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蒋子轩重重点头。
“全体都有!出发!”周志远不再耽搁,大手猛地一挥,转身第一个大步流星地朝着忻县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和废墟的背景下,显得异常高大。
独立支队数千将士,如同刚刚经历短暂休整又重新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急促的口令声、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战士们解下不必要的背包,只背着武器弹药,汇成数条灰色的巨龙,在弥漫的硝烟和晨光中,绕过已成焦土的杨庄镇,朝着几十里外暴露在兵锋之下的忻县县城,开始了近乎极限的强行军!
脚下是冻硬的土路和碎石,但战士们眼中燃烧着的,是连续大胜积累的滔天战意和对下一个目标的无限渴望。
他们知道,时间就是战机,速度就是胜利!
望着主力部队如同洪流般迅速消失在镇外的山梁后,蒋子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对着留下的大约五百名后勤战士、几十名民兵骨干以及闻讯从镇外临时安置点赶回来的部分杨庄乡亲。
“同志们!乡亲们!”蒋子轩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悲伤、或茫然的脸庞,“仗打完了,鬼子被咱们的队伍连窝端了!但咱们的家,杨庄镇,也遭了大难!同志们看看!”
他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房子塌了,东西烧了,但人在!心气儿就不能散!”
他的话语朴实有力,直抵人心:“周支队长临走前下了死命令!咱们后勤大队的三分之一战士,留下来!就干一件事——帮杨庄的老少爷们、大娘大嫂,把家重新立起来!
这是咱们独立支队欠大家的!更是咱们八路军、共产党该做的事!”
人群中,刘老栓抹了把眼泪,扯着嗓子喊道:“蒋大队长说得对!八路同志为了打鬼子,把命都豁出去了!
现在又留下来帮咱重建!咱杨庄的人,不是孬种!有力气的,都跟着干!”
他率先走到后勤战士们搬下来的物资堆旁。
“干!”孙宇也红着眼睛吼道,“乡亲们!八路同志替咱们报了血仇,现在又帮咱重建!咱们不能坐着等!一起上啊!”
绝望的气氛被这激昂的呼喊瞬间点燃。
青壮汉子们咬着牙,跟着民兵和后勤战士冲向废墟;妇女们抹去泪水,开始收拾散落在安置点的锅碗瓢盆,准备烧水做饭;
老人们颤巍巍地帮着看顾伤员,或是拿起篓筐去捡拾还能勉强使用的砖块、木料。
“一队!跟我来!优先清理主街通道和可能有乡亲被埋的区域!带上撬棍、铁锹!小心塌方!”一名后勤分队长大声指挥着。
几十个战士和青壮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冒着烟的废墟上攀爬,用撬棍合力掀开沉重的断梁,用铁锹清理着瓦砾。
“二队!组织人手,把缴获的帐篷先支起来!重伤员、老人孩子优先安置进去!把咱们带来的药品集中起来,卫生员在哪里?赶快救人!”蒋子轩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不断地指挥调度。
后勤战士们动作麻利地从大车上卸下成捆的军用帐篷支架和帆布,熟练地选择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开始搭建。
临时医疗点迅速设立,卫生员解开药箱,开始为清理废墟时发现的受伤百姓检查包扎。
几个后勤战士抬着大型行军锅,在废墟间隙垒起简易灶台,开始生火烧水,浓郁的米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忻县城外五里外,一片背风的枯树林深处,灰扑扑的烟尘弥漫开来。
数千独立支队的战士或坐或卧,靠在树干、土坎后,抓紧时间休整。
周志远蹲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望远镜的视野越过干枯的灌木丛,定格在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忻县县城轮廓上。
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寒风中飘着,几个小小的黄色身影在垛口间挪动。
“和尚,”周志远思索一番后,做了决定,“换身衣服,跟我一起进城瞧瞧。”
魏大勇正用力嚼着一块牛肉干,闻言立刻把肉干囫囵吞下,这才开口回应道:“中!俺早就憋坏了!城里的小鬼子,看样子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八成还在被窝里做梦呢!”
两人动作麻利。
周志远脱下军装,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用布带松松一系,再把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眉眼,扮成了游荡四方的行脚商。
魏大勇则换了件更显臃肿的破旧羊皮袄,头上扣顶狗皮帽子,把腰间的驳壳枪仔细掖进袄子里,鼓鼓囊囊,倒像个跟着掌柜的粗笨伙计。
他把一柄短小的匕首藏在绑腿里,又在怀里揣了几个杂粮饼子。
天刚蒙蒙亮,稀薄的晨光勉强照亮崎岖的土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忻县城门走去。
风似乎更紧了些。
城门洞开着,两个抱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哨兵缩着脖子,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洞墙壁上,帽檐下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眉毛胡茬上凝成了白霜。
旁边的伪军哨兵倒是站得直些,但眼神也是无聊地扫视着寥寥几个准备进城的人。
轮到周志远和魏大勇。
周志远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堆起带着几分讨好又透着点疲态的笑容,从袖筒里摸出两个卷好的烟卷,不着痕迹地塞到领头伪军手里:“老总,天寒地冻,辛苦辛苦,抽口烟暖暖?”
领头的伪军斜眼瞟了下那烟卷,鼻子哼了一声,没接,倒也没为难,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魏大勇那过于壮实的身板上多停留了一瞬。
魏大勇立刻笨拙地咧嘴一笑,瓮声瓮气地说:“掌柜的,俺们进城卖点山货,换点盐巴。”
伪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吼道:“快走快走!别挡道!”
两人连忙点头哈腰,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子。
一进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店铺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开门的也是寒气森森,没什么生意。
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眼神里尽是麻木。
两人的目标很明确:城里日军的核心力量所在——宪兵大队驻地。
这地方不难找,就在原县衙旁边,青砖高墙,门口立着两个石墩子,原本的县衙大门被粗暴地改成了日式风格,挂上了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
围墙很高,隐约能看到里面高大的砖木结构房屋的屋顶,还有一根天线杆指向天空。
周志远和魏大勇装作在街对面一个屋檐下躲风,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处戒备森严的据点。
进出的鬼子很少,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门口哨兵那钉靴踏在冻硬地面上的“咔、咔”声。
周志远在心里默默估算着围墙的高度、可能的火力点位置,魏大勇则瞪大了眼睛,努力想从那高墙的缝隙里看出点兵力部署的端倪。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之际,一个已经尽力压低了却依旧显得突兀的嗓门,突然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口传来:
“他娘的,这铁王八壳子,啃起来费牙口啊!”
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周志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巷子口阴影里,闪出两个同样穿着普通老百姓棉袄的汉子。
走在前头那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结实,宽脸盘,浓眉大眼,此刻正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宪兵队的围墙,不是新一团团长李云龙是谁!
紧跟在他侧后方那个,身材魁梧,一脸彪悍,正是他的副团长,张大彪!
周志远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在这敌占区的心脏地带,竟然撞见了快半年没见的老团长!
“团长?”周志远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脱口而出,同时快步走了过去。
李云龙闻声猛地扭头,那双习惯性眯缝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清是周志远和他身后那个标志性的大光头魏大勇后,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嘿!我的老天爷!周志远?和尚?是你们俩小子?”
张大彪也是又惊又喜:“周支队长!魏营长!你们怎么也摸进来了?”
魏大勇更是咧开大嘴,激动得搓手:“李团长!张副团长!俺们可想死你们了!”
那憨厚的模样,跟刚才在城门口判若两人。
短暂的狂喜过后,四人立刻意识到处境——这可是在鬼子宪兵队眼皮子底下!
李云龙一把揽住周志远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急促地低声道:“走走走!这他娘的不是说话的地儿!找个暖和地方!”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周志远肩头的旧伤附近,力道不小,周志远微微皱眉,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四人迅速离开宪兵队这条危险的街道,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更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脸破旧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油腻腻的桌椅板凳,空气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守着炉子打盹。
他们找了个最靠里,对着门口的角落坐下。
李云龙毫不客气地拍着桌子:“掌柜的!烫壶最烈的烧刀子!再来几碗炖菜!要肉的!快点儿!今天碰上土财主了,老子今天要开开荤!”
老掌柜被惊醒,忙不迭地应着,颤巍巍地去张罗。
趁着等酒的功夫,李云龙迫不及待地端着粗瓷大碗,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问:“我说志远,你小子不是在吕梁山里头跟梅津老鬼子玩躲猫猫吗?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溜达到忻县来了?是大部队都过来了,还是就你们两个?”
周志远看着老团长精神奕奕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没卖关子,端起刚送上来的烧酒,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直冲喉咙,驱散了寒意,才缓缓道:“老团长,吕梁山的‘躲猫猫’,早就玩完了。”
“玩完了?”李云龙一愣,和张大彪对视一眼,“啥意思?你小子杀出来了?伤亡大不大?”
“不大。”周志远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昨天晚上,杨庄镇,铃木联队,两千三百多鬼子,连皮带骨,全埋那儿了。从战斗开始到打扫战场结束,拢共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噗——!”
李云龙刚灌进嘴里的一大口烧酒,猛地全喷了出来,溅了自己一身,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周志远,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咳…咳…你…你说啥?两千三百多鬼子?一个钟头?全…全没了?你小子给老子扯淡呢?”
他声音突然变大,引得老掌柜都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大彪也是一脸骇然,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赶紧追问道:“周支队长,这…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一个联队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新一团与日军部队遭遇时的惨烈场景,哪一次不是杀得尸山血海,惨胜都算侥幸。
“嘿嘿,团长,张副团长!俺们支队长可没扯淡!”魏大勇在一旁憋不住了,光头兴奋得发红,抢着说道,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您是没看见啊!那家伙!那叫一个阔气!
咱楚大队长的火箭炮,一排排的,比那老林子还密实!一声令下——‘放!’好家伙!
老天爷都打了个哆嗦!嗖嗖嗖嗖嗖……那炮弹就跟不要钱似的,下雨一样!
不对,下雨都没那么密实!整个杨庄镇,俺们看着的,就跟被老天爷拿个大耙子狠劲儿犁了一遍似的!
轰隆隆隆……那动静,耳朵都要震聋了!火光冲天!
小鬼子?哼!连嚎都没嚎几声,就变成了地里头的肥料!
俺们冲进去打扫战场的时候,好家伙!连个囫囵个儿的鬼子毛都找不着!
全是碎肉块子,烧糊的烂铁片子!”
魏大勇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比划着那毁天灭地的场景。
李云龙和张大彪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云龙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这才明白周志远他们的仗是怎么打的,不由说道:“我操!火箭炮?长缨兵工厂出厂的大家伙终于定型了?
他娘的!你们独立支队这是鸟枪换炮,不,换他娘的天王炮了?”
他脸上表情极其复杂,震惊、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羡慕嫉妒恨,眼珠子都泛红了,死死盯着周志远,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一个联队啊!整整一个联队的装备!三八大盖、歪把子、九二步兵炮……我的老天爷!就…就全让你们那‘天王炮’给炸成渣渣了?
败家!太他娘的败家了!周志远!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道那些东西够老子新一团装备多少人不?”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被炸掉的是他的心肝宝贝。
周志远看着老团长这副财迷心窍又心疼到滴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团长,装备没了可以再造,战士们的命金贵着呢。用炮火换战士的命,值。”
“值个屁!”李云龙梗着脖子,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
独立支队这恐怖的战损比,这摧枯拉朽的战斗力,根源在哪?
就在长缨兵工厂那源源不断的钢铁和火药!
自己新一团要是也能搞个小型兵工厂,哪怕只能复装子弹、造点手榴弹、修修枪呢……
李云龙的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宏伟(在他看来)的蓝图在酒气中升腾起来。
他猛地凑近周志远,带着浓烈酒气和热切说道:“志远!你小子得帮老子!这兵工厂从无到有的路子,你得给老李透透风!老子回去砸锅卖铁也得捣鼓一个!”
周志远看着老团长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心中了然。
这事情,搁谁身上,说不眼馋,都是假的。
他笑道:“团长,支援兄弟部队,义不容辞。等打完这仗,咱们好好合计。”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团长,你们怎么也到忻县来了?”
李云龙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门:“嗨!光顾着听你吹牛了!旅长命令!让老子新一团火速向吕梁山靠拢,支援你们独立支队!
说你们被梅津老鬼子重兵围困,情况危急!老子一听就急了!带着部队连夜就往这边赶!
可小鬼子把大路封得跟铁桶似的,硬闯伤亡太大,不划算!
老子就想啊,玩他娘个‘围魏救赵’!
把忻县这鬼子老窝给他端了,看梅津老鬼子还顾不顾得上山里!
这不,我亲自带着大彪先进来摸摸底细,看看从哪里下嘴好啃点!
嘿!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没等老子动手,你小子倒先摸上门来了!”
李云龙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好战的光芒:“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缘分!志远,我看你也看上忻县这块肥肉了吧?
怎么样?联手干他娘的一票?老子新一团出两个营六百人!你小子出多少?咱们两家合伙,把这忻县县城给他掀了!”
周志远心中早有此意,忻县此刻兵力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出六百精锐步兵。不过,团长,我得提醒你,忻县城里虽然空虚,但鬼子宪兵大队那据点修得牢靠,光靠步兵硬啃,恐怕伤亡不小。”
“嘿!瞧不起谁呢?”李云龙一瞪眼,“老子打的就是硬骨头!昨天夜里那铃木联队的装备让你们炸没了,心疼死老子了!
这次忻县鬼子的家当,老子可不能再让你小子霍霍了!
咱们说好,城里的缴获,老子新一团要占大头,三分之二!
你小子炮兵再厉害,这攻城拔寨的力气活,还是得交给我们步兵!
不到万不得已,你那炮都给老子藏着!”
他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实则心思透亮。
新一团底子薄,太需要这批完整的装备补充了。
周志远哪能不明白老团长的心思?
这是明着抢战利品,怕炮火毁了装备,暗地里是想给新一团的战士们多添几件装备,更是想用一场硬碰硬的胜利来证明新一团的实力。
他微微一笑,毫不迟疑地点头:“行!就依团长!三分之二的缴获归新一团!不到啃不动那块硬骨头,我独立支队的炮绝不发言!”
“痛快!这才是我李云龙的兵!放心,绝对不会有那个时候!”李云龙大喜过望,端起酒碗,“来!干了这碗酒,咱们兄弟联手,干他娘的小鬼子!
兵贵神速,我看也别等天黑了,下午一点整,准时动手!老子打北门和东门!你的人负责西门和南门,还有堵忻口方向可能来的援兵!城里宪兵队那块硬骨头,老子包圆了!”
“一言为定!”周志远也端起碗,四只粗瓷大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