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覆盖后的死寂比之前的轰鸣更令人窒息。
杨庄镇西北角,最后一股试图反扑的日军残兵被十辆双联装35毫米自行高炮交织出的钢铁风暴彻底撕碎。
密集的爆炸火光如同地狱入口摇曳的烛火,照亮了那片瞬间化作修罗场的焦土。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泥被高高抛起又落下,撕心裂肺的惨嚎被持续不断的“咚咚咚”炮声无情碾碎,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被翻搅起的浓烈血腥气。
“停火!”观察哨里,周志远的声音冰冷地穿透步话机。
炮口炽热的余焰渐渐熄灭,只留下炮位上丝丝袅袅的白烟,以及炮手们被硝烟熏黑的脸庞上,那双双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废墟的眼睛。
整个杨庄镇的核心地带,此刻如同被远古巨兽践踏过。
连绵不绝的巨大弹坑吞噬了所有建筑的地基,焦黑的木桩零星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扭曲的钢筋像垂死挣扎的触手裸露在外。
燃烧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视野之内,找不到一面高于膝盖的完整墙壁。
空气滚烫,混杂着各种气味,令人作呕。
“支队长!”宋少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说道,“中心区域确认!别说活人,连个囫囵个儿的耗子洞都没了!狗日的全成渣了!”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
“外围!西村,宋少华!按预定计划,两队并进,向内挤压!一寸寸给我筛!魏和尚的警卫大队,机动支援!杨明,高点警戒!”
“是!”
“明白!”
早已在冲击波范围外匍匐待命的独立支队战士们,如同沉睡的火山瞬间爆发。
宋少华的一大队和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近两千名战士,低吼着“杀”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那片尚在燃烧冒烟的废墟!
“冲啊!剁了小鬼子!”
“为乡亲们报仇!”
喊杀声震天动地,彻底撕碎了炮击后的短暂死寂。
战士们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和火光中若隐若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大队三连的战士。
连长李泉端着CY-37自动步枪,一个健步跳过一座半塌的土墙豁口。
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相对完整的瓦砾堆——那里曾是镇公所的马厩。
“注意右侧!有动静!”
副连长王猛眼尖,大吼一声,手中的50式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瓦砾上,溅起一片火星和碎石。
一个刚从断墙后探出半边身子的鬼子兵,钢盔上爆开一朵血花,哼都没哼就栽倒下去。
“手榴弹!开路!”李泉低吼。
两个战士立刻从腰间拔出缴获的手雷,在钢盔上熟练地一磕引信帽,手臂猛地抡圆扔了出去!
“嗤嗤——”
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入瓦砾堆深处。
“轰!轰!”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漫天尘土和碎木头。
硝烟未散,七八个战士如同猎豹般扑了进去!
“杀啊!”
“小鬼子滚出来!”
瓦砾堆深处传来绝望的日语嘶吼和零星三八步枪的射击声。
紧接着是CY-37和50式冲锋枪狂暴的扫射声、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嚎。
战斗在每一个残垣断壁后、每一个半塌的房坑内爆发,短促、血腥、致命。
突击大队负责的区域更加复杂。
这里靠近镇子边缘,还有一些未被完全摧毁的低矮民房和倒塌的院落。
西村厚也沉着地指挥着:“一班、二班,左翼包抄那个院子!机枪组,架枪!封锁窗户和门口!三班,跟我正面压上去!掷弹筒,看到那个冒出半截的烟囱没有?给我敲掉它后面的火力点!”
五六个突击队员立刻匍匐前进,在一堵断墙后架起了捷克式轻机枪。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向几十米外一个只剩半边的院落,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压制住里面试图射击的鬼子。
“嗵!嗵!”
西村厚也身边的掷弹筒手半跪在地,飞快地目测距离,调整角度,将八九式榴弹塞入掷弹筒。
“轰轰!”
两发榴弹精准地落在烟囱后面的废墟里,爆炸的火光中传来惨叫和人体被抛飞的模糊影子。
“上!”西村厚也拔出驳壳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突击队员们紧随其后,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院落。
“砰!砰!砰!”
驳壳枪清脆的点射声响起,一个试图从侧面窗户探头的鬼子被爆头。
战士们踹开摇摇欲坠的院门,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的混合火力瞬间将院子里残余的七八个鬼子兵打成了筛子。
刺刀见红,补枪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的精锐,如同救火队员在战场各处穿梭。
哪里抵抗激烈,哪里就能看到他那标志性的光头。
“狗日的!还敢打冷枪!”魏大勇怒吼着,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个翻滚,躲开一串从半截砖窑里射来的子弹。
他手中的CY-37咆哮着,一个精准的长点射打过去。
“哒哒哒哒——!”
砖窑口的射击孔火星四溅,里面的枪声戛然而止。
两个警卫战士立刻猫腰冲上去,不由分说朝射击孔塞进两颗手榴弹。
“轰隆!”
砖窑塌了半边,彻底安静了。
“支队长!镇子西北角的王家祠堂!有鬼子依托坚固墙体顽抗!火力很猛,压着我们冲了好几次!”
一个满身尘土的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到前沿指挥位置报告。
周志远眉头一拧:“王家祠堂?砖石结构?”
“是!很厚实,炮火没完全摧毁!里面至少有几十个鬼子,有机枪!”
周志远立刻对着步话机喊道:“楚云舟!听到没有?目标杨庄镇西北角王家祠堂!坐标XXX!给我用迫击炮!82迫!打准点!三轮急速射!把它轰开!”
“楚云舟收到!82迫击炮连!三号目标!三发急速射!放!”
炮兵阵地方向传来楚云舟沙哑的回应。
仅仅十几秒后,天空中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尖啸。
“咻——咻——咻——!”
“轰!轰!轰!”
“轰!轰!轰!”
六发82毫米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狠狠地砸在祠堂厚重的砖墙上!
坚固的墙体在剧烈的爆炸中颤抖、崩塌!
砖块混合着尘土如同瀑布般倾泻!
“再来一轮!彻底砸塌它!”
周志远冷酷地再次下令。
又是六发炮弹呼啸而至!
这一次,祠堂的主体结构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冲天的尘土,轰然垮塌了大半!
里面的哀嚎和机枪声瞬间被淹没。
“警卫大队!跟我冲!”魏大勇看得热血沸腾,大吼一声,带着几十个彪悍的警卫战士,顶着漫天落下的碎石尘土冲了上去!
CY-37的枪口喷射着复仇的火焰,将废墟中挣扎爬出、试图反抗的零星鬼子全部扫倒。
刺刀翻飞,捅穿每一个还在活动的敌人。
尘埃落定,王家祠堂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堆不成人形的尸体。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杨庄镇的废墟中此起彼伏,但密度和烈度正在迅速降低。
由外向内、由面及点的压缩式清剿战术发挥了巨大威力。
失去统一指挥、建制被打散的日军,在独立支队绝对的优势火力和高昂士气面前,抵抗变得越来越零星和无力。
杨明和他的神枪手排占据着镇外几处地势稍高的残破屋顶和土坡。
带着光学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此刻成了战场上的死神之眼。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三百米外,一个试图在废墟阴影里架设歪把子机枪的鬼子弹药手,钢盔下爆出一团血雾,身体软了下去。
“十一。”
杨明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
他的助手飞快地报数。
“砰!”
又一个从燃烧的房屋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准备投掷手雷的鬼子军曹眉心中弹,手雷脱手滚落在屋内。
“轰!”
一声闷响,火光从窗户喷出。
“十二。”助手的声音依旧平静。
精准的狙击有效地瓦解了鬼子零星的反扑企图,大大减少了己方突击部队的伤亡。
战斗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整个杨庄镇内只剩下零星的枪声。
战士们四人一组,五人一队,反复拉网式搜索每一片废墟坑洼,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确保不留活口。
偶尔有藏在瓦砾下装死的鬼子被揪出来,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刺刀或急促的子弹。
魏大勇踏上一片相对平坦的焦土,这里曾是铃木联队的指挥部核心位置。
除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和几根扭曲变形的电台天线,什么都没有。
他狠狠一脚踢飞一块烧黑的木头,骂骂咧咧:“他娘的!炮打得太狠了!连根鬼子毛都找不到了!”
几个战士在附近费力地翻找着,除了几截烧焦的枪管和融化变形的钢盔碎片,几乎一无所获。
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完好的火炮、辎重车队,早已在第一轮毁灭性的火箭炮洗地中就化为了乌有。
“报告支队长!突击大队报告!镇南区域清理完毕!未发现成建制鬼子抵抗!”
“报告!一大队报告!镇东、北区域肃清!发现少量鬼子散兵游勇已全部消灭!”
“报告!警卫大队报告!核心区域及王家祠堂据点肃清!缴获……”魏大勇的声音顿了一下,显得有些懊丧,“……缴获三八步枪残骸十七支,歪把子机枪零件若干,炸毁九二步兵炮一门,其余……没了。”
一个个战报汇总到周志远这里。
他看着眼前这片彻底沦为焦土、再无一丝生气的杨庄镇,沉默了几秒钟。
胜利是毋庸置疑的,一个不满员的鬼子联队,两千多精锐,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被彻底抹去。
己方的伤亡报告也很快送上: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百余人。这几乎是奇迹般的战损比。
然而,付出的代价是这座曾经养育着数千百姓的镇子,以及本该属于战士们的丰厚缴获。
“报告支队长!侦察排急电!”通讯兵急促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侦察排长赵大山报告!杨庄镇战斗打响后,忻县方向日军反应迟缓,没有收到任何信息!其城防部队主力似乎被抽调参与外围扫荡,县城兵力极度空虚!守备空虚!请求指示!”
忻县!
周志远眼中寒光骤然暴涨!
所有的沉思和遗憾瞬间被狂飙突进的战机驱散!
地图瞬间在他脑海中铺开:杨庄镇距离忻县县城不过二十几里山路!
鬼子在晋西北的兵力被连续重创,指挥体系又因康宁镇突袭而混乱不堪,此刻的忻县,就像一个剥开了坚硬外壳、露出柔软果肉的坚果!
“机不可失!”
周志远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的发布了命令:
“传令!全体都有!”
“一、宋少华一大队!西村厚也突击大队!魏大勇警卫大队!立刻集结!伤员交由卫生队负责!丢弃所有不需要的重型装备,只带武器弹药干粮!十分钟后出发!”
“目标——忻县县城!给我用两条腿跑出汽车轮子的速度!务必在鬼子反应过来、增援到达之前,给我砸开忻县的大门!”
“二、楚云舟!你的炮兵大队,除高炮营留下掩护后勤和伤员,火箭炮连、迫击炮连立刻轻装跟进!所有骡马全部用来驮运炮弹!务必在总攻前抵达指定位置!”
“三、蒋子轩!”周志远的目光投向快步跑来的后勤大队长。
“支队长!”蒋子轩脸上还带着搬运物资的汗渍。
“你留下!”周志远指着身后那片仍在冒着缕缕黑烟的焦墟,语气沉重而坚定,“带着你后勤大队三分之一的战士留下!杨庄镇……毁了,但老百姓的家不能就这么没了!刘老栓!孙宇!”
“在!”一直在旁边待命的杨庄民兵队长和地下党负责人立刻上前。
“你们配合蒋大队长!动员一切能动员的人力!清理废墟,救助受伤的乡亲!组织重建!粮食、药品、工具,优先从后勤物资里调配!
独立支队砸烂了鬼子的窝,就有责任帮老百姓再把家立起来!”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命令!也是我们的责任!”
“支队长放心!”蒋子轩立刻明白了任务的艰巨和意义,没有丝毫犹豫,啪地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重建工作就在!绝不让乡亲们寒了心!”
刘老栓和孙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躬和哽咽的声音:“八路同志……共产党……杨庄的乡亲……永远念着你们的恩情!”
“别说这些!”周志远用力拍了拍刘老栓和孙宇的肩膀,“抓紧时间!动作要快!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保不齐会派飞机来报复!一定要注意隐蔽和安全!”
他转头看向蒋子轩:“重建需要什么,直接给我发电报!后方会全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