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在大厅里响起,盖过了零星的枪声和打斗声。
小野龟田的脑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瞪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魏大勇松开手,小野龟田的尸体像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周围的鬼子兵亲眼看见指挥官被活活掐死,吓得魂儿都飞了,最后一点抵抗劲儿彻底没了!
“中佐死了!”
“快跑啊!”
剩下的十几个鬼子兵哪还有心思打,惊恐地尖叫着,有的想翻窗户逃跑,有的扔下枪跪地举手投降。
“堵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跟进来的西村厚也冷酷下令。
战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刺刀捅刺的声音、枪托砸下去的声音、绝望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顽固反抗的鬼子很快被杀掉,投降的则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笼罩在定县上空的硝烟照下。
这座古老的县城,终于结束了持续一整夜的厮杀。
日军中队部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大院内外,一片狼藉。破碎的武器零件、翻倒的桌椅、撕碎的鬼子膏药旗,混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木头的糊味,令人作呕。
幸存的战士们靠在墙根下、沙袋旁,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身上全是烟灰和血泥,只有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
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轻轻给牺牲的战友合上眼睛。
魏大勇背靠着大厅的门槛坐着,肋下的伤口简单用布条勒紧,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棉衣。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杂粮饼,使劲咬了一大口,就着水壶里的水往下咽。
他目光扫过满院的狼藉和战士们的身影,咧了咧嘴,没说话。
西村厚也带人快速清点战果和俘虏。
几个战士正严厉地盘问那些被俘的鬼子低级军官和伪军军官,想挖出更有价值的情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少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炸烂的大门口,他浑身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痂,额头也缠着渗血的布条,但精神头却好得很。
“支队长!”宋少华嗓门洪亮,“城里的小鬼子据点基本都拔干净了!伪军除了被打死的,大部分都投降了,按您的命令,铁杆汉奸都单独关押好了!
咱们的战士正在分片区清理残敌、收缴武器、接管仓库!”
他喘了口气,脸上冒出怒气,“他娘的,就是伪县署那帮王八蛋还想溜!被我们堵个正着!一个没跑掉!”
正蹲在地上仔细研究一份缴获的日军防御部署图的周志远闻声抬起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去县署!该跟这帮认贼作父、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的畜生算算总账了!”
伪定县县署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
门口那象征伪政权的五色旗被扯下来踩在泥里。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乱糟糟一片,文件纸张到处飘,桌子椅子东倒西歪。
几十个穿着绸缎长衫或伪警制服的男人,被端着刺刀的八路军战士严密看押在院子一角。
他们个个脸如死灰,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有的瘫在地上,有的跪着哀求,眼神里全是绝望。
领头的是个穿深色绸面棉袍、戴金丝眼镜的胖中年男人,正是伪县长汪仁寿。
他往日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肥腻的脸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当看到周志远在一群杀气腾腾的军官簇拥下走进院子时,汪仁寿腿彻底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长…长官饶命!八路长官饶命啊!”汪仁寿的声音带着哭腔,脑袋像捣蒜似的不停磕。
他身后的汉奸们也立刻跟着跪倒一片,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
“饶命?”
周志远翻了翻手中的记录,走到离汪仁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这群败类。
“汪仁寿,”他准确地叫出伪县长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定县当这个‘父母官’,帮日本人征粮、抓壮丁、搜刮钱财、修炮楼、搞‘治安强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城外乡亲们留条活路?”
汪仁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抖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长官…长官明鉴啊!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日本人太凶了,我…我要是敢不听,全家老小都没命活啊!我…我也是中国人,我心里也苦啊…”
他使劲想挤出几滴眼泪装可怜。
“中国人?”周志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语气猛然变得严厉,“帮日本人杀中国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中国人?
帮日本人把乡亲们家里最后一点口粮都抢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心里苦?
帮日本人把青壮年抓去修炮楼挖壕沟活活累死的时候,你的良心哪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去年城西张庄,是不是你告密,说庄里藏了八路军的伤员?鬼子一个小队进村,把全村老少赶到打谷场上!挨个拷打审问!
最后…最后找不到人,鬼子头目一挥手,三挺歪把子对着人群就扫!
几十口子人啊!男女老少!全倒在血泊里!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周志远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燃着焚灭一切的烈焰,死死钉在汪仁寿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汪仁寿像被雷劈中,瘫软的肥肉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身后的汉奸队伍里响起一片绝望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还有你!”周志远猛地转身,指着跪在人群前排一个穿黑色伪警制服的汉子,“赵德彪!城关维持会的狗腿子!
仗着鬼子撑腰,在集市上横行霸道!去年腊月,东街刘寡妇家,就因为你儿子看上她家那两间破房子,你就诬陷她‘私通八路’,把她男人留下的那点家当全抢光了!
寒冬腊月啊,还把刘寡妇母子赶出城,活活冻死在城外的破庙里!这事有没有?”
那赵德彪浑身一颤,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散开来。
他瘫在地上。
“还有你!钱粮科的王扒皮!替鬼子催粮,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去年春荒,北关的老孙头交不出粮,你就让人把他吊在城门口示众,不给吃不给喝,活活吊死了!这笔血债,该不该还?”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衣衫破烂的定县百姓。
他们大多是城里的穷人、小贩、手艺人,被一夜的枪炮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此刻听着周志远一字一句,数落着这些汉奸的滔天罪行,看着他们像丧家犬一样跪在地上,百姓们麻木的眼神慢慢变了。
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压抑了很久的悲愤,最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见汪仁寿把张庄王二牛家藏粮食的地方告诉鬼子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在人群前面,指着汪仁寿,老眼里全是泪水和恨意。
“赵德彪!你个挨千刀的!你还我男人的命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哭喊着扑向地上的赵德彪,指甲疯狂地抓挠他的脸。
几个战士赶忙上前拦住情绪失控的女人。
“王扒皮!我爹就是被他活活吊死的!”一个半大小子红着眼睛嘶喊。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狗汉奸!”
“八路长官!给我们做主啊!”
……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血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百姓的哭喊声、怒骂声像火山喷发一样,汹涌澎湃,几乎要掀翻县署的屋顶!
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院子里的那几十个人,恨不得扑上去生吃了他们!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转过身,面对着群情激奋的百姓。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汹涌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着这位带着队伍杀进县城的长官。
“父老乡亲们!”周志远的声音洪亮清晰,传遍整个院子,“定县,咱们拿回来了!这些给鬼子当走狗、骑在咱们中国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今天,咱们要跟他们算总账!”
......
周志远转过身,大步走进县署那间原本属于汪仁寿的办公室。
屋子里一片狼藉,红木大班台翻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几张盖着红戳的纸。
周志远一脚踢开挡路的太师椅,走到墙角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前。
电话线被扯断了一截,耷拉在半空。
“楚云舟!”周志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到!”楚云舟浑身是土地从门口钻进来,手里还提着把驳壳枪。
“带人去把电话线接上,再去把县城里的电报房控制起来。”
楚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支队长,您是要……”
“对!明码通电!”周志远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灰尘乱飞,“老子不光要拿下定县,还要让全中国都知道,小鬼子的钉子被咱们拔了!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八路军是怎么打仗的!让小鬼子听听中国人的声音!”
“是!保证完成任务!”楚云舟兴奋地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通信班的!跟我来!带上工具!去电报房!”
半小时后,伪县署的电报房。
“滴——滴——滴——”
清脆的电波声瞬间穿透了定县清晨的空气,顺着架设在县城制高点的天线,飞向了四面八方。
电文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一二九师独立支队周志远部,于民国二十八年春,光复河北定县。全歼日军五百二十七人,击毙伪县长汪仁寿以下汉奸三十四人,俘虏伪军三百余人。县城已克,国土重光。望全国同胞,奋起抗战,还我河山!中国不会亡!”
这封电报,没有任何加密。
……
延州,清凉山。
窑洞里的灯光彻夜未熄。
副总指挥正对着地图沉思,手里的铅笔在山西和河北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圈。
“报告!”机要参谋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脚步急促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红晕,“副总指挥,华北前线急电!独立支队周志远发来的明码通电!”
“周志远?”副总指挥抬起头,接过电文,目光在纸上扫过。
片刻的沉默。
突然,副总指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里的水溅了一桌子。
“好!打得好!光复定县!全歼日军守军!这个周志远,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
他站起身,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卷都忘了点。“明码通电……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是要告诉全国人民,我们在敌后不仅站得住脚,还能攻城略地!这是在打政治仗,打信心仗!”
参谋也笑得合不拢嘴:“首长,这下国民党那边该坐不住了。他们天天喊着‘曲线救国’,结果一个县城都守不住,还得靠咱们八路军去收复。”
“立刻给周志远回电!”副总指挥停下脚步,眼中闪着精光,“嘉奖独立支队全体指战员!通报全军,把这份电文发到各个旅、各个团,让大家都看看,什么是独立支队的速度!
同时,让咱们这边的记者立刻准备,把这条新闻发出去,还要加上评论,就说‘定县大捷,证明了人民战争的伟力’!”
“是!”参谋敬礼,转身要走。
“慢着!”副总指挥又叫住他,“告诉周志远,既然闹出了动静,就要做好应对日军反扑的准备。
筱冢义男不是吃素的,定县是他的心头肉,丢了定县,他肯定会发疯。
让他们务必加固工事,准备打硬仗!要人给人,要弹药给弹药,总部全力支持!”
……
重庆,黄山委员长官邸。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几个高级将领正围在会议桌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何部长手里拿着两份电报,脸色阴沉。
“委员长,”何部长走到委员长面前,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这是军统局刚截获的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电报,还有八路军那边公开发布的明码通电。”
委员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份明码通电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周志远……独立支队……光复定县?”
他又拿起日军的电报扫了一眼,那是筱冢义男发给冈村宁次的请示电报,措辞激烈,要求调集重兵夺回定县。
“娘希匹!”委员长低声骂了一句,把电报扔在桌上,“这个周志远,真是会惹事。他这一搞,日本人的眼睛全盯着定县了。到时候日军扫荡,压力最大的还是他们,但也会牵连到我们在华北的部队。”
何部长在一旁冷笑一声:“委座,这也是好事。共产党这是在帮我们试探日军的底线。定县一丢,筱冢义男必然报复。如果八路军能顶住,那就证明他们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觑;如果顶不住,那也是他们的损失。”
“话不能这么说。”一旁的一名高级顾问插话道,“现在国际舆论都在看着我们。盟军那边刚刚还在问,为什么中国战场没有大的反攻行动。
这份明码通电一出,至少在政治上,共产党是占了上风的。如果我们没有任何表示,恐怕会被民众指责‘消极抗日’。”
委员长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给八路军高层发个电报。”委员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就说‘欣闻贵部光复定县,甚感欣慰。望再接再厉,配合正面战场作战’。另外,通报全军,嘉奖周志远部。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告诉周志远,定县孤悬敌后,易攻难守。让他们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要注意与当地政府和友军的配合。还有,以后这种明码通电,最好先报备一下军委会,不要搞突然袭击。”
何部长点头:“是,我这就去办。不过委座,关于给八路军的弹药补充……”
“按老规矩办。”委员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该给的给一点,但不要给多了。重点还是要放在正面战场上。共产党的军队,让他们自己在敌后想办法发展吧。”
……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