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101号指挥车的,是几辆同型号的九七式中型坦克,随后则混杂着身形更为低矮一些、配备37毫米炮的九五式轻型坦克。
这些钢铁怪物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咔嚓咔嚓”声,偶尔碰到路上几处被之前匆忙填平的浅坑时,车身便猛地一颠,带得履带板上的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坦克和战车队列中间以及尾部,还跟着二十多辆涂着土黄色伪装漆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兵。
他们抱着三八式步枪,有的还装备着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
长时间的乘车和颠簸让很多人脸色发白,但眼神里大多有着和柴崎类似的骄横。
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阻击,给这些“帝国精锐”的心里又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一个小时前,就在前方十几公里处,大概是一个叫“野狐沟”的隘口附近,八路军的两个连的地方部队,加上数百号当地民兵,利用一段公路穿过的狭窄地段,进行了一次“教科书式”的山地阻击战。
他们占据了两侧早已挖好的散兵坑和简单防炮洞,在路面上和两侧山坡布设了连环地雷和陷坑,甚至组织起了两挺重机枪和几门老掉牙的迫击炮,试图拦下这支庞大的战车队伍。
战斗打响之初,确实有点声势。
地雷爆炸掀起的尘土挡住了去路,山坡上射来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点点火星。
几发炮弹呼啸着落下,离车队很近,震得地面发颤。
车里的日军坦克兵起初有些紧张,毕竟在相对狭窄的地形里碰上伏击,谁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步兵们纷纷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车后或者路边,向山上还击,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叫着,试图压制对方的火力点。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这场抵抗画上了注脚。
负责指挥头车突进的柴崎,甚至懒得让整个联队停下来。
他只是拿起车载无线电的话筒,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平静地对各车下达了命令:“第一中队,前卫小队,正面突击,清障。机枪压制两侧高地,不许恋战。后续车辆,保持队形,速度不减。几只土老鼠,不需要浪费宝贵的时间。”
接到命令的三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立刻加速,57毫米坦克炮的炮口开始缓缓放平。
咻——轰!
炮弹精准地砸在山坡上那几个明显冒出机枪火舌的位置,炸起大团的泥土和碎石,那挺老旧的民24式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瞬间就哑火了。
几乎在同时,车载的7.7毫米机枪也“吭吭吭吭”地开始喷射火舌,机枪手显然训练有素,长短点射结合,专门扫向那些看似有人头晃动的散兵坑边缘。
子弹打得土石飞溅,好几个民兵猝不及防,被子弹击中,惨叫着滚下山坡。
八路军的抵抗很英勇,一些战士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试图从侧面陡峭处摸下来,进行近乎自杀式的抵近爆破。
但失去了机枪掩护,又被坦克上观察孔和炮塔后方步兵精准的步枪射击死死压住,他们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
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甚至嚣张地横过车身,用其装备的37毫米战车炮和两挺机枪,对着左侧山坡进行了一次急促的火力覆盖。
爆炸和烟尘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随着坦克的履带毫不犹豫地碾过那些其实威力有限的土地雷。
大多数在履带厚重的碾压下,只是发出一声闷响,炸出一个小坑,却无法对钢铁履带造成实质性损害。
随着车载机枪和伴随步兵的掷弹筒将山坡上的火力点一个个敲掉,抵抗迅速减弱。
仅仅二十多分钟后,枪声就稀落下来。八路军的战士和民兵开始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向山林深处撤退,只留下几十具来不及带走的遗体、几支炸坏的老旧步枪,和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工事痕迹。
一队日军步兵冲上山坡,对着还在蠕动的人影进行了一番追射,又引爆了几个未能及时排除的诡雷,引来一阵不大的骚动。
柴崎没有下令深入追击那些“溃散的老鼠”。
他只是让副官记下战果,清点了一下己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损伤——两辆卡车的轮胎被流弹打爆,几名步兵被流弹擦伤,仅此而已。
他甚至从舱口探出身子,对着旁边装甲车上架设的广播喇叭,用一口不算流利但充满嘲弄的中文,亲自喊了话:“中国的士兵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无谓抵抗的下场!
你们落后的武器,粗陋的战术,根本无法撼动大日本帝国战车部队的一根履带!
如果还有谁想螳臂当车,刚才那些人,就是榜样!立刻放下武器,离开公路,可以饶你们不死!挡路者,一律碾碎!”
喊话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山谷间回荡,夹杂着坦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噪音。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很享受这种宣告力量的感觉。
随后,工兵小队迅速上前,用携带的简易器材将被炸断的两棵小树和几个稍大的陷坑清理填平。
整个战车联队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继续上路了。
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些,似乎刚才那场短促的交锋,非但没有造成阻碍,反而激发了他们的骄狂。
“联队长阁下,是否太激进了些?”同样将上半身探出另一辆装甲车炮塔的参谋长藤田少佐,通过无线电略带忧虑地询问,“根据航空兵零星的情报和之前的交战记录,周志远的独立支队颇为狡猾,其反坦克能力虽弱,但善于利用地形打伏击。
像刚才这种阻击,很可能是想诱使我们进入更有利于他们的预设战场。
是否先派出更远距离的侦察分队,或者放缓主力速度,谨慎前进?”
柴崎重康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嘴角那丝轻蔑的弧度更深了。
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通过无线电清晰传到后方各主要指挥官耳中,也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藤田君,你的担忧是多余的。你也在关东军待过,应该明白战车部队的价值和战斗方式!
战车,就是用来突击!用来打破僵局!用来碾压一切胆敢阻拦的敌人!
刚才的战斗难道没有让你看清楚吗?所谓的八路军阻击,在我战车炮和机枪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对战利品和荣誉的渴望:“筱冢中将的命令很明确,迅速击溃静乐外围的八路军部队,解静乐之围,并伺机与山田旅团里应外合,吃掉周志远部!
这是送上门的功勋!至于周志远……哼哼,一个只会耍些偷袭、破袭把戏的土八路,侥幸打掉了帝国一两个不成器的步兵大队,就真以为自己能挑战钢铁洪流了?
他就算想设伏,也得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地形,以及……足够的反坦克武器!他有吗?”
藤田少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哈依!联队长阁下高见。只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谨慎是步兵需要考虑的事情!”柴崎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于战车部队而言,速度、冲击力和突然性就是生命!
我们现在就是要趁着周志远刚刚打完一仗,部队疲惫、部署未稳、注意力还放在静乐城下的时机,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想再组织有效防御,我的战车履带,已经从他那些两条腿的士兵身上碾过去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精致的手表,下达了新的指令:“命令!全联队,保持现有战斗队形,行军速度提升到每小时十五公里!
侦察分队扩大搜索范围至前方五公里,重点是两侧五公里内可能集结兵力的村庄、隘口!
其他部队,不许停歇,不许下车休息吃饭,全员在车内或车上补给干粮和水!
今夜之前,我们必须抵达静乐外围五十公里范围!让山田旅团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精锐!”
“哈依!”无线电里传来此起彼伏、夹杂着引擎噪音的应答声。
联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九七式和九五式坦克的引擎发出更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
履带卷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一条长达数公里的黄龙,远远就能看见。
跟随的卡车也被迫加速,笨重的车身在坑洼的公路上剧烈颠簸,车厢里的步兵被晃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撞到车厢板或别人的枪托上,引来低声的咒骂。
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人敢真正抱怨。
柴崎放下望远镜,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抿了一口里面装着的高度清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驱散了一些寒气。
他看着公路两侧迅速后退的、荒芜而寂静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脚下稀疏破败的村落,大多都死气沉沉,不见人烟。
他知道这里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或者被八路军组织“坚壁清野”了。
但这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敌人是害怕的,是在躲避他的锋芒。
“中国人……总是这样。正面作战不行,只会躲躲藏藏,搞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柴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车长和驾驶员听,“对付这样的敌人,就要用绝对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碾过去!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再也生不出抵抗的念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静乐城外,那些穿着灰色或土黄色破旧军服、手里拿着简陋武器的八路军士兵,在他的战车集群冲击下,惊恐奔逃、溃不成军的场景。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如何在战车的簇拥下,接受山田旅团长,乃至筱冢中将的嘉奖的画面。
当然,他也没忘记出发前在电报里和通讯中放出的狂言。
那些话,一方面是震慑敌人,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给整个联队鼓劲,塑造一种“无敌”的集体心理。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
整个联队的士气都处于一种昂扬而略带浮躁的状态。
不少战车的炮塔舱口,都半开着,露出里面坦克兵同样写满傲慢和亢奋的脸。
伴随的步兵部队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有人甚至在颠簸的卡车上抽起了烟,低声谈论着打下静乐后可能有的“放松”机会。
柴崎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这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在他看来,是战车部队最犀利的武器之一。
公路在前方拐了个弯,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谷地。
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从西边流过来,与公路几乎平行。
河上有一座石板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还算结实,足够战车的履带通过。
侦察分队已经提前报告了这里的情况。
说是桥没被破坏,周围也没发现异常。
但就在车队最前面的三辆坦克接近桥头,距离大概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
砰!砰!砰!
几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清脆而特殊的枪声,突然从右侧那座光秃秃的土山梁上传来!
不同于三八式步枪或者中正式步枪的脆响,这声音更沉闷,带着一种强劲的穿透力,紧接着就是破空的尖啸!
正在仔细观察前方桥面的车长只觉得车体侧面传来“铛!”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整个车身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颗7.92毫米口径的钢芯穿甲弹,狠狠凿在了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与车体结合部靠后一点的位置!
那里是观察窗和机枪座附近,装甲相对薄弱。
子弹在倾斜的装甲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火星四溅,虽然没有彻底穿透,但那巨大的冲击和声响,让车内的柴崎和车组成员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几乎是同一时间,旁边一辆编号“103”的九七式中型坦克也中了招,子弹打在它右侧的前驱动轮护板上,发出“铿”的一声大响,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损伤,但那声音在密封的车舱内回响,震得里面的乘员耳朵嗡嗡作响。
另外几发子弹则打在后续车辆的装甲板上,或者钻进旁边河滩的冻土里,激起一溜烟尘。
“狙击手!反坦克枪!右侧高地!”柴崎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吼着发布命令的。
刚才那第一枪的落点,离他探出车外的身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死亡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拂过他的心头,随即被巨大的羞辱感和暴怒取代。
“所有战车!机枪扫射右侧山梁!步兵小队,下车!向右侧高地发起攻击!给我找出那些该死的狙击手!一个不留!”
柴崎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和外部喇叭同时传出,尖利而充满杀气。
根本不需要他重复命令,训练有素的车组立刻做出了反应。
哒哒哒哒——!
吭吭吭吭——!
三辆前导坦克上的车载机枪,连同后面几辆装甲车和坦克上的同轴或航向机枪,瞬间喷吐出密集的火舌,子弹像暴雨般泼向馒头梁。
干燥的黄土被打得千疮百孔,尘土飞扬,几丛枯萎的灌木瞬间被打得枝叶横飞。
日军的机枪手根本不用仔细瞄准,完全是凭借火力密度进行压制性射击。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两辆卡车上,“呼啦啦”跳下来三十多个鬼子步兵,在一个军曹的带领下,以散兵线迅速拉开,借助公路路基、土坎和车辆的掩护,一边用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机枪向山上还击,一边开始弯腰向馒头梁方向运动,试图从侧翼包抄过去。
土山上,枪声早已停止。那寥寥几声冷枪,仿佛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山梁的“呜呜”声,和日军枪炮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柴崎阴沉着脸,从舱口缩回身子,坐到炮塔里。
他抓起话筒,厉声问道:“藤田!损失报告!还有,看清楚是什么枪了吗?”
藤田少佐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惊疑:“报告联队长!101车炮塔左侧被击中,装甲受损凹陷,一处观察镜有裂纹,内部未穿透,乘员无碍。
103车仅护板擦伤。其他车辆无损。听枪声和着弹威力……很可能是苏联的PTRS-41反坦克步枪,或者类似的大口径武器!”
“反坦克枪……”柴崎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确实能对轻型装甲和薄弱部位构成威胁,虽然正面打不穿他的九七式中坦主装甲,但打在观察窗、履带、发动机舱这些地方,也能造成麻烦。
“八路军果然搞到了这种东西……但只有几支,就想阻挡我的大军?简直是笑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被偷袭的惊吓和随之而来的暴怒,正逐渐被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心态取代。
敌人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零星的藏在山里的狙击手来拖延时间了。
很快,那三十多个冲上山梁的步兵小跑着回来了。
军曹跑到柴崎的战车旁,仰着头大声报告:“报告联队长阁下!土山上发现简易散兵坑三个,有少量弹壳遗留,是7.62毫米口径的弹壳,确认是反坦克枪无疑!
狙击手已经逃走,人数估计在三到五人,向西边山地深处逃窜,痕迹较新!我们是否追击?”
柴崎隔着装甲板,声音通过打开的舱口传出:“不用追了。几条小杂鱼,放冷枪拖延时间的把戏罢了。归队!命令工兵,立刻检查桥梁和前方路段,看有没有埋设炸药或地雷!”
“哈依!”
工兵小队小心翼翼地搜索了石板桥和前后几十米的路面,只发现了两处可能是匆忙挖设又没来得及引爆的炸药埋设点,非常粗糙,导火索都没处理好。
这更坐实了柴崎的判断——敌军仓促阻击,手段拙劣,已经使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清除危险,继续前进!”柴崎下令。
几分钟后,庞大而嚣张的车队再次启动,履带“咔嚓咔嚓”地碾过那座古老的石板桥,将那座山梁远远甩在身后。
车上,车里的步兵们经历了刚才的小插曲,心态反而更加亢奋起来。
有人大声嘲笑着那几名狼狈逃窜的八路军狙击手,有人则炫耀着自己刚才“还击”的准头——尽管大部分人连狙击手的人影都没看清。
“看到了吗?反坦克枪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夹着尾巴跑掉?”
车队刚转过弯,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段大约两三公里长的直道,两侧是并不算高的土山,山坡平缓,上面长满了枯黄的酸枣刺和荒草,一直延伸到公路边。
这段路正是保德至静乐的必经之路,名叫“老牛湾坡”。
柴崎重康坐在车里,心情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冷枪而变坏,反而因为那几声枪响证明了“敌人就在附近”而感到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