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旅陈旅长并转总部首长:
来电敬悉。承蒙首长信任,委以重任,志远与江北支队全体指战员深感荣幸,亦知责任如山。
然经反复思量,窃以为江北支队现阶段独立发展,更利全局。
理由有三:
其一,我部扎根伏牛山及松嫩平原已有时日,地形熟络,群众基础深厚,补给线稳固。若骤然脱离,多年经营之根基恐难维系,新区重建非一日之功。
其二,支队作战风格自成体系,长于小股穿插、长途奔袭、敌后破袭,与敌周旋于山林平原之间,机动灵活。若纳入大兵团序列,恐失所长,反受编制约束。
其三,哈尔滨一战虽胜,然敌寇报复必烈,北满、吉东方向压力骤增。我部独立在外,恰如一把插入敌后之尖刀,可有效牵制关东军精锐,策应三路军主力正面作战,使其首尾难顾。
故恳请首长允准,江北支队仍保持独立作战单位建制,服从总部及北满省委战略指导,于敌后积极发展,寻机歼敌,与三路军遥相呼应,互为犄角。
我部全体将士,誓为驱除日寇、光复山河流尽最后一滴血!当否,请首长决断。
江北支队支队长周志远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每一个理由都清晰、务实。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电报纸递给小吴:“立刻发出去!一级加密。”
“是!”小吴接过电报,像捧着宝贝一样,转身冲出了指挥部,奔向隔壁的电台室。
等待回电的日子,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周志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带着队伍出操,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检查各处哨位、工事,指导新兵的射击和拼刺训练。
魏大勇的吼声依旧震天响,摔起人来毫不留情;
杨明趴在雪窝里,一枪一枪地给神枪手苗子们矫正姿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支队长在等一个关乎这支队伍未来的消息。
第三天清晨,厚厚的云层低垂,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周志远正在营地边缘查看新挖掘的防炮洞,小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飞奔而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支队长!旅部回电!”
周志远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冻土渣子,深沉的眸子落在小吴递过来的电报纸上。
他接过纸,展开,就着光线,逐字看去。
致江北支队周志远:
来电所陈,审慎务实,深契当前敌我态势。
总部及旅部经研究,原则同意江北支队保持独立作战单位建制,继续于敌后松嫩平原及伏牛山区域积极发展,以机动灵活之战术,牵制、消耗关东军有生力量,与即将成立之抗联第三路军形成战略犄角,互为策应。
然,你部自奉命深入东北开辟局面,已逾三月。期间战绩卓著,屡建奇功,然孤悬敌后,详情难悉。总部首长甚为关切,亟盼当面听取你关于东北敌情、我情及未来发展之详尽汇报。
兹令:周志远同志接电后,妥善安排江北支队近期工作,择得力干员暂代主持,火速启程,亲返晋西北长缨谷根据地述职。行程务必谨慎,确保安全。切切此令!
周志远的目光在“亲返晋西北长缨谷根据地述职”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纸页贴在指腹,远处林涛混着风雪呼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浓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仿佛心底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却又激起了新的涟漪。
独立发展的路,算是争下来了,但这趟归途,也是势在必行。
他收起电文,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对小吴道:“知道了。通知张魁副支队长、冯启东、曹大嘴,还有李致远,杨明他们,立刻到指挥所。”
指挥所里,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暖意驱散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周志远将旅部回电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平静无波。
“他娘的,总算批了!”魏大勇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震得旁边小凳上的水碗都跳了一下,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咱江北支队这块招牌,算是立住了!支队长,那咱们就回去一趟?”
张魁搓着手靠近火塘,脸上带着踏实稳重的笑:“支队长,你放心回去。家里有我盯着,训练、警戒、后勤,一样不会落下。新兵蛋子的刺刀,保管练得能捅穿鬼子的铁皮罐头!”
他言语朴实,却透着股让人放心的沉稳劲儿。
冯启东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说道:“支队长,述职是大事。东北的情况,尤其是敌特机关最新的动向、城市地下工作的难点、伪军内部的矛盾,还有咱们未来发展的潜力区,都得跟总部首长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我建议你把这些材料再系统梳理一遍,路上安全更要万无一失。”
曹大嘴咧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拍着胸脯说道:“支队长,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老曹我别的本事没有,带兵打仗,看家护院,绝不含糊!有我和老张在,伏牛山的旗子倒不了!你和和尚兄弟路上悠着点,平平安安到家!”
杨明抱着他那杆擦得锃亮的三八步枪,靠在门框上,只简短地说道:“支队长,一路平安。”
周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魏大勇的勇猛,张魁的持重,冯启东的缜密,曹大嘴的粗豪忠诚,杨明的精准沉默……这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核心骨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盖过了火塘的噼啪声:
“旅部和总部首长体恤我们,给了独立发展的空间,这是信任,更是鞭策。这趟回去述职,一是汇报工作,二是领受下一步的指示。家里,”他看向张魁和冯启东、曹大嘴,“就交给你们三位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冯启东和曹大嘴身上:“启东,大嘴。你们两个就按照刚才的意思,这次先留下。
启东协助张魁处理支队日常军务、情报分析和对外联络,大嘴负责军事训练、防务和新兵整训。
遇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拿不准的,用电台联络。
记住,稳扎稳打是根本,保存发展是硬道理,没有把握的仗,坚决不打!
根据地和队伍的元气,比什么都重要。”
冯启东和曹大嘴霍然起身,挺直腰板,齐声应道:“是!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你跟我走。轻装简行,就咱俩回去,以前跟过来的警卫排的战士,都留在这里帮把手。”
魏大勇嘿嘿一笑:“中!支队长,有我在,阎王爷也得绕着走!”
交代完核心事务,周志远又花了半天时间,与张魁、冯启东、曹大嘴三人做了极其细致的交接。
从各大队骨干人员的思想动态、后勤储备的具体数目、秘密交通线的维护、周边日伪据点的最新布防图,到与苏联人交易的隐蔽渠道……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冯启东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不时提出补充意见;
张魁则不断点头,将关键点牢牢记在心里;
曹大嘴虽然听得抓耳挠腮,但涉及到防务和新兵营的事,也听得格外认真,拍着胸脯下保证。
傍晚时分,风雪小了些。
周志远和魏大勇已收拾停当。
两人都换上了半旧的羊皮袄,里面是厚实的棉军装,打着绑腿,蹬着翻毛牛皮靴。
周志远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面是几份紧要文件和一点干粮,腰间挎着他的二十响驳壳枪,枪把磨得油亮。
魏大勇则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主要是干粮和备用弹药,他那把鬼头大刀用粗布裹了,斜插在背后,腰间除了驳壳枪,还挂着几个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个人形移动军火库。
没有盛大的送行。
张魁、冯启东、曹大嘴、李致远、杨明,还有几个核心骨干,默默地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口。
风雪卷起他们的衣角。
“支队长,魏同志,保重!”张魁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周志远的手,又重重拍了拍魏大勇结实的胳膊。
“家里一切有我,放心!”
冯启东推了推眼镜,眼神沉稳。
“支队长,和尚,早点回来!等你们喝酒!”
杨明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在伏牛山营地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几个月前,他带着魏大勇、冯启东、曹大嘴和十五名警卫排的精锐战士,怀揣着上级的期望和未知的艰险,一头扎进这白山黑水。
如今离开时,身后是已初具规模、拥有数千战士、威震松嫩平原的江北支队!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胸中激荡,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走了!”
他最后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随即猛地一挥手,转身,大步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魏大勇咧着嘴,朝众人挥了挥钵盂大的拳头,快步跟上。
两道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没,只留下几行深深的脚印,蜿蜒伸向远方。
归途艰险,自不待言。
避开大道,专走山野小径、荒村野店。
时而顶风冒雪,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
时而隐匿行踪,在日伪巡逻队的眼皮底下潜行。
渴了抓把雪,饿了啃几口杂粮饼子。
周志远和魏大勇,这两个在东北敌后搅得天翻地覆的“煞星”,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如同最普通的行商或赶路的山民,沉默而警惕地在广袤的北方大地穿行。
昼伏夜出,风餐露宿。
魏大勇那身使不完的力气成了开路先锋,遇到陡峭难行的山崖,他总能找到借力点,再把周志远拉上去;
遇到可疑的关卡,他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眼睛,总能提前发现暗哨和埋伏。
周志远则凭借对地图的烂熟于心和对敌情的精准判断,规划着最隐蔽也最快捷的路线。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知对方意图。
途中并非全无惊险,曾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与一小队夜间拉练的伪军在山梁上几乎撞个正着。
伪军骂骂咧咧的交谈声和沉重的皮靴踩雪声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他们藏身的雪窝上方。
魏大勇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周志远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驳壳枪的保险。
万幸,伪军并未仔细搜查,抱怨着天气和上官,骂咧咧地走远了。
两人在雪地里又趴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安全后才起身,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
这些伪军有点走运。
就这样,他们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踏进了熟悉的地界。
远处,巍峨的太行山支脉蜿蜒起伏,山脚下,那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刺向天空的险峻山峰拱卫着的山谷,便是长缨谷根据地!
山崖上人工开凿出的射击孔隐约可见,谷口新修的防御工事也更显坚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周志远满身的疲惫。
“他娘的,可算到家了!”魏大勇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抹了把冻得发僵的脸,指着前方,“支队长,你看!哨塔上那小子,是不是二大队的王远?”
几乎在魏大勇话音落下的同时,谷口高耸的瞭望塔上,哨兵也发现了风雪中走来的两个身影。
短暂的凝滞后,一声充满难以置信的狂喜呐喊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支——队——长!是支队长回来啦——!!!”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长缨谷!
“什么?支队长?”
“支队长回来了?!”
“在哪呢?真是支队长?!”
惊呼声、询问声、杂乱的脚步声从谷口工事、从半山的营房、从山谷深处轰然爆发出来。
原本沉寂的根据地,像一口瞬间烧开的沸水锅!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紧接着响起,这是迎接重要人物的信号!
谷口用粗大原木和条石垒砌的厚重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几个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战士奋力推开。
“支队长!!”
“魏大队长!!”
留守的第一大队队长宋少华和第二大队队长王远山,像两头发狂的豹子,第一个从打开的寨门里冲了出来。
宋少华跑得太急,脚下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差点摔个跟头,也顾不上狼狈,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爷!支队长!可把您盼回来了!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这个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王远山紧随其后,这位在战场上以勇猛著称的猛将,此刻也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用力拍打着魏大勇结实的肩膀,又想去拥抱周志远。
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咧着大嘴一个劲地傻笑:“好!好!回来就好!和尚,你小子看着更壮实了!”
紧随他们身后涌出来的是突击大队队长西村厚也,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一丝不苟,但眼中也闪烁着难掩的激动光芒,他挺直腰板,对着周志远和魏大勇“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支队长!魏大队长!欢迎归队!”
再后面,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战士们!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狂喜和崇敬。
他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笑着,不少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几个月来对支队长的担忧、想念,此刻化作了震天的欢呼:
“支队长!您可回来了!”
“魏大队长!想死我们了!”
“东北冷不冷?仗打得痛快不?”
“快跟我们说说,干掉了多少小鬼子?”
人群簇拥着周志远和魏大勇,像迎接凯旋的英雄,热热闹闹地向山谷深处走去。
营房门口,得到消息的政委沈非愚也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却同样坚韧的搭档,此刻步伐也有些急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支队长,我的志远同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还真担心上级就把你们留在东北了!”
沈非愚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晃着。
他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周志远,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辛苦了!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真是太好了!看到你们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指挥所里,炉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二人一路的风寒。
大茶缸子里泡着滚烫的高末,散发着苦涩却令人心安的味道。
周志远和魏大勇被众人按在火炉旁最暖和的位置坐下,身上厚重的皮袄被热情的战士们七手八脚地帮着脱了下来。
“快,老周,和尚,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沈非愚亲自把两个冒着热气的茶缸子塞到他们手里,“这几个月,真是…唉,电报里只言片语,哪能解得了渴?快跟我们好好说说,东北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们这趟,可真是闯下了泼天的名声!”
宋少华、王远山、西村厚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营连干部,都挤在指挥所里,眼巴巴地看着周志远和魏大勇,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探询。
周志远捧着热茶,感受着那股暖流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士们兴奋的喧哗,一种真正“回家”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路的疲惫都呼了出去,脸上露出一丝暖意。
“说来话长。”周志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中气十足,“东北那地方,水是真深,敌人的势力根深蒂固,行为猖獗。就拿我们最后的对手,哈尔滨特务科的特务头子高彬来说,是个阴狠狡诈的老狐狸。不过,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