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还没停稳,周志远就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脚底下的布鞋踩在定县支队驻地的土地上,激起一小股黄土。
他没顾得上拍身上的灰,甚至没顾得上跟迎上来的楚云舟打招呼,径直冲进了作战室。
周志远一把推开站在地图前的参谋,手指在地图上定县、高碑店、徐水这三个点之间来回划拉。
“宋少华呢?”周志远头也不回地问。
“宋少华带着第一大队的战士去外围警戒了,刚走不到两个钟头。”楚云舟跟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支队长,你这一脸火烧眉毛的样子,是不是在保定听到什么风声了?”
周志远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他把文件拍在桌子上,纸张震得跳了一下。
“筱冢义男这老鬼子动真格的了。”周志远指着文件上的红字,“‘治安肃正作战’,第110师团主力,还有独立混成第15旅团的一部,总共一万三千多人,分九路向冀中压过来。看这架势,是要把咱们当成饺子馅给包了。”
楚云舟脸色一变,放下缸子凑过去看:“这么大的动作?情报准确吗?”
“当然准确,不过这是三天前的计划。”周志远手指重重地戳在定县的位置,“按照日军的习惯,计划定好了就不会变,只会提前执行。
现在是四月初,麦子刚抽穗,正是他们搞‘梳篦清剿’的好时候。
咱们现在的位置,就在他们合围圈的中心,再不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就得在鬼子的炮楼底下听曲儿了。”
“那赶紧撤吧!”楚云舟有些着急,“往太行山里撤,那边山高林密,鬼子的汽车开不进去。”
“不能往西。”周志远摇了摇头,眼神盯着地图上的拒马河,“往西先是大片平原,无遮无拦,鬼子的骑兵追得快。
咱们得往东走,跳到外线去。但是在走之前,得给这帮孙子留点纪念,让他们知道冀中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少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支队长!你可算回来了!”宋少华一进门就嚷嚷,“侦察兵刚回来,高碑店方向有动静,鬼子的装甲车和摩托车都在集结,看这架势,是要把咱们围死在定县、唐县这一块。”
“我知道了。”周志远指了指地图,“宋少华,你带主力和机关先撤,往深县、武强方向走,那边水网密,利于隐蔽。我带独立支队留下来打掩护。”
“不行!”宋少华一拍桌子,“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宋少华不是那种自己跑路的人。再说了,咱们独立支队才三千人,鬼子一万多人,人一旦再分散,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死。”
“谁说咱们要跟鬼子硬拼了?”周志远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高碑店至定兴的铁路线上画了个粗粗的叉,“我要断他的腿。
鬼子这次扫荡,重装备全靠铁路运。只要把这段铁路桥炸了,他们的装甲车和重炮就得趴窝。没有重火力,咱们在平原上跟他们周旋就容易得多。”
宋少华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志远的脸,咬了咬牙:“行,听你的。咱们怎么打?”
“这个咱们得好好合计一下。”周志远转头看向门口,“魏大勇!”
“到!”魏大勇像个铁塔一样堵在门口。
“集合你的突击队,挑选精干力量,换上伪军的皮。”周志远走到魏大勇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任务,炸掉高碑店至定兴那段的铁路桥。能不能做到?”
魏大勇把胸脯一挺,震得身上的绷带都裂开了一点:“支队长,你就瞧好吧!别说是铁路桥,就是鬼子的天皇老子来了,俺也给他捅个窟窿!”
不过支队长,这伪军的衣服好弄,可这铁路桥肯定有鬼子守着,咱们怎么靠近?”
“这就是你的事了。”周志远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装成送给养的伙夫,还是装成检修的工人,必须把炸药埋下去。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炸完之后,不要恋战,往白洋淀方向撤,我在那边接应你们。”
“得令!”魏大勇转身就往外跑,“同志们,抄家伙!干活了!”
看着魏大勇跑远,周志远又看向楚云舟:“老楚,你的炮兵营现在在哪?”
“在沙河岸边藏着呢,炮管做了伪装,鬼子飞机侦察不到。”
“好。”周志远指着拒马河畔的一个弯道,“这是鬼子必经之路。他们要去扫荡深县,必须过拒马河。
那里有一座石桥,是必经之路。你带人埋伏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等鬼子的车队过桥过到一半时,给我狠狠地打。”
“放头打尾?”楚云舟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放过前面的尖兵,打后面的运输队?”
“对。”周志远点了点头,“鬼子的尖兵通常战斗力强,而且警惕性高。咱们要打,就打他们的运输中队。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全是弹药和给养。只要把运输队打残了,前面的扫荡部队没了补给,不出三天就得饿肚子。
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回去。”
“明白了。”楚云舟没有废话,抓起桌上的地图塞进怀里,“我现在就去布置阵地。不过支队长,咱们的炮弹不多,尤其是穿甲弹,只有不到二十发。”
“省着点用。”周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楚云舟一根,“先用榴弹炸桥,把路堵死;等鬼子下车救援的时候,再用穿甲弹敲掉他们的装甲车。
只要把那几辆九四式豆战车敲掉,剩下的步兵就是活靶子。”
楚云舟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而坚定。
屋里只剩下周志远和宋少华。
宋少华看着周志远,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冒险了?”周志远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有点。”宋少华实话实说,“分兵三路,魏大勇去炸桥,楚云舟去伏击,你自己带突击队去白洋淀。咱们手里就这么点家底,万一哪一路出了岔子……”
“富贵险中求。”周志远吐出一口烟圈,“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消灭咱们,如果不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盯着咱们不放。
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残了,咱们才能有喘息的机会。而且,我去白洋淀不是为了躲清静,那里有鬼子的水上运输线。”
“水上?”宋少华愣了一下,“白洋淀不是咱们的地盘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白洋淀那片蓝色的水域,“鬼子为了扫荡,在赵北口修了码头,还组建了水上巡逻队。
他们利用汽艇运兵运粮,速度比汽车还快。如果不把这颗钉子拔掉,咱们在水网地带就没有立足之地。”
“你要动水上巡逻队?”宋少华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在水面上,咱们没有船,没有炮,怎么打?”
“谁说没有?”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魏大勇炸了铁路桥,鬼子的重装备过不来。楚云舟打掉了运输队,鬼子的陆路补给断了。
他们唯一的补给线就是白洋淀的水路。咱们不但要打,还要冒充他们自己人去打。”
周志远转身看向窗外,远处传来了集合的哨声。
“第一大队的战士撤回来了?”
“在村口呢。”宋少华指了指外面,“正带着民兵挖沟。”
“让他们别挖那种老式的战壕了。”周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咱们发动周围的老百姓,把麦田里的路全给我挖成反坦克壕。
不用太深,一米五就够,但要挖成‘口’字型,口子要小,肚子要大。鬼子的装甲车只要掉进去,就别想爬出来。”
“还有,把兵工厂刚送来的那批‘陶瓷地雷’全给我埋上。”周志远补充道,“尤其是在壕沟前面,多埋点。
告诉战士们,这玩意儿没有铁,鬼子的探雷器探不出来。等鬼子的坦克压上去,轰的一声,够他们喝一壶的。”
安排完这一切,周志远看了看怀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
“你负责组织群众转移,把粮食和伤员都藏进芦苇荡深处。我带突击队现在就出发,去白洋淀。”
“你要小心。”宋少华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咱们独立支队的家底都在这里,别拼光了。”
“放心吧,我的命硬着呢。”周志远笑了笑,转身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大步走出了作战室。
院子里,三十名突击队员已经集合完毕。
他们穿着和鬼子一样的黄呢子军装,戴着战斗帽。
这是周志远特意交代的,为了伪装成日军特种部队。
“支队长,都准备好了。”一排长走上前报告。
“好。”周志远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出发!目标赵北口!”
马蹄声碎,三十一骑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村子,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
高碑店至定兴的铁路线上。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平原。
远处的炮楼里探照灯的光柱像扫把一样来回晃动,刺破了黑暗。
魏大勇带着三十个战士,穿着从伪军那里扒来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在铁轨旁的土路上。
为了装得像,魏大勇还特意找了个战士扮作翻译官,自己则扮作伪军的连长,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看见谁都想踹两脚。
“站住!干什么的!”
前面岗楼里传出一声喝问,紧接着枪栓拉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魏大勇心里一紧,但脸上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甚至还打了个酒嗝。
他推开身边的“翻译官”,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太君,自己人!自己人!”魏大勇操着一口蹩脚的日语,夹杂着中国话,“会长……维持会长的干活,给皇军送……送给养的干活!”
岗楼里的伪军探出头来,看了看魏大勇这一身肥肉和满脸的横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车用帆布盖着的东西。
“这么晚了送什么给养?”伪军班长疑惑地问。
“废话!”魏大勇把眼一瞪,酒气熏天,“皇军明天要扫荡,会长特意孝敬太君的……酒!还有……还有罐头!你的,要不要尝尝?”
说着,魏大勇从车上拿出一罐牛肉罐头,用匕首撬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那伪军班长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有些犹豫:“不行,上面有命令,晚上严禁闲杂人等靠近铁路桥。”
“闲杂人等?老子是会长的把兄弟!你敢拦我?信不信我让会长跟中村太君说一声,把你调到前线去当炮灰!”
提到中村少佐这些日本人的名头,那伪军班长明显怂了。
再加上那罐头的香味实在诱人,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赶紧过去,送完东西就回来,别在桥上逗留。”
“算你识相!”魏大勇冷哼一声,回头一挥手,“走!快点送完,老子还要回去睡觉!”
车队顺利通过了岗哨,驶向铁路桥。
这座桥是石拱桥,下面是干涸的河床,只有中间有一股细流。
桥上有两个日军哨兵,正抱着枪靠在栏杆上打瞌睡。
魏大勇给身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两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噗!噗!”
两声闷响,两个鬼子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快!动作快点!”魏大勇低喝一声。
战士们迅速跳下车,掀开帆布。
下面装的不是给养,而是一箱箱的TNT炸药和黑色的炸药包。
这是兵工厂用土法制造的,虽然威力不如军用炸药稳定,但量大管饱。
“埋在桥墩子底下!”魏大勇指挥着,“多埋点,把雷管接长一点,咱们撤到安全距离再引爆。”
就在战士们忙碌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
“不好!有火车!”负责警戒的战士压低声音喊道。
魏大勇抬头一看,只见北方的铁轨上,一点亮光正在快速接近,那是火车头的探照灯。
“妈的,怎么这个时候来火车?”魏大勇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如果现在引爆,火车肯定会脱轨,但他们也跑不掉;如果不引爆,火车一过,桥就炸不成了。
“连长,怎么办?”战士们都看着魏大勇。
魏大勇咬了咬牙,眼珠子都红了:“继续埋!把导火索留长点!等火车头刚上桥的时候再点火!炸了桥,火车就得翻,正好把路堵死!”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火车的重量加上炸药的威力,产生的冲击波足以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人震死。
但魏大勇没有别的选择。
火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大地都在颤抖。
车头巨大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快!快点!”魏大勇一边帮忙埋炸药,一边催促。
终于,最后一包炸药塞进了桥墩的缝隙里。
导火索像一条蛇一样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十米外的芦苇丛里。
“撤!快撤!”魏大勇大喊一声,带着战士们滚进了旁边的沟里。
火车头已经开上了桥,钢铁的轮轨撞击声震耳欲聋。
魏大勇趴在沟里,手里紧紧攥着打火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等,等火车头开到桥中央,也就是炸药最集中的地方。
十米,五米,三米……
“点火!”
魏大勇大吼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嗤——”
导火索冒出一股青烟,迅速向前燃烧。
魏大勇甚至来不及看结果,转身就往芦苇丛深处跑:“跑!都给我跑!头都别回!”
刚跑出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热浪从背后袭来,把魏大勇像片树叶一样掀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地摔在泥地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眼前金星乱冒。
紧接着,是钢铁扭曲的声音和火车车厢相撞的巨响。
那列满载着弹药和士兵的火车,像一条死蛇一样横在桥上,有的车厢翻进了河里,有的叠在了一起。
魏大勇晃了晃脑袋,吐出嘴里的泥土,挣扎着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铁路桥已经断成了两截,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都染红了。
“好家伙……”魏大勇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全是黑灰,“这下小鬼子得修半年了。”
“连长,咱们现在去哪?”一个战士从土里钻出来问。
“去白洋淀!找支队长!”魏大勇一挥手,带着满身硝烟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
拒马河畔。
楚云舟趴在芦苇荡里,手里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的公路。
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得河水泛着冷光。
“营长,来了。”观察员低声说道。
楚云舟举起望远镜。
只见远处的公路上,一长串车灯像火龙一样蜿蜒而来。
那是日军的运输车队,头车是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最后面还跟着两辆九四式超轻型坦克。
“放过去。”楚云舟冷静地命令,“等头车过了桥,中间的卡车全部上桥的时候,给我打!”
车队缓缓驶上石桥。
车轮压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日军显然很警惕,桥头和桥尾都架起了机枪,探照灯来回扫射。
第一辆卡车驶过了桥中心。
第二辆……
第三辆……
当第五辆卡车刚刚驶上桥面的时候,楚云舟手里的驳壳枪响了。
“打!”
“咚!咚!咚!”
埋伏在河对岸的八门八二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带着尖啸声飞向夜空,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桥面上和车队的头尾。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响起。
石桥虽然坚固,但也架不住迫击炮弹的近距离轰炸。
桥面瞬间被炸开了几个大口子,碎石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