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义男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那是刚才被摔碎的茶杯。
筱冢义男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极度的愤怒。
参谋长冈部直三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明码通电的电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司令官阁下……”冈部直三郎小心翼翼地开口,“定县失守,小野玉碎……这是我们的耻辱。但是,根据情报,攻打定县的并不是八路军的主力,而是一支叫‘独立支队’的部队,指挥官叫周志远。”
“周志远……”筱冢义男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又是这个周志远!上次在油坊镇,这次是定县!他是想把我的防区撕成碎片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定县的位置上。“这里,是通往保定的门户,也是我们对冀中平原进行扫荡的补给中转站。现在,它落到了中国人的手里。如果不立刻夺回来,整个华北的治安都会受到影响!”
“阁下,我们已经命令第一一零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七旅团向定县方向集结了。”冈部直三郎汇报道,“但是,根据空中侦察,定县的守军正在疯狂加固工事。他们似乎……似乎并不打算撤退。”
“他们当然不会撤退!”筱冢义男冷笑一声,“发了明码通电,昭告天下,现在撤退,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个周志远,是个赌徒,也是个疯子。”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冈部直三郎:“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定县城头重新飘起旭日旗!告诉前线的指挥官,谁先攻进定县,官升两级,赏金千元!如果拿不下来,就让他们切腹谢罪!”
“哈依!”冈部直三郎猛地低头。
“还有,”筱冢义男的声音变得阴冷,“给特工队发报,我要这个周志远的人头。不管是用钱买,还是用毒,或者是派人混进去。我要让他活不过这个春天!”
……
定县。
周志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上来的战报。
“支队长,”宋少华走进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把缴获的粮食和武器弹药都清点好了。
步枪三百二十支,轻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两门,步兵炮一门,还有弹药库里的几万发子弹和炮弹。
粮食有二十万斤,足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好。”周志远放下文件,“把粮食分出一半,给城里的穷苦百姓。剩下的一半,留作军用。”
宋少华有点心疼:“支队长,给老百姓一半是不是太多了?咱们还要打仗,还要招兵买马……”
周志远看着他,眼神坚定:“少华,你记住了。咱们为什么打仗?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有口饭吃吗?
如果咱们打下了县城,还让老百姓饿肚子,那咱们和小鬼子有什么区别?
只有老百姓支持咱们,咱们才能在根据地站稳脚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得懂。”
宋少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支队长你说了算。反正跟着你,饿不着就行。对了,战士们听说小鬼子要来报复,一个个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兴奋是好事,但不能轻敌。”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筱冢义男这次肯定是下了血本。咱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联队,甚至可能有旅团级的兵力。”
就在这时,西村厚也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八路军军装,显得格外精神。
“支队长,”西村厚也敬礼,“俘虏的伪军中,有几个懂测绘的。我已经把他们甄别出来了,他们愿意加入我们,帮助构筑工事。”
“好!”周志远眼睛一亮,“这可是宝贝。让他们跟着楚云舟,专门负责炮兵阵地的伪装和射击参数修正。告诉他们,只要真心抗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立功了一样受奖。”
“嗨!我已经传达了。”西村厚也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刚才我在城门口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小贩。他在打听咱们的兵力部署和支队长您的住处。”
周志远眉毛一挑:“人呢?”
“关在禁闭室了。还没动刑,这小子嘴硬得很,说自己是良民。”西村厚也冷冷地说,“不过,我在他鞋底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和几个地名,还有一个简单的草图,画的正是县署的布局。
“日本特务。”周志远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看来筱冢义男的动作挺快,咱们前脚刚进城,他们的探子后脚就跟进来了。”
“要不要我去审?”西村厚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周志远摆摆手,“把他放了。”
“放了?”宋少华和西村厚也都愣住了。
“对,放了。”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不但要放,还要让他‘逃跑’。注意不小心把一个消息泄露给他,咱们独立支队有三千人,还有重炮,就在城北的树林里埋伏着。让他把这个假情报带回去给筱冢义男。”
西村厚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支队长高明。让日本人去城北找咱们的主力,咱们正好在城里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去办吧。”周志远挥挥手,“记住,戏要演得真一点。让他吃点苦头再跑,别让他起疑心。”
两人刚要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通信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报告支队长!侦察员急报!保定方向公路上发现日军车队!大约有三十辆卡车,满载士兵,正向定县开来!距离还有七十公里!”
通信兵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七十公里,对于全机械化的日军车队来说,也就是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
即便路面因为之前的战斗和下雨变得泥泞,六个小时内,鬼子的先头部队也能兵临城下。
周志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手指从地图上定县的位置猛地收回,握成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来得好!筱冢义男这老鬼子还真是看得起咱们,为了一个定县,居然动用了汽车联队。”周志远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面前的宋少华、西村厚也和魏大勇,“传令下去!全城警戒!但不是准备守城,是准备撤!”
“撤?”魏大勇瞪圆了眼睛,嗓门一下子拔高,“支队长!咱们昨天才拼了老命把这城打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送给小鬼子?我不撤!我要在这跟鬼子硬碰硬,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打的!”
“硬碰硬?拿什么碰?拿你的脑袋去撞坦克吗?”周志远厉声喝道,目光如电般刺向魏大勇,“鬼子三十辆卡车,最少是一个加强步兵大队,甚至可能有联队级的火力配属。
咱们现在只有三千人,虽然刚补充了一些弹药,但重武器只有那几门步兵炮和迫击炮。
守城?那是找死!咱们是八路军,不是守财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魏大勇被吼得脖子一缩,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啊,太憋屈了。”
“谁说要跑了?”周志远转身走到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定县外围的几个村庄点了点,“咱们这叫转进。宋少华!”
“到!”宋少华往前跨了一步,挺身立正。
“你带第一大队的战士,立刻去打开所有的粮仓和伪县政府的库房!把粮食、布匹、盐巴,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装车带走!
带不走的,分给全城的老百姓!一定要快!告诉乡亲们,鬼子要来报复了,愿意跟咱们走的,立刻收拾细软,往西边太行山里撤;
不愿意走的,让他们往南边的芦苇荡里躲!动作要快,只给他们两个小时的时间!”
“是!保证完成任务!”宋少华敬礼,转身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道:“支队长,那三百多俘虏的伪军怎么处理?带着是个累赘,放了又怕他们给鬼子带路。”
周志远眼神一冷:“愿意抗日的,编入劳工队搬运物资;死硬分子和汉奸头目,比如汪仁寿那几个,直接押到城西河滩,执行枪决!绝不能留给鬼子用来收买人心,也不能留着浪费咱们的粮食!”
宋少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说完,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楚云舟!”周志远又喊道。
楚云舟一直站在角落里擦拭他的驳壳枪,听到命令立刻抬头:“支队长,炮兵团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拉出去战斗。”
“炮不用拉远,但也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鬼子缴获。”周志远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洼地,“把那两门九二步炮和所有的迫击炮,都拆开,用骡马驮着,跟在主力后面。”
“西村厚也!”
“嗨!”
“你带着你的突击队,换上伪军的衣服,混杂在撤退的百姓和俘虏队伍里。等鬼子进城后,你不要急着走,找机会潜伏下来。
我要你搞清楚鬼子这次来的具体兵力、番号,还有他们的补给路线。
如果有机会,给他们的指挥官来一下狠的。没机会就蛰伏,等我们大部队反包围的时候,你就是插在鬼子心脏里的刀子!”
“明白!坚决完成任务!”西村厚也低头领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魏大勇!”周志远最后看向那个还在生闷气的莽汉。
“到!”魏大勇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带300战士,作为前卫,在城东五公里的清风店一线构筑阻击阵地。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守住阵地,是拖延时间!
等百姓和主力撤完了,你就边打边撤,把鬼子往城北的沙河地带引。那里河滩软,鬼子的重车开不快,咱们在那儿跟他们周旋!”
一听有仗打,魏大勇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你就瞧好吧!我保证让鬼子的车队在清风店停够一个小时!”
“少废话!现在是上午十点,下午两点之前,全城必须撤空!这是死命令!”周志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都去执行!谁误了事,军法从事!”
“是!”三人齐声应诺,转身冲出了指挥部。
定县县城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彻底沸腾了。
街道上,八路军战士们砸开了伪县政府和地主老财的粮仓。
黄澄澄的玉米、小麦像流水一样被倒进麻袋,又被扔上大车。
战士们吆喝着,驱赶着骡马,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老乡们!快醒醒!别睡了!鬼子要来屠城了!快跑啊!”
“把粮食都背上!能拿多少拿多少!别便宜了小鬼子!”
宋少华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两袋大米,还在指挥着战士们搬运。
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恐、犹豫,到看到八路军真的在分粮食、分浮财,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狂热。
他们扶老携幼,背着包袱,赶着牲口,汇入撤退的洪流。
有的老太太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八路”,有的壮劳力主动帮战士们推车。
“长官,这…这真是给我们的?”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手里捧着一把刚分到的大米,手都在抖。
“拿着!赶紧走!往西走!别回头!”推车的战士满头大汗,吼了一嗓子,继续向前奔跑。
城西河滩。
几十名汉奸和伪军官被按在地上。
汪仁寿肥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裤裆早就湿透了,散发着骚臭味。
他哭喊着,拼命磕头:“长官饶命!我有钱!我给钱!别杀我!我也是中国人啊!”
负责执行的排长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驳壳枪顶上了火:“中国人?你也配?张庄那几十口人的命,谁来饶?开枪!”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汪仁寿的哭声戛然而止,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其他几个罪大恶极的汉奸也被一一处决。
战士们没有停留,甚至没多看一眼尸体,转身就追大部队去了。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一处破庙里,那个被西村厚也抓住的日本特务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他刚刚从门外的哨兵口里偷偷听到了独立支队的部署。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他大概率是不可能把这消息传回去了!
西村厚也蹲下身子,用匕首挑断了他脚上的绳子,又解开了手上的绳索。
特务惊恐地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日本人,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你可以走了。”西村厚也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特务愣住了,随即狂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太君…不,长官饶命!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西村厚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特务的上衣口袋,然后猛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纸条是给你的买路钱,要是弄丢了,我追到天边也杀了你!”
特务被踹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冲出破庙,一头扎进了荒野的草丛里。
他跑出好几里地,确定后面没人追上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苍劲有力地写着:“周某在定县等着,有胆就来!”
特务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刚刚可是偷听到了天大的情报!
没想到,周志远这么狂,居然为了激怒日军,敢把他放回去!
活该他要立功了!
他顾不得休息,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疯一样朝着日军车队来的方向跑去。
两个小时后,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呼啸着停在特务面前。
车上的鬼子军曹听完特务气喘吁吁的汇报,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脸色凝重。
他立刻用无线电向后方联队部报告。
“报告大佐阁下!前线谍报证实,八路军独立支队主力并未在定县城内,而是埋伏在城北黑风口一带,意图伏击我军!”
日军车队里,坐在头车里的联队长片山大佐听到汇报,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声东击西?土八路的惯用伎俩!
传我命令,全军加速前进,不要理会城北的伏击圈,直接冲进定县县城!
我要把周志远的老窝端了,看他还在哪里埋伏!炮兵中队,目标定县县城,准备覆盖射击!”
“哈依!”
随着命令下达,日军车队的引擎轰鸣声更大了。
三十辆卡车卷起漫天黄尘,疯狂地扑向定县。
而此时的定县城内,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空壳。
街道上,除了满地的碎纸、破烂的军装碎片和一些实在带不走的锅碗瓢盆,空无一人。
风卷着尘土在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格外萧瑟。
周志远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远方公路上腾起的烟尘。
“支队长,百姓和物资都撤完了!最后一批伤员也已经送出了南门!”宋少华跑上城墙,满脸是汗,军装都湿透了。
“魏大勇那边怎么样?”周志远头也不回地问。
“刚派人来报,他们在清风店跟鬼子的先头摩托车队交上了火。魏大勇这小子够狠,把路给炸断了,鬼子的摩托车翻了好几辆,正在那儿修路呢,估计能拖住他们半个钟头。”
“好。告诉魏大勇,打两枪就跑,别恋战。鬼子有重炮,被咬住就麻烦了。”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城内,“楚云舟,地雷埋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