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
午夜刚过的杨庄镇,一片安静。
只有几盏稀落的鬼子探照灯光柱,有气无力地划破夜色,偶尔扫过冷硬的土墙和空荡荡的街巷,随即又被深沉的黑暗吞噬。
魏大勇伏在镇外一处背坡下,目光穿透黑暗,紧盯着镇口那个岗楼。
风吹过荒草,发出细碎的的沙沙声。
“队长,民兵队的刘老栓带到了。”一个几乎贴着地面爬过来的黑影凑到魏大勇耳边低语。
另一个身影紧随其后。
“魏队长!”刘老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说道,“都摸清楚了,狗日的铃木联队主力全窝在镇里的王家大院那片营房,还有镇公所、粮站几个点,都塞得满满当当!
岗哨位置也探明了,东、南、西三个镇口各一个班,巡逻队上半夜两趟,下半夜就剩一趟,这会儿正是最松的时候!”
魏大勇无声地点点头,手指在地上迅速划出几个箭头说道:“虎子,带人跟着刘大哥摸北边小路进去,优先切断镇里通外面的电话线!
二牛,你的人负责解决南口巡逻队,手脚要快,别弄出动静!
其余人,分成五个小组,按原定区域,配合地下党的同志,一家一户喊人!
记住,动作要轻,要快!丑时三刻之前,必须把人全带出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命令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无声的涟漪。
几十条黑影立刻无声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如同水滴渗入沙漠。
“走这边,魏队长!”刘老栓弓着腰,熟门熟路地引着魏大勇的一组人,贴着土墙根,悄无声息地滑进镇子一条狭窄的背街小巷。
小心翼翼的拍门声一次次在夜晚响起。
惊惶的脸庞在门扉后闪现,又被压低的话语迅速安抚:“老乡,别怕!是独立支队,魏大勇队长带我们来了!鬼子要遭报应了,快收拾点紧要的,跟我们走,队伍接你们出去!”
低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传递着生的信号。
偶尔有孩子被惊醒,发出短促的啼哭,立刻被母亲用温暖的手掌小心捂住。
魏大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
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费力地想要背起瘫在炕上的老伴,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里带着哭腔催促道:“老骨头…拖累啊…”
“大娘!”魏大勇一步跨进去,炕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半睁着。
魏大勇没有丝毫犹豫,他那双能拧断鬼子脖子的铁臂此刻异常平稳,像托起一片羽毛般将老人轻轻背起,“咱独立支队打仗,就为了老百姓更好地活着!咱们走!”
老人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魏大勇肩头的布料。
镇子另一头,民兵队长孙宇正蹲在墙角阴影里,急得直搓手。
他面前几个精壮汉子死活不肯走,手里攥着镰刀锄头信誓旦旦地问道:“宇子哥,凭啥撤?俺们要留下,跟着八路打这些畜生!”
“胡闹!”刘老栓快步走来,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鬼子的子弹不长眼!炮一响,砖头瓦片都能要人命!
乡亲们撤出去,队伍才能放开手脚收拾他们!
这是命令!孙宇,带他们跟上队伍,一个都不能少!”
那几个汉子被他眼中的锋芒震住了,虽然梗着脖子,最终还是咬牙跺脚,转身汇入撤离的人流。
撤离的队伍如同沉默的溪流,在黑暗的河道中蜿蜒。
老人被搀扶着,孩子在母亲背上沉沉睡着,女人抱着仅有的包袱,青壮年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偶尔几声不适的哼唧,还有匆忙间踢到碎石子的轻响。
民兵们前后照应,无声地打着手势,引导着人流绕过鬼子巡逻队可能经过的路段。
魏大勇背着老人,站在镇外一处高坡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一片安静的杨庄镇,确认那片曾经烟火气十足的民宅区域已彻底空寂,只剩下鬼子据点方向偶尔几点鬼火般的灯光。
他缓缓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军帽,抹了一把额头,对着身边抱着电台的战士沉声道:“给支队指挥部发报:‘乌鸦归巢,巢已空,可放火’。重复,‘乌鸦归巢,巢已空,可放火’!”
黎明前杨庄镇外围的荒野。
周志远站在预设的前沿观察哨里,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灰蒙蒙的空气中。
不远处,那片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死寂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楚云舟的身影在那些冰冷粗壮的炮管间快速移动,低沉而清晰的口令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复瞄诸元!方位角……修正……距离……”
“发射药温检查!”
“电路再查一遍!一组检查点火控制器!”
“装填手就位!预备火箭弹!”
战士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负责装填的士兵两人一组,喊着低沉的号子,合力将沉重的107mm火箭弹从尾部滑入发射导轨,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咬合卡榫锁定到位,弹药手立刻检查下一枚。
负责瞄准和操作的炮手们趴在冰冷的钢铁上,透过简易的标尺和瞄准镜,反复调整着炮管指向那片沉睡的区域。
他们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却异常稳定地拧动着微调螺杆,嘴里默念着射击参数。
电工兵手持万用表,逐根线路检查着那决定性的点火回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寒气冻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周志远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表盘上两根指针一点点挪向那个决定性的刻度——凌晨四点整。
他面无表情,那目光却比脚下的土地更加冰冷。
整个阵地陷入一种令人心脏狂跳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炮管发出的微弱呜咽,以及战士们极力克制的粗重呼吸。
终于,周志远猛地放下手臂,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楚云舟耳边:“时间到。开火。”
楚云舟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举起右手,像一柄出鞘的指挥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目标杨庄镇——全营集火!”
“预备——”
“放!!!”
“放”字出口的刹那,副炮长手中的点火闸刀狠狠地压了下去!
轰隆隆——!
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无数声叠加、撕裂、咆哮汇聚成的灭世惊雷!
整个大地猛地一跳,如同被看不见的巨锤狠狠擂中!
二十辆狰狞的二十四管火箭炮阵地上,瞬间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毁灭之光!
一道又一道粗壮的拖着炽白烈焰尾迹的流星,咆哮着挣脱钢铁导轨的束缚,撕裂空气,发出刺破耳膜、令人灵魂震颤的恐怖尖啸,直扑杨庄镇!
远远望去,那不再是炮击,而是一片燃烧的钢铁瀑布,一片死亡的流星雨!
只是一个呼吸间,第一波齐射的四百八十枚火箭弹已经抵达目标上空!
它们几乎同时砸落在镇中心那片密集的日军营房和指挥部区域!
轰!轰轰轰轰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爆炸声浪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潜伏战士的胸膛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大地在持续不断的猛烈爆炸中疯狂颤抖、呻吟!
杨庄镇的中心区域,瞬间变成了地狱的熔炉!
一团又一团巨大无比、翻滚咆哮的橘红色火球,争先恐后地冲天而起!
它们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木质的营房、堆积的物资、甚至是扭曲的人体!
爆炸产生的碎片如同亿万把死亡的剃刀,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疯狂溅射!
泥土、砖石、破碎的家具、烧焦的木料……所有的一切都被狂暴的气浪抛向空中,又裹挟着毁灭的力量狠狠砸落!
浓烟混合着呛人的焦糊味、火药味和血腥味,翻滚着,膨胀着,形成翻滚不休的巨大蘑菇云,直冲灰蒙蒙的黎明天空,遮蔽了刚刚露头的晨曦!
整个杨庄镇的核心区域,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彻底埋葬在炽热的地狱烈焰和无尽的钢铁碎片风暴之中!
“装填!快!快!”楚云舟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声中显得沙哑变形。
他挥舞着手臂,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
装填手们如梦初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最快的速度、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火箭弹再次推入导轨,汗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棉衣。
瞄准手强忍着耳鸣和地面的剧烈震颤,咬着牙,手指颤抖却坚定地再次锁定了那片已经化作火海的目标区域——必须覆盖,不留死角!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楚云舟的命令声淹没在更狂暴的爆炸浪潮里。
又是两轮毁灭性的齐射!
更多的火流星砸落,将地狱之火泼洒得更加彻底!
整个杨庄镇的核心地带,已经看不到任何高于地面的完整建筑轮廓!
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之墙,吞噬一切的浓烟之海,以及爆炸核心区域那深陷下去的巨大焦黑弹坑!
三轮齐射,一千四百四十枚高爆火箭弹,在短短不到十分钟内,将整个杨庄镇的核心地带彻底犁翻、撕碎、点燃!
当最后一枚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终于沉寂,战场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到令人窒息的轰鸣背景音。
那是建筑在烈火中持续燃烧、崩塌的噼啪爆裂声,是尚未完全熄灭的弹药在废墟深处发出的沉闷殉爆。
透过望远镜,周志远看到的杨庄镇中心区域,再无一丝“镇子”的模样。
视野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
原本青砖灰瓦的营房和指挥部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数扭曲变形的骨架和烧成白灰的残骸在烈火中呻吟。
巨大的弹坑如同月球表面狰狞的疮疤,一个连着一个,边缘翻起的灼热泥土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视野里找不到一堵高于一尺的完整墙壁,找不到一片巴掌大的完整瓦片。
甚至看不到完整的尸体,只有遍地散落的焦黑残肢和散落的武器零件,无声地诉说着火箭炮齐射那毁天灭地的威力。
“支队长!镇西北角!有鬼子冲出来了!”一名趴在观察哨边缘的侦察兵大声汇报。
周志远立刻将望远镜转向西北。
果然,在一片被爆炸冲击波扫平的低矮废墟边缘,大约两个中队,三百多个浑身焦黑的日军士兵,正嘶吼着冲出浓烟!
他们显然是被刚才那灭顶般的炮击彻底炸懵了,失去了建制,军官也大多殒命,此刻更像是凭着求生本能在行动。
他们惊恐地嚎叫着,胡乱地开着枪,毫无章法地向着炮兵阵地这个方向,如同无头苍蝇般猛扑过来!
为首的一个军曹挥舞着指挥刀,脸上满是血迹和烟灰,五官因极度的恐惧和疯狂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他嘶哑地咆哮着,带头冲锋。
“哼,垂死挣扎!”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开口说道,“命令!自行高炮分队,目标西北溃敌,交叉火力!自由射击!给我彻底扫清步兵冲锋的道路!”
命令通过步话机迅速传达到早已严阵以待的自行高炮阵地。
“高炮分队!目标西北!溃散步兵!交叉火力!自由射击!”
“高炮分队收到!交叉火力!自由射击!开火!”
十辆外形敦实的双联装35毫米自行高射炮几乎同时发出了迥异于火箭炮的的嘶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35毫米速射炮低沉而密集的炮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沉寂!
那声音不再是火箭炮的毁灭咆哮,而是充满了金属撕裂感的连射风暴!
炮口制退器喷吐出长长的橘红色膛口烈焰,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炮手们动作迅猛如电!
摇动手轮,粗短的炮管迅速放平,指向如同蝼蚁般冲来的日军步兵。
装填手熟练地托起长长的金属弹链送入供弹口。
炮长透过简易的反射式瞄具,死死套住冲在最前面、嚎叫得最凶的那个鬼子军曹,猛地踩下脚踏击发板!
咚咚咚咚咚!!!
两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炽热金属射流,瞬间从炮口喷吐而出!
35毫米高爆榴弹以远超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狠狠地砸向冲锋的日军人群!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瞬间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
与火箭炮的巨大火球不同,35炮的爆炸规模较小却极度密集!
一团团充满致命破片的火球在日军人群中疯狂绽放!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包括那个挥舞军刀的军曹,如同迎面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巨墙!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肉体撕裂声被爆炸声掩盖!
冲在最前的日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身体瞬间四分五裂!
残肢断臂伴随着狂喷的血雾被高高抛起!
一个士兵的上半身被直接炸飞,只剩下两条腿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跑了两步才僵硬地倒下。
另一个则被拦腰切断……
更大的威胁来自那些以扇形高速溅射的灼热弹片!
它们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人群中疯狂旋转切割!
“呃啊——!”
一个端着步枪的鬼子兵大腿被高速旋转的弹片瞬间削断,惨叫着扑倒在地,断肢处喷涌的鲜血瞬间染红身下的焦土。
旁边一个士兵脸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金属碎屑,捂着脸发出非人的惨嚎,指缝间鲜血狂涌!
更多的士兵身上爆开无数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十辆自行高炮组成的交叉火网,彻底覆盖了这片狭窄的冲击区域!
咚咚咚咚咚咚的炮声疯狂咆哮!
35毫米高爆榴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
密集的爆炸火球和致命的钢铁破片风暴,构成了一道绝对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侥幸没有被第一轮炮火撕碎的日军士兵,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任何武士道精神!
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嚎叫,丢下武器,抱着头,转身就想逃回还在燃烧的废墟。
然而,那道恐怖的金属风暴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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