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峡谷中那片死寂的修罗场，月光惨白地照耀着遍地狼藉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穿着灰色军装的。
“强攻？”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零星枪声，“魏和尚说得对，三波，甚至两波，或许就能拿下。但拿下之后呢？”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庞，最后定格在砾石高地上。
那里，一个鬼子伤兵的哀嚎断断续续，在死寂的峡谷里回荡，格外刺耳。
月光下，高地周围层层叠叠的尸体轮廓清晰可见，多是土黄色的日军制服。
“围起来！”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瞬间打破了沉闷，“不攻了。”
“不攻？”宋少华一愣。
“对，围而不攻！”周志远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耗不起弹药，更赔不起人命！鬼子缩在那个石头圈里，像王八进了壳，我们冲上去就是添油。
他们现在还有多少人？一个加强中队？撑死两百来个残兵败将。
弹尽粮绝，四面楚歌，还有那些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伤兵，就是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他深吸了一口气，思路异常清晰：“鬼子军官现在指望的是天黑后突围，或者等天亮后航空兵支援。我们就利用这个心理，让他们在绝望里熬着！”
他看向魏大勇，“和尚，挑几个嗓门大的兄弟，把高地给我围死，轮番朝上面喊话！告诉他们，山崎的脑袋已经被我们杨明打碎了！
告诉他们，吉田大队成了野狗的干粮！告诉他们，巴图尔的伪蒙军已经跪地投降！
问问他们，为了天皇去喂太行山的狼，值不值？
问问他们的爹娘妻儿，是不是等着他们的骨灰盒！”
“要得！”魏大勇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硝烟熏黑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这事儿俺擅长！保证让他们听了，尿裤子！”
他转身对着警卫大队的方向低吼：“田泊！唐启元！你们几个会说日语的，跟我来！把咱八路军优待俘虏的政策，给鬼子们好好‘宣讲宣讲’！”
他又看向楚云舟：“云舟，把你的炮给我架起来。不要求精度，把剩下的山炮炮弹和迫击炮弹，给我分成十几份！
隔一段时间，朝高地边缘的豁口处，给我轰一发！不准停！让他们听个响，提提神！告诉他们，大炮还在咱手里盯着他们！”
楚云舟立刻领会：“明白！吓破他们的胆！”
“少华，”周志远最后看着宋少华，“你的一大队，给我守住峡谷所有可能的出口，特别是西边那条看似能溜的小道！
挖简易掩体，埋几颗边区造地雷，重点防御！把咱们的机枪都摆出来！
让他们看看，想跑？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是记住，枪口抬高一寸，只要他们不露头冲击，不许先开火！在新的补给到来之前，我们的子弹，一颗都不能浪费！吓阻为主。”
“是！保证一只耗子都跑不掉！”宋少华重重点头，立刻转身部署。
命令下达，刚才还弥漫着焦躁的独立支队阵地，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一部分战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军官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沿着高地外围散开，寻找有利的射击位置，构筑简单的散兵坑。
铁锹铲土的声音、搬动石块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很快，魏大勇那把洪钟般的嗓门在山谷中炸响，带着浓浓的河南腔和刻意的嘲弄：
“喂！上面缩壳里的鬼子兵听好了！你们当官的山崎大佐，脑壳让俺们神枪手开了瓢，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早他娘的去见天照大神了！
吉田那老小子，也被俺们支队长一枪送上了西天！
他那个大队，在俺们黑石沟就喂了野狼啦！
巴图尔的三千多号人，连马都跪下了！就剩你们这点残渣，还想蹦跶？”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接力喊道：“小鬼子！想想你们家里的老爹老娘！想想你们的婆娘娃子！再想想你们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伤兵！
缺胳膊断腿，疼得嗷嗷叫唤，你们当官的管不管？为个狗屁天皇，死在这荒山野岭，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值不值？”
“八路军优待俘虏！放下枪，举起手走出来，保你们一条狗命！有伤给治，有饭吃！再敢顽抗，等天亮，老子们用炮把你们连人带石头都轰成渣！”
高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激动的日语大喊，似乎是某个军官在拼命压制恐慌。
紧接着，一个胆怯的声音用生硬的中文颤抖着回应：“骗…骗人的！皇军…不会投降！援兵…会来！”
魏大勇哈哈大笑：“援兵？呸！你们本田旅团长怕是连裤衩都输光了！还有兵派来？做梦吧！”
他猛地吼道：“炊事班！把咱熬的小米粥锅架起来！给老子烧旺点！让香味飘过去！馋死这帮龟孙儿！”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
楚云舟指挥的一门75山炮恰到好处地发言了。
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砸在高地西侧一个看起来像是天然出口的碎石坡上，火光冲天，碎石泥土被炸起几米高。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紧接着又是“咻——轰！”“咻——轰！”两发迫击炮弹，分别落在高地前沿和另一个他们认为鬼子可能尝试攀爬的陡壁下方，爆炸的火光短暂地撕裂了夜幕。
“看见没！”魏大勇的声音透着得意，“俺们的大炮说话算话！老实待着还能多喘几口气儿！敢露头？下一炮就塞你们裤裆里！”
高地上一片骚动，绝望的哭喊声、伤兵更凄厉的呻吟声、军官徒劳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清晰地传了下来。
那锅特意烧起的小米粥，在空气中散发着异常诱人的暖香，幽幽地飘向高地，与血腥和火药味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每一次喊话结束后的刻意停顿，每一次炮弹爆炸后留下的死寂，都像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着日军残兵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时间，在黑茶山峡谷里，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高地上每一个残存日寇的心头。
月光偏移，峡谷内阴影变得更浓。
喊话和炮轰的节奏始终保持着，间隔时间毫无规律可言。
高地后方，那个被炸塌的碎石坡方向，几个黑影在军官的低声催促下，艰难地扒开滚落的石块，试图开辟一条逃生的缝隙。
负责监视的宋少华大队战士，静静地伏在百米外的岩石后，手指稳稳地搭在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上。
“排长，有动静！四五个，在扒石头！”
观察哨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简易的手势传递。
“沉住气，”宋少华的声音很冷，“等他们全钻出来，踩上咱们的‘点心’再招呼！”
那几道黑影终于费力地清理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日军士兵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脚下小心翼翼。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个人影，弓着腰，贴着岩壁，朝着峡谷西侧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摸去。
就在第五个鬼子完全走出高地阴影，踏上相对平坦的地面时——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夜的伪装！
预先埋设的几颗边区造加重手榴弹改制的地雷猛烈爆炸！
预制破片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掀翻在地，血肉模糊。
第三个被冲击波狠狠撞在岩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的两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趴倒在地，胡乱朝着四周开枪。
“打！”
宋少华一声怒吼！
“哒哒哒哒——！”
早已锁定目标的数挺捷克式轻机枪和歪把子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乱石滩。
曳光弹划出耀眼的死亡轨迹，准确地钉在那两个试图爬起来的鬼子身上，打得他们身体剧烈抖动，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高地上一片死寂！
那几声爆炸和密集的机枪扫射，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残敌的心理防线。
刚才还侥幸以为找到生路的试探，转瞬变成了血淋淋的死亡示范。
魏大勇抓住时机，洪亮的嗓门再次响彻峡谷：“哈哈哈！小鬼子！看见没？想跑？这就是下场！老子给你们留的‘西天大路’，舒坦不舒坦？还有谁想试试？老子这边‘点心’管够！”
高地那边，传来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甚至还有绝望的争吵。
一个年轻士兵崩溃的哭喊声特别刺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
峡谷里雾气弥漫，寒意刺骨。
高地之上，伤兵的呻吟越来越弱，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活人的心上。
死寂笼罩着砾石圈阵地。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日语惊慌的叫喊打破了寂静！
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大群黑影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从砾石圈阵地的缺口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方向，完全是崩溃式的混乱逃亡！
一部分人朝着刚才被炸塌的碎石坡方向狂奔，一部分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朝着看似空旷但布满宋少华大队的峡谷中段涌去，甚至还有人慌不择路地试图攀爬陡峭的岩壁！
“支队长！鬼子垮了！全冲出来了！”
前沿观察哨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
周志远猛地起身，眼中精光暴涨，抓起插在地上的驳壳枪：“等的就是现在！全体都有！火力掩护，骑兵连！上马！冲锋！给我碾碎他们！”
“呜——呜——呜——！！”
凄厉的冲锋号角骤然划破黎明的黑暗！
“杀啊——！”
憋了半夜的怒火和杀意如同火山般爆发！
两侧山坡上，所有能开火的武器瞬间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轰鸣压住阵脚，捷克式轻机枪打出清脆的点射，歪把子机枪的射速也快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那些手持CY-37自动步枪和50式冲锋枪的突击队战士们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对着下方混乱奔逃的日军溃兵，展开了冷酷而高效的猎杀！
“哒哒哒！哒哒哒！”
CY-37特有的高射速，在此时展现出恐怖的压制力和杀伤效率。
短点射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地收割着溃逃士兵的生命。
50式冲锋枪的“啪啪啪”声也密集响起，在近距离内形成致命的弹雨。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方向，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独立支队凑出来的两个骑兵连二百余骑，借着微弱的晨曦，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溃逃日军最密集的区域！
“警卫大队！跟我冲下去！砍光这群狗日的！”魏大勇爆吼一声，抽出插在地上的鬼头大刀，第一个跃出掩体，像猛虎下山般扑了下去！
他身后的警卫战士们，有的端着刺刀，有的倒提着工兵锹，更多的是如同魏大勇一样，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大刀片，发出震天的呐喊，汇成一股钢铁洪流，从山坡上席卷而下！
整个峡谷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失去组织的日军士兵如同待宰的羔羊。
骑兵的铁蹄无情地践踏冲撞，雪亮的马刀借着冲力轻松劈开血肉之躯。
魏大勇带领的警卫大队如入无人之境，刀光闪处，人头滚落，断肢横飞。
CY-37和50式冲锋枪的近距离扫射更像是最后的清场。
试图抵抗的零星鬼子，瞬间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里。
战斗，或者说屠杀，结束得异常迅速。
曙光照亮黑茶山峡谷时，除了零星的补枪声和伤员的哀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遍地的尸体。
吉田大队、山崎联队，这两支在前期扫荡中气焰嚣张的日军部队，连同他们被裹挟的伪蒙军残部，最终在黑茶山这个巨大的陷阱里，被周志远的独立支队彻底碾碎，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
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安禅镇低矮的土坯房和残破的寨墙。
空气中硝烟味淡了些，却被浓重的血腥取代。
镇子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独立支队战士。
许多人连身上沾满血泥的破烂军装都来不及脱，抱着枪就沉沉昏睡过去。
军医处成了最忙乱的地方，院子里、屋檐下躺满了轻重伤员，痛苦的呻吟声、消毒酒精刺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卫生员跑来跑去，满头大汗，白色的绷带很快就被染红。
周志远站在镇子中心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脚下是缴获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三八大盖、歪把子、掷弹筒、钢盔、皮带…甚至还有两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几箱弹药。
但这些往日能让人眼热的战利品，此刻却无法冲淡他眉宇间的沉重。
他手里拿着一份后勤大队长蒋子轩刚刚递上来的清单，指尖微微颤抖。
“……支队长，”蒋子轩的声音干涩发哑，眼窝深陷，“缴获的武器弹药不少，但…跟我们消耗的比，杯水车薪啊。特别是咱们自己的家伙事儿。
CY-37的弹药，平均每个枪手只剩下不到一个半了！其他的步枪子弹也消耗了近七成。最关键的是，75山炮炮弹…一颗都没了！迫击炮炮弹也只剩零星几箱底子。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重伤员四百二十八人，急需盘尼西林和手术急救。可咱们从长缨谷带来的那些，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轻伤…四百多人，都需要休整处理。部队…太累了，连续三天三夜高强度的奔袭、设伏、强攻、围困…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周志远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的沉重都呼出去。
他抬眼望去，安禅镇入口，一队队战士正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几个担架抬着重伤员，鲜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尘土里。
远处，炊事班架起大锅熬着稀粥，热气腾腾，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疲惫。
“知道了。”周志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命令部队，抓紧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埋锅造饭！所有人，原地休整一天！警戒哨放出去二十里！通知各大队长，天黑前，来镇公所开会！”
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八嘎——！”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从司令部的作战室里炸开！
参谋们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梅津司令官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
他看着桌上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染着血渍和硝烟味的战报：
——吉田大队于黑石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伪蒙混成第三十六旅在细水坡遭伏击，旅长巴图尔下落不明，所部溃散。
——山崎联队在黑茶山地区失去联络，最后电报称遭遇“优势敌军”，随后信号中断。
空中侦察报告，黑茶山峡谷发现大规模激烈战斗痕迹，尸横遍野，装备残骸所属番号确认为山崎联队主力无疑！
短短几天！他引以为傲、用于执行“治安肃整计划”的铁拳部队，如同冰雪消融般被连续歼灭！
而对手，情报反复确认，竟然只是一个八路军129师麾下的独立支队！
指挥官，周志远！
耻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梅津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他猛地拔出指挥刀，“锵”的一声劈在厚重的实木桌案上！
刀刃深深嵌入木头，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周——志——远！”本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寒意，“一个小小的独立支队…竟敢…竟敢如此猖狂！接连重创皇军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