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厚也猛地低头:“哈依!愿为支队长效死!”
“还有炮兵。”周志远看向楚云舟,“老楚,你得挑几门好炮,最好是能拆开用马车拉的山炮或者步兵炮,带两门过去。炮弹得带足。”
楚云舟有点为难:“支队长,山炮太沉,马车拉着走不快。我建议带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拆成零件,几个人就能扛着走,射程也够。”
“行,听你的。”周志远点头,“再从各大队抽调一批身手好的侦察兵,组成先遣队。”
魏大勇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问:“支队长,那俺呢?俺也去呗?俺还得给您当警卫呢!”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你?彭旅长不是让你去警六团当教官吗?”
魏大勇脸一垮:“哎呀,那活儿太没劲了,天天对着一帮大老爷们讲课。支队长,您带俺去冀中吧,俺保证不惹事,让俺打前锋都行!俺这两把盒子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周志远想了想,魏大勇虽然表面鲁莽,但忠诚度没得说,而且在关键时刻敢拼命,有他在身边确实放心不少。
“行,你也去。”周志远说道,“但是有一条,到了冀中,不许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擅自冲锋,我就把你踹回河源来喂马!”
魏大勇一听乐了,拍着胸脯:“支队长您放心!俺现在也是有文化的人了,肯定听指挥!那啥,支队长,咱啥时候出发?”
“三天后的早上。”周志远说道,“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咱们走了,河源这边谁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非愚。
沈非愚合上算盘,平静地说:“我留下。还有王远山的二大队,加上新兵营,守住长缨谷没问题。”
周志远看向王远山:“远山,你有信心吗?”
王远山把刺刀插回鞘里,冷冷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鬼子就别想进长缨谷。不过支队长,你们去冀中,人生地不熟的,得有个当地向导吧?”
周志远笑了:“这个不用你操心。半年前,咱们就派周鸿文带着三大队先过去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冀中站稳脚跟了。咱们这次去,就是去跟他们会合,把那边的水搅浑!”
提到周鸿文,大家都不说话了。
周鸿文虽然年轻,也是个狠角色,又是周志远的老部下,带着三大队孤军深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了,具体的名单和行军路线,后续咱们再细抠。”周志远拍了拍手,“现在,各自回去准备。
宋少华,去兵工厂领你的二十斤钢材,记住了,少一颗雷炸不响,我拿你是问!楚云舟,去挑炮挑人。魏大勇,警卫大队的主力还是要留在山西,你需要挑一些骨干跟着走就行。”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家纷纷往外走,窑洞里只剩下周志远和沈非愚。
沈非愚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转过身,递给周志远一支烟。
“老沈,你不是不抽烟吗?”周志远接过烟,有些意外。
沈非愚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灭,继续夹在手里。
“志远,这次去冀中,凶险万分。”沈非愚的声音有些低沉,“平原作战,咱们独立支队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地形掩护,全是硬仗。
彭旅长虽然说是支援,但其实也是把咱们当尖刀用,去撕开鬼子的封锁线。”
周志远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我知道。但是老沈,咱们不去,冀中早晚得有人去。
更何况,冀中的人口基数大,不像山西,地广人稀,很适合拉队伍。再说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懂的。”
“我懂。”沈非愚看着周志远,“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这一路奔波,又是秋林又是延州,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还有,阎老西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楚溪春的部队正在往浮山调动,我怕咱们前脚走,后脚他就来掏咱们的老窝。”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浮山的位置点了点:“楚溪春是个谨慎的人,没有阎老西的死命令,他不敢轻易动咱们。
而且,彭旅长就在普明镇,离咱们不到一百里。只要咱们这边枪一响,他半个时辰就能增援。楚溪春不敢赌。”
他转过身,看着沈非愚,眼神坚定:“老沈,守好家。等我把冀中的局面打开了,咱们就在大平原上跟鬼子好好练练。
到时候,咱们不光有山,还有平原,这天下,终究是咱们的。”
沈非愚看着周志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心里的担忧消散了一些。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笑了笑:“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废话了。家里有我,只要我不死,长缨谷就在。”
“若愚同志,不亏是我的好搭档。没了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周志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晚上,长缨谷的灯火亮了一夜。
兵工厂的锻打声、被服厂的缝纫声、伙房的切菜声,响成一片。
战士们在打包行装,擦拭枪支。
宋少华带着一大队的人在兵工厂门口排队领钢材,为了多领两斤,跟管理员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周志远过去才平息。
楚云舟带着炮兵连的人在拆炮,把九二式步兵炮拆成零件,往马背上驮,一边驮一边骂骂咧咧,嫌马太瘦。
魏大勇最忙,开始在警卫大队挑人。
周志远坐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一遍遍推演行军路线。
从河源到冀中,要穿过同蒲铁路,还要越过正太铁路,中间全是敌占区和摩擦区。
这一路,得过五关斩六将。
.......
长缨谷。
这三天,兵工厂的烟囱就没停过,被服厂的缝纫机踩得冒烟。
第三天清晨,天刚擦亮,长缨谷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人,整整齐齐排成三个方阵。
左边是宋少华的一大队,这帮人手里的家伙最杂,有汉阳造,有三八大盖,还有花机关冲锋枪,每个人腰里都别着两颗手榴弹,胸前挂着子弹袋,鼓鼓囊囊的。
中间是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这帮人穿着特制的深灰色作战服,头戴钢盔,脚蹬皮靴,手里清一水的三八式步枪,刺刀擦得锃亮,背后还背着那种长柄的工兵铲,那是专门用来劈砍和挖工事的。
右边是楚云舟的炮兵连和警卫大队的骨干,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拆成了零件,分别架在八匹骡子背上。
魏大勇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装,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枪套的皮扣都解开了,手就按在枪把上。
周志远从指挥部走出来,沈非愚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有点发白,显然是这几天熬夜熬的。
周志远走到队列前,直接喊了一嗓子:“立正!”
刷的一声,一千五百人的脚后跟同时砸向地面。
“稍息!”周志远目光扫过全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战士们齐声喊道。
周志远点点头,走到宋少华跟前,伸手帮他正了正歪掉的子弹带:“老宋,这一路你是先锋,遇上鬼子的据点,能绕就绕,绕不开就干掉,别舍不得弹药。”
宋少华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支队长你放心,俺这一大队就是铁锤,砸核桃不费劲!”
“少废话,只要咱们能顺利进入冀中,仗少不了咱们打的!”周志远笑骂了一句,又走到西村厚也面前。
西村厚也猛地低头敬礼:“支队长!突击大队抽出五百骨干待命出征!”
周志远看着这个日本俘虏出身的大队长,心里踏实不少:“西村,这次去平原,咱们没有山沟躲,全靠伪装和夜战。
你的人要撒出去,把鬼子的动向摸清楚。记住,你们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好的伪装!”
“哈依!明白!”西村厚也大声回答。
最后走到楚云舟跟前。
楚云舟见周志远过来,赶紧站直。
“老楚,骡子吃得消吗?”周志远问。
“支队长,这骡子脚力好,就是希望路最好别太难走。”楚云舟指了指地图,“九二式步兵炮拆开后,最重的部件也就一百多斤,四个人抬着跑没问题,就是炮弹不会带多,一共就带了两百发左右。”
“省着点用就行,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周志远拍了拍炮架,“到了平原,这四门炮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关键时刻起一锤定音的作用。”
交代完这几个主官,周志远转身走到台子中央,沈非愚把文件夹递给他。
周志远没看文件,直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
“同志们!”
这一声喊,底下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咱们要去哪,大家都知道了。冀中!大平原!那是鬼子的心窝子,也是咱们的新战场。”
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说,咱们是山里的猴子,下了山就不灵了。
我告诉你们,放屁!咱们八路军是龙,到了海里更能翻江倒海!
在山里,咱们靠石头挡子弹;到了平原,咱们靠两条腿跑,靠老百姓的掩护,靠手里的枪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魏大勇:“魏大勇!”
“到!”魏大勇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大得像打雷。
“让大家听听响!”
魏大勇二话不说,拔出双枪,对着天空“砰砰”就是两枪。
周志远看着台下被震得一激灵的战士们,大声说道:“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底气!咱们独立支队从来不怕硬碰硬!
这次去冀中,师首长说了,咱们是去当尖刀的,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路上要是碰上敌人,无论是碰上鬼子,还是伪军,不用请示,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了事,我周志远顶着!”
台下的战士们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即将见血的兴奋。
“支队长,俺就等这句话呢!”魏大勇把枪插回套里,嘿嘿直乐。
沈非愚走上前,把一张清单递给周志远:“志远,后勤都准备好了。干粮、盐巴、急救包,还有特别配发的急救药品。
这一路要过同蒲路,过正太路,全是封锁区,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缝了两块大洋在衣领里,万一打散了,也能有口饭吃。”
周志远接过清单,心里一暖,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非愚的肩膀:“老沈,家里就交给你了。
要是楚溪春敢动河源一草一木,你就把兵工厂的地雷全埋到阎老西的家门口去,炸不死他也得崩掉他两颗牙。”
“放心吧。”沈非愚推了推眼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长缨谷就丢不了。倒是你们,平原上水碱大,别喝生水,小心拉肚子。”
“知道了,啰嗦。”周志远笑了笑,转身面向队伍,右手猛地挥下:“出发!”
队伍像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长缨谷。
出了山谷,周志远没让大家走大道,在脑海里的三维地图的引导下,一路迂回穿插。
魏大勇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嘴里还不闲着:“都跟紧了啊,别掉队!谁要是把脚崴了,俺可不背他,直接扔这喂狼!”
宋少华带着一大队在左翼,西村厚也带着突击大队在右翼,楚云舟的炮兵连和辎重队在中间,周志远带着警卫排压后。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踩着铁轨旁边的枕木,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同蒲铁路封锁线。
过了铁路,大家不敢停留,连夜急行军。
走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正太铁路附近的一个小村子——测石驿。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周志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让队伍停在村外的树林里,派西村厚也带两个人进去侦察。
半个小时后,西村厚也回来了,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怒火。
“支队长……”西村厚也的声音在发抖,“村子里……全是尸体。”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是鬼子干的?”
“不全是。”西村厚也咬着牙,“我看里面,似乎还有……还有顽军的番号。我在一具尸体上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破碎的臂章,上面虽然沾满了血,但还能看出“冀察”两个字,还有“石”字的一半。
“石友三的部队?”周志远接过臂章,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是。而且不止这一处。”西村厚也低声说,“我看了尸体的伤口,很多是近距离枪杀,还有被活埋的。
村子口的打谷场上,堆了几十具尸体,全是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但是没有外伤,像是……像是被集体枪决后堆在一起的。”
魏大勇听不下去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他娘的!石友三这老小子不去打鬼子,专杀自己人?支队长,下令吧!俺去把这帮狗娘养的剁了!”
周志远没说话,抬腿往村子里走。
魏大勇和宋少华赶紧跟上,手里的枪都上了膛。
村子里的景象比地狱还惨。
到处是烧焦的房梁,倒塌的墙壁。
街道上躺着老百姓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孩子。
他们的死状极惨,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脑袋被砸碎,还有的被绑在树上活活烧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苍蝇嗡嗡乱飞,落在尸体上。
周志远走到打谷场。
那里堆着一百多具尸体,全是年轻的战士,穿着灰色的八路军军装,胸口还别着“青年纵队”的胸章。
他们的手大多被反绑着,显然是被俘后集体枪决的。
有的战士脸上还带着怒容,有的紧闭双眼,嘴角挂着血丝。
在尸体堆的最上面,压着一个年轻的干部。
他的胸口被捅了十几刀,血把军装都浸透了。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身边的土,指甲都翻了起来,指缝里全是泥。
周志远蹲下身,想把他的手掰开,但那只手硬得像铁钩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支队长……”魏大勇跪在地上,看着一具被割掉耳朵的战士尸体,眼泪混着泥土流下来,“这孩子看起来,应该不超过十七岁……”
魏大勇的声音哽咽了,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把土都砸出了一个坑。
宋少华咬着牙,手里的枪托被他捏得咯咯响:“石友三!我日你祖宗!这帮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周围的战士们都沉默了,很多人红着眼圈,有的甚至小声抽泣起来。
愤怒和悲伤在队伍里蔓延,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周志远站起身,脱下军帽,对着尸体堆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杀意。
“把他们都埋了。”周志远的声音沙哑,“立碑。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再来接他们回家。”
“支队长,根据我们前线的士兵的侦察,石友三的部队就在前面三十里的威县!”西村厚也报告道,“他们有一个团在那驻扎,正在修工事,看样子是要防着咱们,也防着鬼子。”
“一个团?”周志远冷笑一声,“一千多人?就凭他们也配穿这身军装?”
他转身看着战士们,大声喊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汉奸最愿意做的事情!
这就是专搞摩擦的铁证!亲者痛,仇者快!
咱们要是不打鬼子,要是软弱,这就是咱们的下场!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会像他们一样被人宰!”
战士们抬起头,眼里的悲伤变成了怒火。
“石友三不是要防咱们吗?好!老子今天就教教他怎么打仗!他们不是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进步吗,那就去阎王爷那里加强一下思想教育吧!”
周志远拔出驳壳枪,指向威县的方向,“宋少华!”
“到!”
“带一大队,从左翼包抄,切断威县通往南宫的公路,不许放跑一个人!”
“是!”
“魏大勇!”
“到!”魏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喊道。
“带警卫大队的战士,跟我正面强攻!我要把这帮畜生的指挥部连锅端了!”
“是!俺要活剐了这帮王八蛋!”
“西村厚也!”
“哈依!”
“带突击大队的突击骨干,换上国军的衣服,冒充是他们的友军去增援,混进威县城,控制城门,接应主力!”
“明白!”
“楚云舟!”
“到!”
“把炮架在城北的高地上,给我轰他的指挥部!不用省炮弹,给我往死里轰!”
“是!”
命令下达完毕,周志远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