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联队不愧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
最初的混乱和巨大伤亡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在死亡风暴的洗礼下，日军基层军官和军曹展现了可怕的韧性。
“就地掩护！散开！散开！”一个脸上溅满血污的日军中尉躲在被炸毁的大车残骸后，声嘶力竭地吼叫，“掷弹筒！掷弹筒组！压制对面山坡！机枪阵地迅速建立！快！”
就地反击的命令很快传递开来。
“哈呀库（快）！”
“隐蔽！”
“反击！”
此起彼伏的吼声在枪炮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响起。
训练有素的鬼子兵展现出令人心悸的战场素养，存活的士兵顶着泼水般的弹雨，扑向任何可以藏身的弹坑、岩石凹槽、倒毙的驮马尸体。
几挺歪把子轻机枪迅速在尸体堆成的简易掩体后架设起来，枪口指向两侧山坡，开始进行不求命中但求火力压制的扫射。
“嗒嗒嗒！嗒嗒嗒！”
歪把子机枪特有的连发声加入了死亡的合唱。
密集的子弹打在独立支队前沿阵地的泥土和岩石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片烟尘，压制得两侧山坡射来的火力顿时稀疏了几分。
更有经验的鬼子老兵，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操作掷弹筒，将一枚枚八九式榴弹射向他们认为可能有八路军机枪火力点的位置。
“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在独立支队前出的几处阵地上腾起烟柱，泥土碎石飞溅。
“狗日的！还有力气还手！”山坡上一处重机枪阵地，副射手被飞溅的碎石砸中额头，鲜血直流，他胡乱抹了一把，咒骂着继续压弹，“班长！鬼子掷弹筒！”
“看见那冒烟的石头后面了吗？三点钟方向！”班长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谷底一处不断喷出掷弹筒烟迹的石堆，“给老子打！打掉它！”
马克沁沉闷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复仇的怒火泼洒下去。
周志远站在峡谷东侧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举着望远镜的手纹丝不动，肩膀处军装渗出的那片暗红早已干涸结痂，此刻又被新的汗水浸透。
望远镜的视野里，谷底的混乱如同沸腾的岩浆，日军的混乱、伤亡、挣扎，以及那如同毒蛇般迅速建立起来的反击点，都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妈的，小鬼子骨头真硬！”
身边的宋少华忍不住骂道，刚才一发掷弹筒榴弹就在他们下方不远处爆炸，气浪掀起的尘土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神扫视着整个战场态势。
炮火的硝烟和山谷弥漫的尘雾，已经将谷底分割成几段。
山崎联队的前锋尖兵分队在最初的炮击中被重点照顾，几乎全灭；
中段主力被两侧倾泻的自动火力死死按在谷底动弹不得，伤亡惨重；
后卫部队则被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牢牢钉死在峡谷入口狭窄地带，进退维谷。
唯一正在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是以山崎大佐指挥所为中心的一小块核心区域，依托几块巨大的岩石和部分辎重车辆残骸在负隅顽抗。
几挺歪把子和为数不多的掷弹筒，正从那里拼命向外喷吐火力，企图撕开一个口子。
“命令！”周志远的声音在炮火间隙传到身后通讯员的耳中，“楚云舟大队！集中所有迫击炮！给我敲掉鬼子核心区域那几挺重机枪！
山炮压制后卫区域日军，阻止他们前突救援！通知西村大队，死死堵住峡谷入口，一个鬼子也别放跑！”
“是！”通讯员飞快记下命令，转身猫腰冲下高地。
周志远的目光再次投向谷底，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某个位置重重一点：“宋少华！你的第一大队预备队，带上所有CY-37和50式冲锋枪，从侧翼这个豁口下去！给我把山崎的狗头正面顶回去！把他伸出来的爪子剁掉！压缩他们的空间！”
“明白！”宋少华眼中凶光一闪，抓起靠在岩石上的冲锋枪，转身就冲了下去。
“传令兵！通知警卫大队魏大勇，计划有变！不必再诱敌了！立刻从谷口方向压上去！
告诉魏和尚，给我捅穿鬼子的后卫！我要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周志远的下一个命令紧跟而至。
命令如无形的电波，迅速传递到各个战斗节点。
楚云舟的炮兵立刻做出了回应。
迫击炮群发出更为密集的呼啸，炮弹不再追求大面积杀伤，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向山崎核心阵地那几个火力最凶猛的机枪点。
一团团爆炸的烟尘在核心阵地腾起，几挺歪把子的火力瞬间哑火。
早已憋着一股劲的宋少华，亲自率领着第一大队预备队——一支由三百多名手持CY-37自动步枪和50式冲锋枪的精锐战士组成的突击集群，如同下山猛虎，从峡谷东侧一个隐蔽的陡坡豁口猛扑下去！
“弟兄们！跟我冲！剁了鬼子的爪子！”
宋少华的怒吼被CY-37特有的狂暴扫射声淹没。
“哒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突——！”
自动武器的猛烈火力瞬间覆盖了山崎联队核心阵地前突的一小股步兵。
这个由两个分队组成的前哨抵抗点，在三面交叉火力的覆盖下，尤其是宋少华突击队CY-37泼水一般的近距离扫射下，鬼子兵成片倒下。
血雾和尘土混在一起，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枪声压制。
侥幸没死的鬼子兵惊恐地发现，对方根本不给拼刺刀的机会，隔着几十米就用狂猛的弹雨将他们撕碎。
几乎在同一时间，峡谷入口方向，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
“杀——！！！剁了这群狗日的！”
魏大勇早已扔掉那身碍眼的伪蒙军皮帽，露出光头，双目赤红如血。
他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斜指前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警卫大队！亮家伙！给老子冲！捅穿他们的腚眼儿！”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第一个杀入敌群之中。
身后数百名警卫大队战士，人人提着嘶吼不止的CY-37自动步枪，如同怒涛般涌向被西村突击大队死死咬住的日军后卫部队。
骤然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冲锋，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日军后卫瞬间崩溃。
雪亮的刀光在硝烟中闪烁，CY-37短点射的爆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鬼子兵或是被迎面而来的大刀劈开头颅、斩断脖颈，或是被近距离扫射打得浑身血洞。
“噗嗤！”
“哒哒哒！”
“啊——！”
冷兵器的劈砍声、自动武器的扫射声、濒死的惨叫声在狭窄的谷口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峡谷西侧，一处毫不起眼的岩缝深处。
狙击手杨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镶嵌在那里。
他全身覆盖着与周围山岩颜色一致的伪装布，仅露出眼睛和枪管前方的十字线。
那支加装了四倍光学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稳稳地架在岩缝边缘。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吸气吐纳都与战场喧嚣的节奏隐隐契合，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一小块放大的视野——那是日军核心阵地，依托巨大岩石顽强抵抗的区域。
镜头里，人影晃动。
一个挥舞着军刀的身影格外显眼。
正是山崎大佐。
他躲在一块卡车大小的岩石后面，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杨明的食指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并未扣下。
距离超过五百米，山崎狡猾地利用岩石和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在镜头里闪现的时间极短，无法确保一击致命。
杨明需要机会，一个能让那颗头颅在十字线上稳定停留片刻的机会。
战场态势瞬息万变。
宋少华率领的突击队凭借CY-37的强大火力和悍不畏死的冲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日军核心阵地边缘。
自动步枪的扫射声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一切敢于露头抵抗的鬼子兵。
鬼子兵赖以掩护的巨石和车辆残骸被打得石屑纷飞，火星四溅。
几个试图组织反冲锋的日军小队刚一露头，就被泼水般的弹雨打得人仰马翻，惨叫着倒下一片。
“八嘎！顶住！顶住！”
山崎大佐目睹前沿阵地被突破，急得双眼喷火，再也顾不上完全隐藏自己。
他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大半身子，面目狰狞地挥舞指挥刀，对着一个试图往后跑的军曹咆哮，“懦夫！帝国的耻辱！回到你的位置去！机枪！那边的机枪为什么哑火了？射击！”
他的声音透过瞄准镜，似乎都能传入杨明的耳中。
就在这一瞬间！
那颗带着战斗帽，因暴怒而扭曲的头颅，清晰地出现在了杨明狙击镜的十字线中心！
距离：五百五十米。
风向：微弱东南风。
高度差：无实质影响。
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凝聚成指尖那微乎其微的颤动。
砰！
干脆而沉闷的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
但在杨明的世界里，这一声响亮无比。
枪口喷出的微弱火光一闪即逝。
瞄准镜镜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颗头颅的太阳穴位置，一团小小的血花骤然炸开！
山崎大佐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挥刀的动作瞬间定格，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军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碎石上，指挥刀刀尖还在微微颤动。
岩石后方，传来日军惊恐万分的尖叫声：“联队长阁下！联队长阁下玉碎了！”
联队长突然阵亡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击垮了日军核心阵地残兵最后一丝顽抗的意志。
抵抗的枪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衰弱下去。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鬼子兵，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射击，有的则绝望地试图向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攀爬。
更多的则丢下武器，本能地向着看起来威胁稍小的峡谷深处溃退，与同样被魏大勇警卫大队杀得节节败退的后卫溃兵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山崎死啦！弟兄们！杀光小鬼子！”魏大勇浑身浴血，鬼头大刀刀刃已经砍得翻卷。
他索性扔掉大刀，从一个牺牲的战士身边抄起一支上好刺刀的三八步枪，狂吼着再次刺穿一个鬼子兵的胸膛。
此刻他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条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冲啊！别让鬼子跑了！”
“缴枪不杀！”
警卫大队和宋少华的突击队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从前后两个方向狠狠刺入日军已然崩溃的阵型。
CY-37自动步枪的扫射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驱赶着溃兵向峡谷中央挤压。
白刃战的规模急剧扩大，刺刀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骨头碎裂声密集得令人窒息。
峡谷彻底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缓缓沉入黑茶山西侧群山的锯齿状轮廓之后。
最后几抹残存的暗红余光，吝啬地涂抹在峡谷中的焦土、碎裂的岩石和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上。
震耳欲聋的枪炮厮杀声早已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硝烟。
峡谷中央，一小撮日军残兵——大约一个加强中队的兵力，凭借着最后一点疯狂，龟缩在一处相对陡峭的砾石小高地上。
他们利用几块天然巨石和匆匆堆砌的简陋沙袋工事，构成一个畸形的环形防御圈。
歪把子机枪零星而固执地吼叫着，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杂乱无章，仿佛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高地四周，早已被独立支队的战士们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从岩石后、弹坑里、沟壑中伸出来，指向高地上每一个可能活动的身影。
重机枪和迫击炮阵地也已悄然前移，炮口森然对准那片孤岛。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一盏马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摊开的地图。
周志远站在灯影边缘。
整整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指挥和战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肩头。
他拿起放在旁边石头上的搪瓷缸，狠狠灌了一口冷水，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刺激得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捏了捏眉心，驱赶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目光锐利依旧，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位大队长。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军装破烂，沾满硝烟血污，眼睛却如饿狼般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铅笔圈死的小高地。
“支队长，”宋少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指着高地，“鬼子挤在那屁大点的地方，成了瓮里的王八！我们重机枪和迫击炮都上来了，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送上天！最多十分钟！”
他迫切地晃了晃拳头。
“十分钟？”旁边的楚云舟疲惫地摇了摇头，捏着自己酸胀的右臂。
连续的高强度炮击操作，让炮兵们的手臂都肿胀麻木了。
“老宋，你是打得痛快了。可咱们的家底还剩多少？75山炮炮弹，不到二十发了！迫击炮弹也见了底！再轰？拿什么去轰下一仗？”
他看向周志远，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魏大勇更是直接，他身上缠着新的绷带，那是刚刚白刃战留下的勋章。
他闷声道：“支队长，俺带人上！最多三波！把这破高地踏平！保证一个不留！”
他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略显苍白，但战意依旧沸腾。
周志远沉默着，目光在地图和高地之间移动。
昏黄灯光下，他下巴上胡子拉碴。
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
但楚云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伤亡报告呢？”周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身后的参谋立刻递上一张纸，声音艰涩地汇报：“初步统计，阵亡…两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四百一十八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弹药…特别是CY-37的7.62毫米弹和75炮弹消耗极大，山炮炮弹不足二十发，自动步枪子弹人均只剩不到两个基数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众人心上。
偌大的指挥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高地零星射来的枪声。
疲惫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天！连续三天高烈度的奔袭、设伏、血战！
全歼吉田大队、击溃伪蒙三十六旅、再到如今几乎打残山崎联队！
独立支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辉煌战绩的背后，是难以承受的消耗和透支。
周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个红圈边缘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