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根一看见周志远,像是见了亲爹,抱着周志远的腿就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周首长,救命啊!黑风口的土匪下来了!他们……他们不是人啊!”
“慢慢说,别急。”周志远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沉稳,“土匪有多少人?带了什么家伙?”
“得有三百多号人!”刘老根哆嗦着比划,“领头的叫‘座山虎’,原来是东北军逃兵,后来落草为寇。他们昨天半夜进的村,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
李大户家被抢了三十石麦子,还不算完,他们把李大户的耳朵给割了,说是不交够五百大洋就要把全家活埋。
还有……还有王二妮家的闺女,才十六岁,被他们给糟蹋了,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周首长,你们再不去,刘家庄就绝户了!”
周围正在干活的战士们一听这话,手里的家伙什全攥紧了。
魏大勇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他娘的!”魏大勇把铁锤往地上一砸,砸出一个坑,“这帮畜生!支队长,这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去把这帮狗娘养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周志远的脸色铁青,但他没立刻发火,而是蹲下来问刘老根:“他们抢了东西往哪边走了?”
“往黑风口山寨去了,那是他们的老窝,易守难攻。而且……而且他们还扬言说,要是咱们八路军敢去,就把抓去的肉票全杀了。”
刘老根说完,又磕头,“周首长,我知道你们忙着种地,可那是几十条人命啊!”
周志远站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眼神冷得像两把刀子。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战士们。大家脸上都是愤怒,还有期待。
“都听见了?”周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为什么要开荒?为什么要自己织布?
就是为了不受制于人,为了能挺直腰杆打鬼子,保家乡!
现在,土匪骑在咱们老百姓脖子上拉屎,咱们要是不管,这地种出来也是给土匪种的,这枪造出来也是烧火棍!”
他猛地一挥手:“传我命令!第一大队、突击大队,集合!除了留守警戒的,能动弹的都给我带上!”
魏大勇一听,乐得差点跳起来:“得令!我这就去集合队伍!”
“等等!”周志远叫住他,“这次不光是去打仗,更是去练兵。咱们的新兵多,很多人没见过血,没打过这种山地攻坚战。这帮土匪,就是咱们最好的磨刀石。
咱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把这股土匪连根拔起!”
半小时后,安国县城南门外的打谷场上,五百多名战士已经列队完毕。
这支队伍和以往有些不同。虽然大部分人还穿着那身灰布军装,但很多人脚上穿的是老百姓送的千层底布鞋,腰里别着的手榴弹是刚从兵工厂运出来的,还没拆封的木箱上甚至还带着机油味。
周志远骑在马上,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呢子大衣,而是换了一身和战士们一样的粗布军装,只不过洗得更干净些。
他的马褡子里装的不是文件,而是满满的子弹盒。
“弟兄们!”周志远勒住马缰绳,马在原地踏着碎步,“前面就是黑风口,里面有三百多个土匪,手里有枪有炮,还有咱们的乡亲被扣在里面当肉票。怕不怕?”
“不怕!”五百多人的吼声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怕是正常的。”周志远淡淡地说,“你们当中很多人枪都没摸热乎,有的甚至还没杀过生。
但我告诉你们,战场上不讲怕不怕,只讲谁的枪快,谁的手狠!这帮土匪,他们抢老百姓的粮,睡老百姓的炕,杀老百姓的人,他们就是汉奸!对待汉奸,只有一个字——杀!”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魏大勇!”
“到!”魏大勇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那把大刀,精神抖擞。
“你带突击队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遇到哨卡,能摸掉就摸掉,摸不掉就强吃。动作要快,不要恋战,我们要的是直插心脏。”
“是!”
“楚云舟!”
“到!”楚云舟背着个大工具箱,里面装的是拆开的迫击炮部件。
“你带工兵连和炮兵小队跟在中间。
到了山口,给我把炮架起来。不要省炮弹,第一轮覆盖射击,要把他们的寨门给我轰开!”
“明白!早就想试试这新炮的准头了!”
“宋少华!”
“到!”宋少华手里拿着个大喇叭,那是刚从伪军手里缴获的。
“你带政工队和后勤的人在最后。
打完仗,负责接收物资,安抚百姓。记住,缴获的粮食,除了留作军用的,剩下的全部还给老百姓。咱们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也绝不让土匪抢走一粒米!”
“支队长放心,政策我都背熟了!”
周志远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出发!目标黑风口,急行军!”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卷起漫天黄土,向西疾驰而去。
三十里的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
但战士们的脚力都练出来了,没人掉队。跑到二十里的时候,新兵蛋子开始喘粗气,老兵就在旁边拉一把,把枪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离黑风口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周志远下令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黑风口顾名思义,两座大山像被斧头劈开一样,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最宽的地方不过两丈,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山道两侧是刀削一样的悬崖,上面长满了荆棘和灌木。
魏大勇猫着腰摸到周志远身边,指着前面说:“支队长,前面就是‘一线天’,土匪在那修了个碉堡,上面有两挺机枪。只要咱们一露头,就得被打成筛子。”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观察。果然,在两山夹缝的入口处,用沙袋和石头垒起了一个两层高的工事,射击孔黑洞洞的,正对着山口。工事旁边还拉了铁丝网,上面挂着不少破鞋烂衣服,显然是为了预警。
“硬攻肯定不行,伤亡太大。”周志远放下望远镜,“西村厚也呢?”
“在后面,我去叫他。”魏大勇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支队长,要不我带几个人从悬崖爬上去?我看那边的树挺密的。”
“悬崖有三十多米高,你当你是壁虎?”周志远白了他一眼,“等西村来了再说。”
不一会儿,西村厚也背着他的狙击步枪跑了过来。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
“支队长,我看过了。”西村厚也指着山顶,“土匪在上面设了滚木擂石,还有两个哨兵。只要干掉哨兵,咱们就能从上面把石头推下去,把路堵死,顺便把下面的碉堡埋了。”
“有把握吗?”
“三百米距离,风速二级,无遮挡。”西村厚也说得像是在报菜名,“给我五分钟。”
“好。”周志远点头,“魏大勇,你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跟西村一起上去。动作要轻,用刀解决,不许开枪。得手之后,发信号弹。”
“是!”
魏大勇和西村厚也带着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山壁往上爬。周志远带着大部队在下面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紧张得像要凝固。
五分钟后,山顶上并没有传来枪声,只听见几声沉闷的物体倒地声。紧接着,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长空。
“轰隆隆——”
巨大的响声从山顶传来,无数块巨石夹杂着碗口粗的树干,像雪崩一样从山上滚落下来。
尘土瞬间遮蔽了天空,那座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碉堡,连同里面的机枪手,瞬间被埋在了十几米深的乱石堆里。
还没等土匪们反应过来,周志远的驳壳枪已经响了。
“冲!一个活口不留!”
魏大勇从山上冲下来,浑身是土,手里的大刀片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冲在最前面。
土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有的刚从营房里跑出来,裤子还没提好就被刺刀扎穿了肚子;有的想去抢枪,还没摸到枪托就被手榴弹炸飞了天灵盖。
“八路军爷爷饶命啊!”一个土匪头目模样的人,光着脚从聚义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驳壳枪,但枪口是朝下的。
魏大勇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刀背,直接把这人拍倒在地,上去就是一脚踩住胸口:“谁是你爷爷?老子是你祖宗!”
周志远骑马进了山寨,看着满地的狼藉。
这哪里是山寨,分明就是个土匪窝。
院子里到处是酒坛子、鸡骨头,还有不少从老百姓家抢来的花被面、大立柜,甚至还有没杀完的猪羊在圈里乱叫。
“支队长,后院发现了地窖!”一个战士跑过来报告,脸色很难看。
周志远跟着过去,地窖门一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挤着一百多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恐惧。
看见穿军装的人进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和哭喊。
“别怕!我们是八路军独立支队!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周志远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
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拉住周志远的衣角:“长官……真的是八路军?周首长的队伍?”
“是我,大娘。”周志远扶住她,“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老太太哇的一声哭出来,跪在地上就磕头:“青天大老爷啊!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就要被这帮天杀的活埋了!”
周志远把老太太扶起来,转身对宋少华说:“老宋,马上组织人,把乡亲们扶出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喝点热水。找军医来,给受伤的包扎。”
“已经安排了,支队长。”宋少华眼圈也红了,正指挥着政工队的人给老百姓发干粮。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支队长!土匪头子‘座山虎’带着几十个亲信退到后山的绝壁上去了,负隅顽抗!”通信员跑过来报告。
周志远冷笑一声:“还想跑?走,去看看。”
后山是一处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几十个土匪缩在一个天然石洞里,依托着几挺机枪疯狂扫射。
魏大勇正带着人往上冲,被压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抬不起头。
“他娘的,这帮孙子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魏大勇吐了一口嘴里的土,“支队长,给我一包炸药,我去把他们送上天!”
“别冲动。”周志远按住他,“用炮。”
楚云舟早就把迫击炮架好了,就在离洞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听到命令,他嘿嘿一笑:“早就等着呢!”
“通!通!”
两发炮弹带着尖啸声飞了出去。
第一发偏了一点,炸在洞口旁边,崩飞了几块石头。第二发精准地钻进了石洞里。
“轰!”
一声巨响,整个山洞都塌了一半,机枪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土匪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几个满脸是血的土匪举着双手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后面拖着一个死狗一样的胖子。那胖子一条腿被炸断了,还在哼哼唧唧。
“这就是座山虎?”周志远走过去,用马鞭挑起那胖子的下巴。
“爷爷饶命!我有钱!我有大洋!都在聚义厅的椅子下面埋着!只要放我一条狗命,全都给你们!”座山虎疼得满头大汗,还在做着发财梦。
周志远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老百姓,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钱?你的钱上沾着老百姓的血,我嫌脏。”
周志远转头看向魏大勇:“大勇,这人交给你了。按咱们的规矩办。”
魏大勇狞笑一声,走过去像提小鸡一样把座山虎提起来,拖到悬崖边。
“周首长!周爷爷!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改过自新!我给您当牛做马!”座山虎吓得尿了裤子,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下辈子吧。”魏大勇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座山虎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下了悬崖,连叫声都没传回来,就被山涧的雾气吞没了。
剩下的几十个土匪俘虏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周志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对宋少华说:“把这些人押回安国,公审。让老百姓来判他们的罪。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愿意改过自新去开荒的,给他们一条活路。”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这一仗,缴获的东西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聚义厅后面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
不仅有麦子、玉米,还有不少大米和白面,显然是刚从周围村子抢来还没来得及吃的。
“支队长,光粮食就有五十多石!”负责清点的战士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还有大洋,整整两箱子,怕是有三千多块!还有几十杆步枪,三挺歪把子机枪,子弹好几箱!”
魏大勇在一座神像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撬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首饰,金镯子、银锁、玉戒指,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
“他娘的,这帮土匪比地主还肥!”魏大勇抓起一把金戒指,随手又扔回箱子里,“支队长,这下咱们发财了!兵工厂的无缝钢管有着落了!”
周志远走进仓库,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物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色。他走到一袋面粉前,抓了一把,面粉从指缝里流出来。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老百姓的。”周志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咱们只是物归原主。”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听着,所有缴获的粮食,留下十分之一作为部队的补给,剩下的全部造册,明天一早就给刘家庄和周围几个村子送回去。
告诉乡亲们,这是咱们八路军替他们抢回来的!至于钱和首饰,充公,全部用来买军火和药品。”
战士们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没人有异议。他们亲眼看到了老百姓被折磨的惨状,知道这些东西沾着血。
“支队长,那这几挺机枪怎么分?”魏大勇指着那三挺歪把子。
“你突击队留一挺,剩下的两挺,一挺给一大队,一挺给新兵营当教练枪。”周志远毫不犹豫地分配了,“还有,俘虏里有几个以前是东北军的老兵,懂机枪,让他们教新兵,教好了可以减刑。”
正说着,宋少华带着刘家庄的保长刘老根走了进来。刘老根一进仓库,看见那一堆粮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嚎啕大哭:“这是我家的米!这是李大户家的面啊!周首长,您真是活菩萨啊!”
周志远把他拉起来:“老刘,别哭了。赶紧组织乡亲们来领粮食,天黑前必须运完,防止土匪的残党回来报复。”
“是!是!我这就去!”刘老根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整个黑风口山寨热闹起来。老百姓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有的老人拉着战士的手不放,非要把自家攒的鸡蛋塞进战士的口袋里。
周志远站在山寨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魏大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烤熟的土豆,那是刚从土匪灶膛里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他掰开一半递给周志远:“支队长,吃点吧,忙了一天了。”
周志远接过土豆,咬了一口,又烫又香。
“大勇,这仗打得怎么样?”周志远边吃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