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驳壳枪枪口喷出一团火焰。
小野少佐的脑袋猛地向前一栽,眉心处一个血洞赫然出现。
他眼中最后残留的恐惧彻底凝固了,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随着小野的毙命,谷底最后一点零星的抵抗也彻底消失。
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鬼子兵被刺刀捅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
枪声,喊杀声,渐渐平息。
寒风依旧呼啸,卷过弥漫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山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日本宪兵的尸体,土黄色的军装被鲜血浸透,扭曲的脸上残留着惊恐和痛苦。
几辆卡车和摩托车燃烧着,冒出滚滚黑烟。
周志远收起还在冒烟的驳壳枪,目光扫过战场,最后定格在谷底中央那几个面无人色的身影上——赵德胜和他的几个心腹。
这几个人在战斗一开始就吓破了胆,试图趁乱躲到更远的角落,甚至想往山梁上爬,但很快就被冲下来的江北支队战士堵了个正着,像抓小鸡一样揪了回来,扔在了谷底的空地上。
“周……周队长!饶命啊,周队长!”赵德胜看到周志远大步走来,如同看到了索命的阎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我……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是鬼子逼我的!我……我对不起组织!
对不起同志们啊!给我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杀鬼子!我一定……”
他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在地上磕出了血印。
他身后那几个心腹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磕头求饶,丑态百出。
周志远没看他们,目光越过几人,投向谷底那一百多个伤痕累累的抗联战士。
他们沉默地站着,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此刻只有冰冷的死寂,比这寒冬腊月的猫耳山更冻人。
那沉默里积压的怒火,几乎要撕裂空气。
周志远知道,必须让他们把怒气发泄出来。
“同志们!”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山谷,“这几个败类,把你们的命,当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差点把你们推进火坑,背上一辈子汉奸的骂名!该杀该剐,我周志远说了不算!你们这些被他们出卖的战士们!你们说,怎么处置?”
死寂被瞬间点燃!
“枪毙!”
“毙了这几个狗汉奸!”
“千刀万剐!”
上百条嗓子吼出的声浪,裹挟着冲天的悲愤和杀意,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两侧山崖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德胜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烂泥般瘫在地上。
周志远抬手,沸腾的声浪稍歇,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那就执行战场纪律!给你们五分钟,选几个代表出来,送他们上路!”
人群骚动,低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很快,五个身影挤出人群。
打头的是个壮实汉子,三十出头,叫周靖,是老黑山支队的排长。
他身后跟着四个战士,个个眼珠子通红。
他们走到周志远面前,周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周队长,我们五个!送这几个畜生去投胎!”
“家伙!”周靖猛地回头,朝人群吼了一嗓子。
立刻有战士摘下肩上背着的三八式步枪,递了过来。
五条步枪,交到了周靖他们手上。
“上膛!”
周靖的声音嘶哑,直接下达命令。
五名战士动作出奇的一致、利落。
拇指用力扣开保险,“咔嚓”一声脆响,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推进枪膛。
那金属摩擦的声响,成了赵德胜几人耳中的丧钟。
“不——!周靖同志!念在……念在……”赵德胜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肝胆俱裂,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周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德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仿佛要把他临死的丑态刻进骨头里。
他向前跨出两大步,沉重的翻毛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在距离赵德胜不到五米的地方稳稳站定。
他右肩抵死枪托,脸颊紧贴枪身,食指稳稳扣在扳机上,三点一线,锁死了赵德胜的眉心。
“赵德胜!”周靖的吼声炸雷般响起,盖过了寒风的呜咽,“你卖兄弟求荣的时候,可念过情分?”
话音未落,他扣动了扳机!
“巴勾——!”
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爆鸣撕裂了空气!
枪口火焰一闪,子弹旋转着冲出枪膛,带着战士们滔天的恨意,精准地钻入赵德胜的眉心!
一个血洞瞬间出现,后脑勺猛地炸开一团红白,喷溅在身后冰冷的山石上。
赵德胜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脸上那哀求的表情永远定格,随即像截烂木头般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血腥气混着硝烟味,弥漫开来。
枪声就是命令!
“巴勾!巴勾!巴勾!巴勾!”
几乎在周靖枪响的同一瞬间,另外四名战士也同时开火!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四颗复仇的子弹带着尖啸,精准地没入另外四个叛徒的心口或头颅。
子弹入肉的沉闷声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几个刚才还在磕头求饶的身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栽倒在地。
温热的鲜血迅速从他们身下洇开,很快又被冻结。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硝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慢慢飘散,刺鼻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靖站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赵德胜的尸体,眼神复杂,有刻骨的恨意宣泄后的空洞,也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缓缓放下步枪,枪口指向地面。
另外四名战士也沉默地垂下枪口,转过身,背对着那几具刚刚由他们亲手处决的叛徒尸体,一步步走回沉默的战友群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
那一百多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地上迅速冷却的叛徒尸体,再掠过那一张张此刻被复仇与沉重情绪交织的抗联战士的脸庞。
他转向周靖,声音沉稳有力:“周排长,猫耳山不能久留。鬼子援兵随时会到。你带着同志们,立刻向北转移!
顺着山脊走,避开大路。北满省委的老赵同志,会在老松岭接应你们!记住,人活着,队伍在,就有打回来的那天!”
周靖猛地挺直腰板,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混杂的泪和汗擦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是!周队长!大恩不言谢!我们走!”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转身对着身后的战士们振臂一呼:“同志们,跟上!离开这鬼地方!”
一百多条汉子,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像一股无声的洪流,跟着周靖,沿着陡峭的山脊线,向北面莽莽苍苍的林海雪原深处撤去。
身影很快被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枯树林吞没。
周志远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边肃立的魏大勇和杨明:“打扫战场!武器弹药,能带走的全带走!鬼子尸体堆到卡车底下,一把火烧了!动作要快!五分钟后咱们也该撤了!”
“是!”
魏大勇和杨明齐声应道,立刻带着江北支队的战士们行动起来。
刺刀挑开尸体上的弹药盒,卸下歪把子机枪和三八步枪,搜集手雷和子弹。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很快,鬼子的尸体被粗暴地拖拽到燃烧的卡车残骸旁,烈焰卷着黑烟腾起,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
当周志远带着江北支队的核心骨干踏进耿大娘那间暖烘烘的豆腐坊后屋时,一股混合着草药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炕头上,王振山裹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到周志远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被旁边的王郁轻轻按住。
“周…周队长!回来了!好!干得好啊!”
张宪臣靠坐在炕沿,左臂包扎得严严实实,脸上也失了血色,但精神头还好,对着周志远用力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姐、孙涛、冯启东等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急切询问的神色。
“解决了。”周志远言简意赅,卸下身上的驳壳枪,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德胜和他那几个心腹,被他们自己出卖的战士当场枪决。小野和他带去的一个小队宪兵,一个没跑掉,全撂在猫耳山了。”
“好!”王振山猛地一拍没受伤的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挡不住脸上的畅快,“杀得好!痛快!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王郁连忙拍着他的背,递上温水。
金姐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随即又蹙起秀气的眉毛:“猫耳山动静这么大,鬼子肯定要发疯似的报复。城里怕是马上要刮起腥风血雨了。”
“所以,我们得走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他走到炕边,对王振山和张宪臣说:“王政委,老张,你们的伤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接下来的颠簸。哈尔滨的地下工作,还有重建组织的担子,就交给你们和金姐了。”
他的目光转向金姐,“金志德那畜生,也交给你们处置。他知道的东西,挖干净!”
金姐重重点头,眼神冷冽:“放心,周队长。落到我们手里,他骨头再硬也得开口。哈尔滨的天,塌不下来!”
王振山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抓住周志远的手腕,枯瘦的手上青筋凸起,传递着沉甸甸的托付和感激:“周队长,江北支队的同志们……大恩不言谢!保重!一定要保重!”
张宪臣没说话,只是撑着炕沿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楚良默默地将压满子弹的王八盒子弹匣塞进周志远随身的帆布包里。
王郁则和耿大娘一起,手脚麻利地将刚刚摊好放凉的几十个杂粮饼子,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塞进魏大勇和杨明背着的行囊里。
“周队长,魏同志,杨同志……路上慢点,千万小心啊!”耿大娘眼圈泛红,手抹了抹眼角,把最后一个包袱递给魏大勇。
“耿大娘,金姐,孙涛,王姐……保重!”周志远抱拳,目光在每一位留守的同志脸上停顿片刻,将他们的面容牢牢记在心里。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猛地转身:“江北支队!集合!出发!”
“是!”魏大勇、杨明、王小山等人齐声答应,迅速检查武器,背上行囊。
破旧的木门拉开,寒风裹着雪沫卷了进来。
十几条身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棚户区昏暗的巷道阴影之中,没有回头。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持续不断地刮过广袤的雪原和林海。
离开哈尔滨的第五天傍晚,伏牛山那熟悉的轮廓,终于穿透茫茫雪雾,出现在周志远等人的视野中。
山脚下那片背风的洼地里,几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窨子,正冒出袅袅的炊烟。
“支队长他们回来了!”
山腰瞭望哨的战士眼尖,兴奋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支队长!”
“魏大队长!杨兄弟!”
留守的战士们涌了出来,欢呼着冲下山坡。
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激动笑容的脸庞瞬间将风尘仆仆的归人围住。
七嘴八舌的问候、有力的拥抱、拍打肩背的闷响此起彼伏。
“好!好!都挺好!”周志远难得地露出笑容,一边回应着战士们,一边扫视着营地。
营区井然有序,新加固的掩体、清理出的射击孔、储备整齐的柴垛和冻肉……
一切都显示出他离开这段时间,留守的副支队长张魁将队伍带得很好。
“支队长!一路辛苦!”张魁拨开人群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由衷的笑意和关切。
“家里没事就好!”周志远用力拍了拍张魁的肩膀,对他点点头,“走,进去说。”
核心骨干们簇拥着周志远走进最大的那间作为指挥所的聚义厅。
火塘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脆响,橘红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和疲惫。
众人围着火塘或坐或蹲,魏大勇迫不及待地抓起火塘边烤得焦香的土豆,烫得直吹气。
杨明则安静地检查着自己那支宝贝的三八式步枪,用一小块鹿皮仔细擦拭着枪栓。
周志远刚把装备卸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负责通讯的战士就一头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抄报纸,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报告支队长!晋西北!386旅首长急电!”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电报纸上。
周志远接过电报,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行清晰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江北支队周志远同志:
欣闻你部于哈尔滨地区连战连捷,予敌寇重创,战绩卓著,总部首长闻之甚慰。
现东北抗联各部,亟需整合力量,统一指挥,形成铁拳。
拟以活动于北满、吉东、东满之抗联主力为基础,组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
总部及北满省委意见,拟由你部整体编入三路军核心序列,周志远同志拟任副总指挥。
此乃重任,亦是信任。盼速复电,详陈你部及个人意见。切切。
八路军第386旅陈
火光照耀下,周志远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魏大勇连嘴里的土豆都忘了嚼,瞪大眼睛看着周志远;
杨明擦拭枪栓的手也停了下来;
张魁和冯启东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对上级器重的振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担心就此失去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独立性和“江北支队”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周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了火塘跳跃的火焰上。
他走到角落那张用炮弹箱改成的简陋桌子旁,拿起一支铅笔,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没有过多犹豫,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