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队长山崎大佐叼着烟斗,看着通讯参谋送来的本田旅团急电抄件,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呵呵呵…”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将电文随手递给旁边的副官,“瞧瞧,我们的‘马屁精’旅团长阁下,这次可真是吓破了胆啊。”
副官快速扫过电文,脸上也露出轻蔑:“吉田大队玉碎?还是被八路主力全歼?一个小时?
本田将军这故事编得…未免太过离奇。
八路三个师的主力去向,是华北方面军情报部反复确认的。
静乐那边能有什么?顶多是些被吉田追得走投无路的残兵败将,狗急跳墙咬了他一口,让他吃了点小亏,就慌成这样?
还‘至少师级主力’?简直荒谬!”
山崎踱到地图前,用烟斗点了点静乐的位置:“本田这个人,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靠的就是察言观色、逢迎拍马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是怕我们其他几路进展顺利,夺取了扫荡首功,让他这个旅团长脸上无光!
故意夸大敌情,想让我们也停下来等他,或者…哼,无非是想把师团部的预备队吸引到他那个方向去,好给他‘收复失地’的机会!”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眼神变得锐利而贪婪:“命令部队!加速前进!不必理会本田的‘忠告’!
八路主力?笑话!就算真有那么一两股漏网之鱼,在我山崎联队的铁拳下,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们要用更辉煌的战绩,让师团部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帝国军人!
第一个攻占岚县县城的荣耀,必须属于我们联队!”
“嗨咿!”副官立正,脸上同样写满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岚县方向的日军部队非但没有收缩,反而如同打了鸡血般,以更快的速度扑向预定目标,各级军官都在鼓噪着要“让山崎联队的旗帜第一个插上岚县城头”。
方山,佐藤大队行军途中。
大队长佐藤少佐骑在马上,看着通讯兵递过来的电文,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更多的是惊疑不定而非嘲讽。
他比山崎谨慎一些。
“吉田大队…真的玉碎了?”他喃喃自语,本田的电文措辞之严重,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他与吉田相识,知道那是个骄横但确实有能力的军官,他的大队战斗力在旅团里也排在前列。
旁边的作战参谋低声道:“少佐阁下,电文说八路火力凶猛前所未见…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本田旅团长虽然…但应该不至于拿一个大队的存亡来开玩笑。
是否…是否命令部队暂停前进,派出更精锐的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同时向两翼展开,稳扎稳打?”
佐藤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
本田的为人他清楚,但吉田大队的覆灭如果是真的…风险太大了。
然而,师团的严令,“春雷计划”的时限,以及内心深处对“主力尽去”情报的惯性信任,最终压倒了那份不安。
“八嘎!”佐藤烦躁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本田还是骂这进退两难的处境,“师团严令按计划推进!本田的电文…或许是吉田那家伙自己冒进中了埋伏,被小股精锐八路利用地形重创。
八路哪来那么强的火力?还主力?多半是虚张声势!
命令前卫中队加强警戒,搜索范围扩大一倍!主力…加速通过前方河谷地带!
那里地形开阔,不易设伏。
尽快抵达方山县城外围建立阵地!只要站稳脚跟,就算真有小股八路精锐,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选择了折中,但骨子里对“加速前进”的坚持,透露出他并未真正重视本田的警告。方山方向的日军,在加强了前卫侦察后,行军的步伐反而更快了。
古交,龟田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龟田大佐是典型的少壮派军官,以勇猛甚至有些鲁莽著称。
他收到本田的电报时,正用布擦拭着他的家传武士刀。
“纳尼?本田那个老家伙在说什么梦话?”龟田嗤笑一声,将擦刀布随手一扔,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吉田无能,葬送了一个大队,就编造出八路主力仍在的鬼话,想推卸责任?还想让我们也跟着他当缩头乌龟?简直是帝国军人之耻!”
他将电文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用军靴碾了碾。
“八路主力?他们要有能一小时吃掉吉田大队的主力,早就跳出来跟我们决战了!
还用得着躲躲藏藏?这分明是那些被打散的土八路,用捡来的几门破炮虚张声势!
本田这个老糊涂,被几声炮响就吓破了胆!”
他刷地一声将寒光闪闪的武士刀收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命令!全联队!全速前进!目标,古交县城!我们要用比山崎联队更快的速度拿下目标!
让师团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武士!让本田那个无能的马屁精,在他的指挥部里继续发抖吧!前进!”
“嗨咿!天皇陛下万岁!”指挥部里的参谋和卫兵齐声应和,狂热的气氛被点燃。
龟田联队的日军士兵接到命令后,如同出笼的饿狼,甩开膀子,几乎是以强行军的速度,沿着通往古交的大路和小径猛扑过去,队形都因求快而显得有些松散。
在他们看来,前方只有唾手可得的“战功”,以及证明本田浩一“懦弱无能”的机会。
本田浩一用惨重代价换来的警告,在这几路骄狂的日军指挥官眼中,彻底沦为了怯战和争功的笑柄。
......
此时,周志远已带着独立支队和独立团断后连的伤员撤到了静乐县东边三十多里外的安禅镇。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小河,土木结构的房屋低矮拥挤,此刻却塞满了杀气腾腾的灰色身影。
战士们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擦拭武器,补充弹药,炊事班支起大锅,熬着加了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的浓稠菜粥,香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支队部设在镇东头唯一一座青砖院落里。
周志远站在屋檐下,就着警卫员端来的热水,大口嚼着玉米饼子,目光却落在院中临时架设的电台旁。
通讯排长陈明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跳动,额角渗着细汗。
突然,陈明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支队长!旅部急转!鬼子…鬼子其他几路都没退!岚县的山崎联队、方山的佐藤大队、古交的龟田联队…非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都在抢着往前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台微弱的“滴答”声和远处战士们的喧闹。
魏大勇刚啃完一个饼子,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赶着投胎啊!好啊!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了!”
宋少华沉稳些,凑到周志远身边,看着陈明刚译出的电文抄件,眉头微皱又迅速展开:“旅部情报说,本田那老鬼子吓破了胆,拼命示警,但那几个家伙根本不信,以为是本田争功扯谎,还想抢头功!”
楚云舟扶了扶眼镜:“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我欺!支队长,这是天赐良机!他们分兵冒进,正好给我们各个击破!”
周志远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扫过地图上那几个鲜红的箭头。
山崎联队、佐藤大队、龟田联队,都是硬骨头。
独立支队虽强,但连续硬啃,也很难在较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轻易吃掉。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静乐县西北方向,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停住了——伪蒙军混成第36旅。
“等等,”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军官的目光瞬间聚焦,“情报说,吉田大队被我们吃掉,本田那一路暂时成了惊弓之鸟,其他几路又不信邪往前冲…
那,原本该跟吉田大队在静乐会合的这个伪蒙军三十六旅呢?三千多人,还有个骑兵团…他们现在在哪?”
陈明立刻会意,手指在电键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密码。
片刻,他猛地抬头,他看着收到的情报信息高声说道:“查到了!伪三十六旅!旅长叫巴图尔,纯蒙军建制,三千一百余人,骑兵一团一千二百骑是主力!
他们按计划从北面绕道,原本该在明天中午左右抵达静乐与吉田会合!
现在…吉田没了,本田缩了,其他几路鬼子跑得欢,他们旅的电台好像还坏了,跟鬼子联系不畅,现在成了没头苍蝇!
他们根本不知道吉田完蛋了!最新的位置…在距离我们不到四十里的细水坡!
正朝静乐方向赶路,速度不快,像是在等吉田那边的消息!”
“细水坡?”周志远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静乐西北方一个葫芦口形状的山谷,“好地方!离我们驻地…三十里出头!传令兵!”
“到!”
两个精干的战士立刻出现在门口。
“命令!”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全支队抓紧时间休整!明天一早,凌晨五点,全员动员,务必在十分钟内完成集结!目标——细水坡!急行军!务必在伪蒙军进入细水坡之前,给我把口子扎死!”
魏大勇兴奋地搓着手:“支队长,这买卖划算!三千多伪军,其中还有一千多骑兵?嘿,这肉够肥!”
宋少华补充道:“伪蒙军虽然战斗力不如鬼子,但骑兵冲击力不可小觑。细水坡地形利于设伏,但谷底相对开阔,得防着他们骑兵集群冲锋。”
“骑兵?”楚云舟推了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正好试试咱们新补充的重机枪和警卫大队的CY37。再能跑的牲口,也快不过子弹!炮位前移,专打他们集结地和指挥官!”
“西村,”周志远看向突击大队长,“你的大队,带足反骑兵地雷和炸药包,给我把细水坡出口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嗨咿!保证完成任务!”
西村厚也眼神锐利,用日语应道,随即又用中文重复一遍。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
集结号一响,院子里瞬间沸腾。
十分钟后。
六千独立支队的将士如同灰色的钢铁洪流,在低沉的号令声中,沉默而迅猛地涌出镇子,扑向西北方向的群山。
脚步声、马蹄声、武器轻微的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浪,惊得镇里百姓纷纷关紧了门窗。
细水坡。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长约七八里。
入口狭窄,仅容两辆大车并行;
谷底渐宽,最宽处有近一里,遍布碎石和稀疏的枯草;
两侧是相对平缓但足够形成俯射优势的土坡和乱石岗。
此刻,山谷静悄悄的,只有凛冽的寒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呜的怪响。
独立支队如同潜入地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山谷两侧的有利地形。
炮兵大队的75山炮、75野炮被拆解,由骡马和强壮的炮兵扛着,运动到谷口和谷中几处预设的反斜面阵地重新组装,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谷底。
楚云舟亲自带着观测组,爬上了入口东侧的最高点,架起炮队镜,调整着密位。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占据了入口两侧和谷中段北坡,轻重机枪、CY37自动步枪的火力点如同毒蛇的獠牙,隐藏在枯草和岩石的阴影里。
战士们趴伏在冰冷的土地上,枪口随着谷底的曲线缓缓移动,呼吸都刻意放缓。
西村的突击大队则在谷底出口方向忙碌着,他们用工兵锹快速挖掘着反坦克壕的雏形,并在关键路径上埋设了缴获的日军反步兵地雷和自制的集束炸药包,用枯草和浮土做了巧妙的伪装。
一千多名战士依托出口两侧的陡坡构筑阵地,轻重武器严阵以待,专门封锁出口和可能的溃逃路线。
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作为预备队和反冲击主力,带着最精良的CY37自动步枪和50式冲锋枪,隐蔽在谷中段南坡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林后。
魏大勇靠在一块大石后,用一块油石轻轻打磨着他那柄鬼头大刀的刃口,发出“噌噌”的轻响,眼神扫视着寂静的谷底。
周志远蹲在楚云舟的炮兵观测点附近,举着望远镜,视野里是空荡荡的细水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风声。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十分。
“来了!”楚云舟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兴奋。
炮队镜里,谷口西侧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巨大的的烟尘。
烟尘之下,影影绰绰出现了蠕动的黑点,正缓慢地向细水坡入口蜿蜒而来。
伪蒙军混成第36旅,到了!
伪蒙军队伍。
队伍拉得很长。
打头的是约一个营的步兵,穿着脏兮兮的土黄色伪军制服,歪着帽子,枪斜挎在肩上,懒洋洋地走着,不时有人嬉笑打闹。
中间是庞大的辎重队,几十辆大车由骡马拉着,装着粮食、弹药和帐篷,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辎重兵更是松散,不少人干脆坐在大车上打盹。
队伍最耀眼的,是拖在后面的骑兵团!
一千多匹蒙古马,膘肥体壮,马背上的骑兵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子,外面套着日式骑兵马甲,挎着马刀,背着骑枪。
这些骑兵明显比步兵精神些,但也透着骄横和无所事事。
不少人骑着马在队伍两侧小跑,互相吆喝着什么,或者对着前面慢吞吞的步兵队伍指指点点,发出肆意的哄笑。
旅长巴图尔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走在骑兵团稍前的位置。
他是个典型的蒙古壮汉,四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神里混合着粗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身上披着一件狐裘大氅,腰间挎着一把华丽的镶银马刀和一把德制毛瑟驳壳枪。
“妈的,吉田太君那边还没消息?”巴图尔操着浓重的口音,烦躁地问身边的副官,“电台修好了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静乐就在眼前,连个接应的影子都没有!小日本办事也不靠谱!”
副官是个汉人,点头哈腰:“旅座,电台兵说零件烧了,一时半会修不好…不过应该快了。吉田太君可能…可能路上耽搁了?”
他声音有点虚。
巴图尔啐了一口唾沫:“耽搁个屁!说好中午会合!害得老子在这荒山野岭喝西北风!
告诉前面的,给老子走快点!磨磨蹭蹭,到了静乐,肉汤都让那帮东洋鬼子喝光了!”
他骂骂咧咧,完全没意识到,巨大的死亡陷阱就在前方的山谷里静静等待。
队伍的前锋步兵营,毫无防备地踏入了细水坡那狭窄的入口。
杀戮时刻即将到来。
当伪蒙军步兵营大半挤进狭窄的谷口,后队和庞大的辎重队正堵在入口处,骑兵团还在谷外几百米的地方时——
“打!”
周志远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遍所有伏击部队!
“嗵!嗵!嗵!”
首先发威的是布置在谷口两侧高地的六门82毫米迫击炮!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高高的弧线,精准地砸在挤在入口处的辎重队和后续步兵头上!
“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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