最终,她放下油灯,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线条也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里的忧虑却更深了。
“周队长,说实话,你们来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金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的焦虑,“但情况,比你们预想的可能更糟。最近出的叛徒,不仅仅有一个抗联的‘老烟锅’,还有另外一个同志谢子荣,最近也叛变了,还把我们另一条极其重要的线也彻底毁了。”
她走到土炕边,示意周志远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小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张宪臣、王郁夫妇,还有他们的两个年轻同志王楚良、张兰,他们是四天前从南满潜入哈尔滨的。他们的任务,不是一般的情报传递,而是要带一个人出去!一个活着的证人!”
周志远眼神一凝:“证人?”
“对!”金姐用力点头,眼中燃着悲愤的火焰,“鬼子在哈尔滨附近的一个秘密地点,搞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用我们同胞做细菌武器试验!成百上千的人啊,就那样……没了!只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王,叫王子阳,因为懂点日语,被鬼子强迫做记录,侥幸躲过了屠杀。
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手里可能还藏着一些关键证据!
张宪臣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王技术员安全带出哈尔滨,送到关内公诸于世,揭露鬼子的暴行!”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继续道:“本来计划天衣无缝。可就在他们抵达当天,谢子荣这个畜生叛变了!
他投靠了哈尔滨特务科,把我们设在火车站的联络点、备用安全屋、还有张宪臣他们的接头时间和地点,一股脑全卖给了鬼子!”
“所以火车站那次抓捕……”周志远立刻联想到火车上的遭遇。
“就是谢子荣引的路!”金姐恨声道,“宪臣他们四人刚下火车就被特务盯上。
一场混战,张宪臣等人,算是暂时与组织断了联系。
他们不知道谢子荣叛变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特务科在玩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周志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们通过一个极其重要的内线才得到一点风声。”金姐的声音沉痛而凝重,“特务科的头子,那个叫高彬的老狐狸,他抓住了张兰和王楚良,却没有立刻下死手,反而故意让他们‘逃脱’了!
他用这两个人做饵,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他安排了特务假扮成抗联去‘营救’张兰他们,骗取了他们的信任,把他们控制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就是严密的监视点!高彬的目标,是顺藤摸瓜,利用他们钓出宪臣和王郁,甚至钓出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组织!
他想一网打尽!”
周志远的猜想果然得到了印证。
火车战外的那场“营救”果然是个陷阱!
王郁和王楚良已经身处狼窝而不自知,还成了敌人手中的诱饵!
张宪臣、张兰和那个幸存的证人技术员,此刻也必然在敌人的疯狂搜捕下步步惊心。
“金姐,”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锄掉叛徒,是当务之急。您这里有情报,知道老烟锅和谢子荣分别在哪里吗?”
“谢子荣被敌人藏得很严密,但是老烟锅那个败类,内线倒是传出了他得消息!”金姐眼中杀机毕露,“他出卖完情报,对特务科来说价值就大减了。
高彬怕他再落到我们手里或者被其他势力灭口,把他秘密关在城西柳条巷七号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派了三个特务轮流看守,说是保护,其实就是圈养。
那里位置偏僻,守卫力量不强,但也是特务科的窝点之一。”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柴火堆旁,拖出一个沾满泥土的破麻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把用油布包裹着的驳壳枪,旁边还躺着几排子弹,以及一把擦拭得很干净的老套筒,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桥夹。
“我们太困难了,只有这点家当。”金姐把武器推到周志远面前,眼神里带着恳切和决绝,“周队长,我知道让你们刚来就卷入这场风暴,是强人所难。
但谢子荣和老烟锅,必须死!这两个手上沾满同志鲜血的叛徒,多活一天都是我们的耻辱!
他们活着,对宪臣和王技术员,对抗联的战士们,对整个哈尔滨的组织都是巨大的威胁!
而且,如果能在处理掉他的同时,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和恐慌,或许……或许能干扰特务科的视线,给宪臣他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甚至……
有机会把高彬那个毒饵的局搅乱!”
她看着周志远,一字一句地说:“我代表哈尔滨地下组织,请求你!周队长,帮我们拔掉谢子荣和老烟锅这两颗毒钉!
如果可能……请尽量帮帮宪臣他们!那个王技术员和他身上的证据,关乎无数枉死的冤魂,关乎能不能撕下鬼子那层人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九死一生……”
“金大姐!”周志远打断她,伸手稳稳地拿起麻袋里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干净利落。
“锄奸救国,本就是我辈职责。谢子荣和老烟锅,尽管交给我。至于张宪臣等四名同志和王技术员,”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锋,“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周志远和我的战士,豁出命去也要试试!”
金姐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行动果决的年轻指挥员,连日来的重压和悲伤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圈瞬间红了。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重地点头:“好!周队长,大恩不言谢!你们……
千万小心!柳条巷七号,院子不大,坐北朝南,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看守一般是三个特务,具体换班时间不清楚,但夜里警惕性不会太高。”
她又详细描述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可能的撤退路线。
周志远将两把驳壳枪和子弹仔细收进怀里藏好,将那支老套筒背在身后,用破麻袋布重新裹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金姐抱了抱拳,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身,拉开门闩,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中。
城西联络点,豆腐坊后的小屋里,豆大的油灯光线摇曳。
魏大勇正烦躁地用磨刀石蹭着一把刚拿到手的匕首,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
杨明则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弹动一下,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冯启东和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屋内的空气凝滞而压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寒气,周志远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反手迅速关上门,卸下肩上裹着麻袋布的长条物件。
“支队长!”魏大勇蹭地站起来,眼睛放光,他闻到了行动的味道。
周志远没废话,一把扯开麻袋布,露出里面的老套筒和两把驳壳枪。
“抄家伙!”
他言简意赅,把一把驳壳枪和老套筒分别扔给魏大勇和杨明,“大勇、杨明,跟我走!启东,带其他人守好这里,时刻做好接应工作!”
“是!”魏大勇接过枪,熟练地检查弹匣,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杀气。
杨明也睁开了眼,默默起身,接过周志远递来的老套筒,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
“目标,城西柳条巷七号,叛徒老烟锅。三个看守。”周志远一边快速将另外一把驳壳枪贴身藏好,,一边低声布置,“摸进去,干掉守卫,清除叛徒,制造混乱后立刻撤离!动作要快,要狠,不留活口!”
“明白!”魏大勇和杨明同时低声应道,眼中寒芒闪动。
没有多余的动员,三人迅速检查装备。
推开后门,凛冽的夜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
很快一行三人,就混入了城。
哈尔滨的冬夜,寂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在空旷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间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在积雪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肃杀。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孙涛之前侦察好的路线指引下,避开大路和可能有巡逻队的主干道,专挑背街小巷和建筑阴影疾行。
脚下是冻硬的积雪和薄冰,每一步都需小心,踩碎冰壳的轻微“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尽量压低身体,减少暴露在月光下的轮廓。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很快被寒风吞没。
终于,柳条巷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扭曲的枝桠出现在视野中。
七号院就在巷子深处,一个破败的小四合院,院墙是用碎石和黄土垒的,不高,但很厚实。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正如金姐所说,位置偏僻,周围几户人家似乎都无人居住。
周志远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在巷子口一个倒塌的土墙后伏低身体。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覆盖方圆数里的三维地图瞬间展开,清晰地锁定了小院内的光点分布——三个代表着看守的红点,两个在前院厢房内,一个在靠近后院的角落里,似乎是个暗哨。
还有一个微弱许多的黄色光点,蜷缩在正房内,应该就是叛徒老烟锅!
“前院厢房两个,后院角落一个暗哨。老烟锅在正屋。”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魏大勇和杨明的耳朵,“暗哨交给我。大勇,等我信号,踹门,解决厢房里的。
杨明,占据前院制高点,火力压制,清理漏网之鱼,盯住院门方向!
记住,速战速决!”
“明白!”魏大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柄。
杨明无声地点点头。
周志远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土墙,无声地向后院方向迂回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