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破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洗的碗。
周志远没开灯,划着一根火柴,借着微光迅速扫视一圈。
“找缝隙,找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周志远低声说。
两人立刻动手。
魏大勇力气大,直接把那张破床掀翻,床板拆下来抖了抖,除了几只臭虫啥也没有。
周志远蹲在墙角,手指敲着墙砖,敲到第三块的时候,声音有点空。
“老魏,撬棍。”
魏大勇递过来一把小撬棍,周志远插进砖缝里一别,青砖松动,被抽了出来。
后面是个小窟窿,塞着一团发黑的棉花。
周志远把棉花掏出来,里面是个铁皮盒子,装着几块大洋和一副银镯子,还有一张当票。
“这小子还是个孝子,当了东西给家里寄钱。”魏大勇撇撇嘴。
周志远没说话,把铁皮盒子扔回原处,又把砖头原样砌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果然不在家里。”
“那会在哪?身上?”魏大勇问。
“如果在身上,下船的时候特高课搜身那么严,他早被抓了。”周志远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弄堂口的路灯,“这小子是个惯偷,偷东西不为别的,就为了换钱。
如果他偷了那是能换命的东西,他不敢随便卖,也不敢放在身上,更不敢放在家里。他得放在一个随时能看到,又随时能拿走的地方。”
“船上?”魏大勇反应过来。
“对,船上。”周志远转身往外走,“汉斯死了,船被封了三天。
这三天陈阿四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怕下船被搜,所以把东西藏在了船上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想着等风声松了再回去取。走,回去吧。”
两人回到福兴商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韩岳带着十一个队员正在后院擦枪,见周志远回来,齐刷刷站起来。
“支队长,咋样?”韩岳问。
“盯着陈阿四的人有消息吗?”周志远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还在盯着,那小子在你们离开一个多小时后,就回了家。回家后就没再出门,一直在屋里转悠,看起来魂不守舍。”韩岳回答。
“好。”周志远点点头,“咱们吃饭的家伙也应该到了,都拿出来吧。”
韩岳一挥手,几个队员抬进来几个大木箱,外面标着“苏杭绸缎”的字样。
打开箱子,里面全是棉纱和布匹,扒开棉纱,底下露出了黑洞洞的枪身。
这是周志远特意从根据地调来的家底,全是好东西,还有一些是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弄进来的特战装备。
魏大勇眼睛一亮,伸手抓起一把MP40冲锋枪,拉动枪机,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
“好家伙,这可是德国造的正经玩意儿,比咱们的汉阳造强多了。”
“每人一把MP40,双排弹夹,备弹六个。手雷每人四颗,MK2型,这玩意儿威力大,一炸一片。”周志远拿起一把鲁格P08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夹检查,“和尚,你和韩岳用这个,这枪准头好,二十米内指哪打哪。
另外,每人两把驳壳枪,腰里别一把,袖口藏一把,关键时刻能当冲锋枪使,二十发弹夹火力猛。”
“支队长,这是要大干一场啊?”韩岳摸着枪身,爱不释手。
“后天晚上是最后期限。”周志远把枪插回枪套,“汉堡号后天晚上起航。陈阿四今晚或者明晚一定会上船。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东西,然后消失。”
接下来的两天,周志远没出过商行大门。
他一直在屋里看地图,那是汉堡号的结构图,周志平费了大劲从船务公司弄来的。
“这里是B层甲板,杂物间后面。”周志远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这里是个视觉死角,探照灯照不到,而且靠近船舷,如果是我,我就藏在这。”
第二天傍晚,天刚黑,雨又下起来了。
盯梢的队员回来报告:“支队长,陈阿四动了。他换了一身衣服,往汇山码头去了。”
“终于坐不住了。”周志远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四十分,“韩岳,集合队伍。老魏,检查装备。”
十四个人,全副武装。
外面套着黑色的雨衣,雨衣里面插着MP40,腰里鼓鼓囊囊全是弹夹和手雷。
四辆车早就备好了,还是上次接他们的那种黑色轿车。
周志远坐在头车里,手里把玩着两颗手雷。
车子停在离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地方。
“下车,步行过去。记住,不要扎堆,三人一组,装作搬运工。”周志远下令。
雨夜的码头混乱不堪,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
汉堡号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矗立在岸边,甲板上灯火通明,日本兵的皮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和韩岳,混在人群中,低头往栈桥上走。
码头上全是人。
有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有穿着黑制服的特高课特务,还有一些穿着西装、眼神飘忽的西方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火药味,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支队长,你看那边。”魏大勇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志远。
周志远顺着视线看过去,栈桥的另一头,几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聚在一起抽烟,手里虽然没拿东西,但腰间都鼓着。
通过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周志远清晰地知道,那是军统的人。
“别理他们,各凭手段。”周志远低声说,“跟紧陈阿四。”
陈阿四就在前面不远处,他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个空篮子,很快上了船,正沿着船舷的阴影往B层甲板的尾部走。
那地方堆着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油桶,平时没人来。
周志远打了个手势,韩岳带着四个人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切断了陈阿四的退路。
周志远和魏大勇则不紧不慢地望着对方。
陈阿四走到一堆油桶后面,停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便蹲下身子,手伸进了油桶底下的一个缝隙里。
一阵摸索声。
陈阿四的手停住了,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他慢慢抽出手,手里多了一个扁扁的铁盒子。
就在他刚要打开盒子的瞬间,一道强光突然打在他脸上。
“什么人!”
一声日语的暴喝响起。
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阿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铁盒子掉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
四周的阴影里瞬间窜出十几个穿着黑制服的日本特务,手里拿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陈阿四。
为首的一个留着仁丹胡,正是特高课的课长龟田。
“陈桑,这么晚了,来船上做什么?”龟田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陈阿四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太……太君,我……我来找点剩饭,家里揭不开锅了……”
“八嘎!”龟田一脚把陈阿四踹翻在地,“找剩饭带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的铁盒子。
两个特务走过去,刚要弯腰捡盒子。
砰!砰!
两声枪响,那两个特务脑袋开花,血浆溅在甲板上。
这一枪像是信号弹。
瞬间,码头上乱了套。
左侧的集装箱后面,军统的人开火了,汤姆逊冲锋枪的哒哒声像撕布一样密集。
右侧的吊车顶上,几个德国特工也开了枪,毛瑟的枪声清脆刺耳。
“有埋伏!保护课长!”日本特务们乱成一团,纷纷找掩体还击。
龟田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了油桶后面,拔出枪指着陈阿四:“把盒子拿过来!”
陈阿四已经吓傻了,趴在地上抱着头尖叫。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周志远动了。
他从雨衣下抽出MP40,甚至没有瞄准,凭感觉就是一梭子子弹扫了过去。
“哒哒哒哒!”
三个正准备包抄过来的日本特务胸口冒血,倒了下去。
“老魏,压制日本人!韩岳,抢盒子!”周志远大喊一声,身形如猎豹般冲了出去。
魏大勇哈哈大笑,双持驳壳枪,像个门神一样挡在周志远侧面,两把枪同时喷吐火舌,子弹不要钱似的泼向日本人的阵地。
“小鬼子,吃你魏爷爷的枪子儿!”
韩岳带着四个队员,利用战术动作迅速穿插。他们手里的MP40发挥了巨大的火力优势,短点射精准地敲掉了日本人的机枪手。
战场瞬间分成了三块。
日本人最多,有三十多个,依托着甲板上的设施顽强抵抗。军统有十来个,想趁乱摸过来抢盒子。
德国人和美国人加起来五六个,躲在暗处打冷枪。
周志远一眼就看穿了局势。
“不要自相残杀了,先杀光日本人,不然等他们大部队来了,所有人都得死!”周志远吼道。
他一个战术翻滚,躲过一排子弹,手里的鲁格P08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个日本特务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这时候,一个军统特务已经冲到了陈阿四身边,伸手去抓那个铁盒子。
“找死!”魏大勇一声暴喝,手里的驳壳枪甩手就是一枪。
那军统特务手腕中弹,惨叫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魏大勇已经冲到了跟前,一脚把他踹飞出去五六米远,撞在缆绳桩上晕了过去。
“支队长,盒子拿到了!”韩岳一个鱼跃,捡起地上的铁盒子,顺势滚到了油桶后面。
“撤!不要恋战!”周志远大喊。
就在这时,龟田在油桶后面看清了形势,知道今天讨不到好,而且图纸可能要丢,他发了狠,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拉了弦就扔了过来。
“手雷!”周志远瞳孔一缩。
魏大勇反应最快,他根本没躲,反而迎着手雷扑了过去,在空中用驳壳枪的枪托狠狠砸向手雷。
砰!
手雷被砸偏了方向,落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轰!
一声巨响,气浪把周围的人都掀翻在地。
趁着烟雾弥漫,周志远带着人迅速往船尾撤退。
“快,下梯子!去下面的巡逻艇!”周志远指挥着。
他们早就看好了退路,一艘日军的小型巡逻艇就停在船舷边,上面只有两个哨兵,刚才已经被韩岳干掉了。
十四个人再加上陈阿四,全部跳上巡逻艇。
周志远最后一个跳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甲板。
上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日本人在打军统,军统在打德国人,德国人又在打美国人,谁也顾不上谁了。
“支队长,这小子怎么处理?”韩岳指着缩在船底的陈阿四。
陈阿四已经吓晕过去了。
“带回去,还得靠他认认东西真假。”周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船!”
巡逻艇的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搅动水花,迅速离开了汉堡号的船舷。
直到船开出几百米,汇山码头上的探照灯才反应过来,几道光柱乱扫,但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周志远坐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长出了一口气。
“支队长,这盒子里装的啥?怎么感觉是空的。”魏大勇凑过来,身上的雨衣破了几个洞,但这货皮糙肉厚,一点事没有。
周志远接过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盒雪茄。
他拿起一根雪茄,捏了捏,感觉中间有点硬。
“刀。”周志远伸出手。
韩岳递过来一把匕首。
周志远小心地切开雪茄的一头,从里面倒出来一个小小的胶卷筒。
“果然在这里。”周志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汉斯这招灯下黑玩得漂亮,陈阿四这顺手牵羊也是一绝。可惜,便宜了咱们。”
巡逻艇在水上绕了个大圈子,避开了日军的巡逻舰,最后在法租界的一个偏僻码头靠岸。
早有车在那里等着了。
周志远让人把陈阿四弄醒,这小子一睁眼看见周志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长官饶命!东西我给你们了,别杀我!”
“闭嘴,想活命就老实点。”魏大勇一把拎起他,像拎小鸡一样塞进车里。
车队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福兴商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周志平还在等着,屋里烟蒂头堆满了烟灰缸。
听见汽车引擎声,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冲进院子。
周志远浑身湿透地从车上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
“老二!”周志平喊了一声。
“大哥,幸不辱命。”周志远走过去,把盒子递给周志平,“东西在里面,是微型胶卷。不过还得找懂行的人洗出来看看,别是竹篮打水。”
周志平接过盒子,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半盒雪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汉斯这个德国佬,真是鬼精。”
“陈阿四在车里,这小子是个关键证人,也是个麻烦。”周志远指了指后面的车,“特高课肯定已经知道是他偷了东西,上海他是待不下去了。”
“我来安排。”周志平立刻恢复了冷静,“我会让人把他送到苏北根据地,在那边劳动改造,顺便看着他,免得他乱说话。至于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