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递上证件。
小胡子接过证件,并没有看,而是死死盯着周志远的眼睛:“卢冠誉我认识,你是他的表弟?我怎么没听说他有个北平读书的表弟?”
周志远心里一紧,但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还露出一丝苦笑:“长官明鉴,我是卢家远房亲戚,多年没走动了。”
这次也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来投奔表哥谋个差事。要是长官不信,可以去医馆问问,卢参谋现在还躺着呢。”
小胡子冷哼一声,突然伸手抓向周志远的领口!
这一招又快又狠,要是普通人肯定被吓得露馅。
但周志远是什么人?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就在小胡子的手即将碰到衣领的瞬间,周志远的身体微微一侧,像是被绊了一下,恰好避开了这一抓,手臂不小心碰到桌子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该死!”周志远慌忙蹲下捡碎片,“长官恕罪,我这腿脚不利索。”
小胡子抓了个空,眼神更加疑惑。
他刚要再伸手,旁边的魏大勇突然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挡在周志远身前,瓮声瓮气地说道:“长官,俺家表少爷胆子小,您别吓着他。”
小胡子被魏大勇的气势逼退了一步,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壮汉,心里也有点发怵。
他看了看旁边一脸惊慌的周志远,冷笑一声:“这就是卢冠誉的护兵?看着像个杀猪的。”
“回长官,俺以前是杀猪的,后来才当的兵。”魏大勇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小胡子把证件扔回给魏大勇,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别让我再看到你们鬼鬼祟祟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周志远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兴奋。
刚才只要慢零点一秒,驳壳枪就得响。
魏大勇把他拉起来,低声说道:“支队长,这地方不能待了,刚才那孙子起疑了。”
“不急。”周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走反而显眼。会议还有两天,坚持一下。只要拿到最终的兵力部署图,咱们就撤。”
接下来的两天,风声更紧了。
小胡子的宪兵队在会场内外巡逻得更勤了。
周志远和魏大勇几乎不说话,所有的情报都靠眼神交流。
终于,在四月二日的下午,会议接近尾声。
阎锡山站在台上,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各位,此次秋林会议,意义重大!我们不仅统一了思想,更确定了未来的行动方针。
对于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军队,我们要坚决予以取缔!哪怕是曾经的友军,只要触犯了底线,也绝不手软!”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但周志远听得出来,这掌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被迫的。
会议结束后,阎锡山宣布晚宴开始。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所有的文件、地图、作战计划,都会在这个时候被带出会议室,送到机要室或者长官的住处。
周志远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
两人借口去催菜,溜进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大师傅们正在炒菜。
魏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包泻药,倒进了一个巨大的汤桶里。
“这够他们拉三天的。”魏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别闹出人命,分量控制好。”周志远嘱咐道,“你去配电室,我去机要室。十分钟后,不管得没得手,都在后墙根集合。”
“明白!”魏大勇转身走向配电室方向。
周志远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大模大样地走向机要室。
机要室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正是之前那个小胡子中校带的人。
周志远没有硬闯,而是绕到了侧面的窗户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开锁的万能钥匙。
窗户没锁死,留了一条缝。周志远轻轻拨开插销,像只猫一样钻了进去。
机要室里没人,所有的文件都锁在铁皮柜子里。
周志远走到柜子前,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指轻轻拨动转盘。
这是德国造的密码锁,结构复杂,但难不倒周志远。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里面堆满了文件夹。
周志远快速翻阅,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份标着“绝密”的牛皮纸袋。
他打开一看,正是晋绥军和中央军配合“限制”八路军太岳军区的详细作战计划,包括各部队的驻地、后勤补给点,甚至还有阎锡山和日军秘密谈判的备忘录!
好东西!
周志远迅速掏出微型照相机,对着文件一张张拍了下来。
就在他拍到最后一张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机要室的钥匙你带了吗?”是小胡子的声音。
“带了,长官。”
周志远心里一惊,迅速收好相机,关上柜门,闪身躲到了窗帘后面。
门被推开了。
小胡子带着两个卫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怪了,明明听见有声音。”小胡子走到柜子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锁孔,“锁没坏啊。”
他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开着的插销,脸色大变:“不好!有人进来过!搜!”
两个卫兵端着枪,开始在房间里搜索,刺刀挑开档案袋,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小胡子一步步走向窗帘,手枪已经拔了出来。
周志远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着驳壳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对方再走一步,他就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警报声大作:“走水了!厨房走水了!快救火啊!”
小胡子脸色一变,顾不上搜窗帘了,转身就往外跑:“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卫兵们也慌了神,跟着跑了出去。
周志远趁机从窗户翻出,落地时顺势一滚,消失在夜色中。
后墙根下,魏大勇正焦急地踱步,看见周志远出来,咧嘴一笑:“支队长,得手了?”
“得手了,快走!”周志远把相机塞进怀里。
两人跑到停车场,找到了那辆吉普车。
魏大勇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大院。
门口的宪兵还在慌乱地救火,看见车冲出来,刚想拦,魏大勇把卢冠誉的证件往窗外一扔,大吼一声:“卢参谋急病!送医!耽误了要你们的命!”
宪兵被这气势镇住,下意识地闪开一条路。
吉普车冲出秋林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开出二十里地,周志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尚,开慢点,别把车颠散了。”
“嘿嘿,支队长,这回咱们可是把阎老西的底裤都看光了。”魏大勇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道,“刚才那把火放得真痛快!”
周志远从怀里掏出相机,借着月光看了看:“有了这东西,总部就能提前预判国民党的行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秋林镇的方向,眼神冰冷。
“阎锡山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到底。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吉普车在黄土高原上疾驰,卷起漫天尘土,向着延州的方向驶去。车后,秋林镇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魏大勇送给晋绥军的一份“临别礼物”。
这一路并不太平。
虽然他们挂着晋绥军的牌子,但路上的哨卡明显多了起来。
好在卢冠誉的证件是真的,加上魏大勇那一身煞气和腰间鼓囊囊的驳壳枪,一般的保安团也不敢真拦。
遇到实在难缠的,周志远就塞两包“哈德门”或者几块大洋,也就混过去了。
四月初的陕北,风里还带着刀子。
车过延州城南的七里铺,远远地就能看见宝塔山的轮廓。魏大勇把车速降下来,整了整衣领,难得正经地说道:“支队长,到家了。”
周志远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黄土坡和那一排排窑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车子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
这回不是晋绥军,也不是保安团,而是穿着灰布军装、戴着红五星八角帽的八路军哨兵。
“停车!检查!”哨兵端着步枪走过来。
周志远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满是风沙却笑意盈盈的脸。
“同志,自己人。”周志远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是专门给自己人留的好烟,“我们是129师独立支队的,回来述职。”
那哨兵愣了一下,接过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志远和魏大勇的一身行头。
“你们是……独立支队的?”哨兵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喜,“你们就是打下静乐的独立支队?”
魏大勇把大光头探出来,嘿嘿一笑:“咋地?不像啊?要不俺给你砍几个小鬼子看看?”
“像!太像了!”哨兵激动得脸都红了,转头冲着城楼上喊,“开门!是周支队长回来了!是打静乐的英雄回来了!”
门缓缓打开。
还没等车开进去,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有穿着军装的战士,有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乡,还有抗大的学员。
“周支队长!咱们真的在静乐消灭了两万小鬼子?”
“魏队长,听说你一刀砍了三个鬼子,是真的吗?”
“周支队,我们要听打静乐的故事!”
周志远和魏大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
魏大勇更是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傻笑。
周志远跳下车,对着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乡亲们,同志们,静乐不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是咱们八路军全体战士用五六千人的牺牲换来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眼里泛起了泪光。
“但是!”周志远提高了嗓门,声音像洪钟一样传遍城门,“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小鬼子就没什么可怕的!这笔血债,咱们得用他们的血来还!”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像雷暴一样响起来。
周志远和魏大勇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吉普车在欢呼声中开进了边区。
凤凰山麓。
副总指挥手里拿着那份刚洗出来的照片,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最后“啪”的一声把照片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溅了一桌。
“好个阎锡山!好个楚溪春!”副总指挥怒极反笑,“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取消政委制度’,还要解散牺盟会……这哪里是抗日,这是要当汉奸的前奏!”
参谋长站在一旁,看着照片上的文件内容,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总指挥,这情报太及时了。如果咱们不知道,等他们突然发难,太岳军区和晋西北的部队恐怕要吃大亏。”
“岂止是吃大亏,是要被连锅端!”副总指挥站起来,在窑洞里来回踱步,“立刻给延州发电,把这些照片全部送上去!另外,通知各部队,一级战备,随时准备应对摩擦!”
“是!”参谋长敬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副总指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周志远和魏大勇到了吗?”
“刚到,正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们进来!”
周志远和魏大勇一前一后走进窑洞。
两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满脸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精气神十足。
“报告副总指挥!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警卫营营长魏大勇,前来报到!”周志远挺身敬礼。
副总指挥看着眼前这两个兵,原本满肚子的火气消了一半。
他走到周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周志远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副总指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就知道把你放出去是对的。静乐一仗,打出了咱们八路军的威风,现在整个晋西北的日军听见‘周志远’三个字都要抖三抖!”
魏大勇在旁边嘿嘿直乐:“总指挥,您是不知道,那小鬼子的炮弹跟下雨似的,支队长眼睛都不眨一下……”
“行了行了,别吹了。”副总指挥笑着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这一路辛苦了,听说你们还去秋林逛了一圈?”
周志远坐下说道:“总指挥,我们在秋林会议上弄到的东西,想必你们已经看到过了。阎锡山这次是铁了心要反共,不仅要取消政委,还要配合中央军封锁咱们的补给线。”
副总指挥拿起记录本,翻了几页,冷笑道:“他这是做梦!以为没了政委,这军队就姓阎了?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你们这次太冒险了。
秋林那是阎锡山的老窝,要是被发现了,你们两个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当时情况紧急,机会难得。”周志远语气平静,“而且,我们有内应配合,加上和尚手脚麻利,这才侥幸得手。”
“侥幸?”副总指挥摇了摇头,“战场上哪有那么多侥幸。你是拿命在搏!不过,这次你们立了大功。这些情报的价值,比消灭一个小鬼子大队还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晋西北的位置:“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提前布局。阎锡山想搞摩擦,我们就陪他搞!他想要地盘,我们就用枪杆子跟他讲道理!”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旁:“总指挥,根据我们在秋林得到的消息,阎锡山最近可能会对决死队动手。
还有,中央军的那个卫辉珊虽然表面友好,但也不得不防。我建议,太岳军区应该提前向吕梁山方向渗透,建立第二道防线。”
副总指挥眼睛一亮:“英雄所见略同!总部也是这个意思。志远啊,你不光能打仗,看局势也很准嘛。”
“都是总部和首长教导得好。”周志远谦虚道。
“别谦虚了。”副总指挥摆摆手,“这次叫你们回来,一是述职,二是有个重要任务。总部决定,送你去抗大学习一段时间。”
“抗大?”周志远愣了一下,“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
“这是命令!”副总指挥板起脸,“你以为光靠猛冲猛打就能赢?现在的战争,是政治、经济、军事的总体战!
你需要系统地学习理论,学习毛主席的战略思想。只有把理论武装好了,以后才能带更大的队伍,打更大的仗!”
周志远见总指挥态度坚决,只好立正:“是!保证完成学习任务!”
“还有,”副总指挥看向魏大勇,“你也去旁听。特别是文化课,别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的,要学会用脑子打仗。”
魏大勇苦着脸:“总指挥,能不能不去?让我杀鬼子行,让我坐教室里听天书,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不想去?”副总指挥眼睛一瞪,“那好,回去接着喂马,或者去被服厂缝扣子,你自己选!”
“别别别!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魏大勇连忙求饶。
副总指挥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去吧,好好学,别给独立支队丢人。”
对了,既然来了,明天给抗大的学员们做个报告,讲讲静乐战役,给那些书生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抗日军政大学,位于延州城北的桥儿沟。
这里原本是座教堂,现在成了培养抗日骨干的摇篮。
周志远和魏大勇换上了干净的灰布军装,坐在抗大的教室里。
周围坐着的都是从各根据地选拔上来的精英,有的是老红军,有的是大学生,还有的是归国华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