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干净白大褂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助手。
“沈教授!久违了!”周志远热情地与沈非凡握手。
他对这位放弃了优渥生活、投身根据地的科学家充满敬意。
沈非凡引着众人进入制药厂的核心区域——发酵车间。
巨大的木制发酵罐整齐排列,里面培养着能产生青霉素的青霉菌。
室内温暖湿润,蒸汽管道维持着恒温。
工人们穿着干净的罩衣,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罐体上的温度计、压力表,记录着数据,动作轻缓,唯恐惊扰了里面正在工作的“小生命”。
“这是第一道关,菌种培养和发酵。”沈非凡压低声音介绍,“温度、湿度、通气量、培养基成分……每一项都必须精确控制。稍有偏差,产量和纯度就会大打折扣。”
接着是过滤车间。
浑浊的发酵液通过多层滤布和简陋的加压过滤装置,去除菌丝体和大的杂质。
然后是提取车间,工人们利用根据地能找到的简陋设备,通过溶剂萃取、活性炭吸附、再溶解、调节pH值等复杂步骤,一点点将微量的青霉素从混合液中分离提纯出来。
最后是分装和消毒的洁净室。
穿着更严实、戴着厚口罩和手套的女工,在灯光照射下,用玻璃注射器极其小心地将提纯后的青霉素溶液,注入清洗消毒过的小玻璃瓶中,迅速用橡胶塞密封,再套上铝盖轧紧。
动作必须又快又稳,尽量减少污染。
旁边有质检员随机抽检,用简陋的方法测试效价。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沈非凡感慨道,“原料难得,工艺复杂,失败率曾经很高。
但现在,我们摸索出了相对稳定的流程。纯度能达到……嗯,大概相当于预想设计的七八成吧。但关键是,我们能稳定生产了!”
他眼中闪烁着科学工作者特有的执着光芒,“每个月几百支的产量,每一支都弥足珍贵。换回来的物资,极大地缓解了根据地的困难。”
周志远看着这近乎手工作坊、却又凝结着高度智慧和严谨态度的生产线,看着工人们全神贯注的神情,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拿起一支刚刚封装好的青霉素小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澄澈的液体。
这小瓶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教授,”周志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您和您的团队,用智慧和双手,创造的不是药,是命!是咱们八路军战士的命!是无数老百姓的命!更是咱们根据地的未来!这份功德,无价!”
傍晚时分,长缨谷支队部那间最大的窑洞里,热气腾腾,饭菜飘香。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虽然不算精致但份量十足的菜肴:
大盆的红烧肉炖土豆油光发亮,整只的炖鸡香气扑鼻,几大盘翠绿的炒野菜,还有管够的白面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
中间摆着几瓶缴获的日本清酒和根据地自酿的地瓜烧。
周志远坐在主位,左边是沈非愚,右边是老李师傅和沈非凡教授。
宋少华、王远山、魏大勇、西村厚也等核心干部作陪。
气氛热烈而融洽。
周志远站起身,亲自拿起那瓶地瓜烧,给老李和沈教授面前的粗瓷碗倒满,又给自己满上。
清澈的酒液在碗中荡漾。
“老李师傅,沈教授!”周志远端起酒碗,声音洪亮,饱含真挚,“我周志远今天借这碗酒,代表独立支队全体指战员,也代表那些被你们造出的武器保护、被你们生产的药救活的战士们和乡亲们,敬二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老李:“老李,兵工厂那轰隆隆的机器声,是咱们支队最硬的底气!
从晋城搬回那几块铁疙瘩时,我就知道你能把它们变成枪炮!
如今,这枪炮不仅武装了我们,还支援了兄弟部队,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这一碗,谢你!”
说完,仰头,“咕咚咕咚”,一碗烈性十足的地瓜烧一饮而尽!
辛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而下,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哎,支队长,使不得,使不得!”老李慌忙站起来,双手捧起碗,眼圈有些发红,“咱就是个打铁的,就这点手艺。能给咱们自己的队伍出力,是咱的福分!”
他也仰头,把酒喝干,呛得咳嗽了几声,引得众人善意的笑声。
周志远又拿起酒瓶,再次给自己和老李满上,然后转向沈非凡:“沈教授!”
他双手端起碗,神情更加郑重。
“沈教授,这一碗,敬您和制药厂的同志们!你们手里捣鼓的那些瓶瓶罐罐,看着不起眼,可那是救命的神药!是咱们根据地的命根子!
前线多少重伤员,就靠着您这‘盘尼西林’从鬼门关爬回来!
更别说,用它换回来的脚踏缝纫机、车床钻床、无缝钢管、粮食白面……那是实打实撑起了咱们的腰杆子!
这功德,天高地厚!我周志远,代表独立支队,谢了!”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仰,碗中辛辣的地瓜烧“咕咚咕咚”直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一碗见底,他面不改色,抓过酒瓶又给自己满上,动作利落干脆。
“支队长!使不得!”沈非凡教授慌忙站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双手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我……我就是做了点本分事。能在这山沟里,把实验室那点东西变成真能救人、能帮部队的玩意儿,比在洋楼里发一百篇论文都踏实!这酒太烈,您……”
“本分事?”周志远打断他,“能把本分事做到这份上,就是天大的功劳!沈教授,您别推辞!”
他举起第二碗酒,环视窑洞里所有因制药厂受益的人——兵工厂的老李、带兵的宋少华、王远山,还有魏大勇他们,“同志们!咱们一起,敬沈教授,敬制药厂所有没日没夜守着罐子的工人兄弟!干了!”
“敬沈教授!”
“敬制药厂!”
窑洞里轰然响应。
宋少华、王远山、魏大勇这些铁打的汉子,连同沈非愚政委,都齐刷刷站起来,端起各自的酒碗或茶缸。
连不善饮酒的西村厚也,也肃然端起面前的清水。
“干!”
“干了!”
一片碗盏相碰的脆响,伴随着豪迈的吞咽声。
沈非凡教授看着这阵仗,眼圈彻底红了,也顾不得斯文,端起自己那碗酒,学着样子,憋着气“咕咚”灌了一大口,顿时呛得连连咳嗽,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却咧着嘴直笑,连声说:“值!值了!”
周志远一抹嘴角酒渍,眼神晶亮,第三次抄起酒瓶。
窑洞里的气氛被他这三碗连干的豪气彻底点燃,红烧肉的浓香、炖鸡的鲜气、地瓜烧的醇烈,混合着汉子们粗犷的笑语,在温暖的空气里蒸腾翻滚。魏大勇正撕下一条油亮的鸡腿,刚要往嘴里塞。
突然——
“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像一阵滚雷,撕裂了山谷夜晚的宁静,由远及近,直奔支队部而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只有紧急军情或重要人物星夜兼程时才有的动静!
窑洞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有情况!”魏大勇反应最快,鸡腿往碗里一扔,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柄上,魁梧的身躯绷紧。
周志远眼神一凛,放下酒瓶,对门口喝道:“警卫员!看看怎么回事!”
守在门口的警卫战士应声冲了出去。
片刻,一阵寒风裹着雪沫卷进窑洞,伴随着爽朗到极点的大笑声:
“哈哈哈!好哇!好哇!周志远!你小子回来了不先给老子发电报,躲在这长缨谷里吃香的喝辣的!好你个土财主,让老子在旅部喝西北风!这红烧肉炖得,香飘十里!老子在谷口就闻见了!”
随着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个身影裹着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其精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腰挎一支擦拭得锃亮的驳壳枪,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眼亮得惊人,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洞悉一切的精明和此刻刻意摆出的“兴师问罪”的架势。
不是旅长还能是谁?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的警卫员,挎着冲锋枪,警惕地扫视着窑洞内。
“旅长?”
窑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呼啦”一声全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旅部离长缨谷可不近,这冰天雪地的,旅长竟然连夜赶来了?
周志远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迎上去,抬手敬礼,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报告旅长!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正在……呃,组织骨干聚餐!不知旅长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您这是……”
“远迎?老子再不来,你们这‘小延州’的油水都要把老子眼睛晃瞎了!”
旅长故意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他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
“行啊,志远!东北一圈,折腾得风生水起,把小鬼子的特务老窝搅了个底朝天,还顺手牵羊,把咱们长缨谷养得膘肥体壮!
听说你们现在阔得很呐?兵工厂机器轰隆隆响,制药厂造的‘神药’价比黄金,说你们独立支队今年是‘土财主’翻身!”
他边说边踱步到饭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魏大勇碗里那只还没动的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继续道:“鬼子扫荡?嘿!今年各条战线,咱们的战士腰杆硬了,子弹管够,手榴弹管饱!
打得小鬼子是步步维艰,据点都不敢轻易出!这功劳簿上,你们独立支队这一笔,粗得很呐!”
他三口两口把鸡腿啃完,骨头一扔,目光炯炯地扫过窑洞里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周志远脸上,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所以,老子这次来,一是恭喜!恭喜你周志远,恭喜咱们独立支队全体指战员,在东北打出威风,在家底建设上做出卓越贡献!这第二嘛……”
旅长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那“打土豪”的笑容又浮现出来,搓了搓手:“就是代表总部,给你们送‘奖赏’来了!顺便嘛……嘿嘿,看看咱们的‘财神爷’有多大方。”
“奖赏?”周志远和众人都是一怔。
只见旅长对身后的警卫员一招手。
警卫员立刻从随身的牛皮文件包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郑重地双手捧给旅长。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红布包上。
连炉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旅长解开红布,露出里面一个深色木盒。
他打开盒盖,一枚闪耀着金属冷光的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绒布衬底上。
勋章主体是一颗凸起的红色五角星,星芒锐利,星体中央是锤头与镰刀交叉的浮雕图案,边缘是精致的麦穗环绕,通体似乎以铜或合金铸造,打磨得极为光亮,在油灯下流转着内敛而厚重的光芒。
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随着盒盖的打开,瞬间弥漫开来。
旅长小心翼翼地将勋章取出,托在掌心,朗声道:
“八路军总部命令!”
“唰!”
窑洞内所有军人,包括周志远、沈非愚、宋少华、王远山、魏大勇、西村厚也,乃至门口站着的警卫战士,全部挺直腰板,神情肃穆,立正敬礼!
连沈非凡教授和老李师傅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旅长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寂静的窑洞里回荡:
“兹有八路军129师386旅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同志,自率部深入东北敌后以来,不畏艰险,英勇作战,成功开辟并巩固敌后根据地,予敌寇以沉重打击,尤其在哈尔滨地区,智勇双全,粉碎日伪特务机关阴谋,营救被捕同志,歼灭敌寇有生力量,战功卓著!
同时,在其领导下,独立支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兵工及制药生产取得突破性进展,为支援总部及兄弟部队抗战大局,做出不可磨灭之卓越贡献!
为表彰其功绩,特授予周志远同志‘一等红星奖章’一枚
!以资鼓励!望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此令!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
念完命令,旅长脸上的“匪”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庄重和赞许。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这枚沉甸甸、象征着八路军最高荣誉之一的“一等红星奖章”,郑重地佩戴在周志远左胸心脏位置的口袋上方。
冰凉的金属勋章贴到军装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志远同志,这是总部首长们对你,对你们独立支队工作的最高肯定!当之无愧!”
旅长用力握了握周志远的手。
周志远感觉胸口那枚勋章仿佛有千钧重,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挺直胸膛,对着旅长,也仿佛对着无形的总部首长方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有力:“感谢总部首长信任!感谢旅长!周志远及独立支队全体指战员,必当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不负重托!”
“好!”旅长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严肃又换成了亲切的笑容,拍了拍他胸口的勋章,“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总部库存里也没几枚了,你小子可得收好了!”
他随即又转向其他人,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份名单和一叠不同样式的勋章、奖章,“沈非愚、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李显、魏大勇、西村厚也、冯启东、曹用(大嘴)……还有沈非凡教授、李有田(老李)师傅……”
旅长一个个名字点过去,被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挺直脊梁,眼神激动。
“以上同志,在东北作战、根据地建设、后勤保障、军工生产等各项工作中,表现突出,功绩显著!特授予‘二级红星奖章’、‘模范工作者奖章’、‘技术革新能手奖章’等荣誉!具体名录和勋章,会在明日正式表彰大会上颁发!”
虽然正式的勋章要等到明天才能拿到手,但这提前的宣布,已让窑洞里的气氛再次沸腾!
魏大勇咧着嘴傻笑,宋少华、王远山激动地搓着手,沈非愚眼中闪着光,沈非凡和老李师傅更是手足无措,满脸的激动和荣耀。
这份来自总部的认可,比任何酒肉都更能暖人心!
“行了行了,正事儿说完了!”旅长大手一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恢复了那副“打秋风”的本色。
一屁股坐在沈非愚赶紧让出来的主位旁边,拿起筷子就朝那盆红烧肉伸去,嘴里还不忘嘟囔:“饿死老子了!赶了一路!沈政委,赶紧的,添副碗筷!志远,你小子别杵着,坐下!今天这顿庆功宴,老子赶上了,那就是天意!必须吃个痛快!”
气氛瞬间又轻松热烈起来。
碗筷迅速添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旅长。
周志远亲自给旅长倒上满满一碗地瓜烧,笑道:“旅长,您能来,就是给我们最大的奖赏!知道您身子不好,不过,今天这酒,您得喝!”
“喝!当然要喝!”旅长端起碗,毫不含糊地跟周志远碰了一下,“为咱们的战斗英雄,为咱们的军工专家,为咱们长缨谷的好日子,干!”
他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指着桌上的菜,“这肉炖得地道!这鸡也香!你们这小日子,是真滋润了!比老子在旅部啃窝头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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