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彻底修通的那天,野三坡下了一场小雨。
泥泞的路面被压得实实在在,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铁轨一样延伸进鱼谷洞。
蒋子轩是跟着第一辆卡车进来的。
他坐在副驾驶上,脸上满是得意。
车刚在沟口的空地上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冲着周围的人喊:“都让开!都让开!这大家伙娇贵着呢,颠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周志远背着手站在路边,看着蒋子轩指挥着几十个战士往下卸设备。
这是一台德国造的母机,重达三吨,光是底座就得四个人合抱。
“老蒋,这次辛苦了。”周志远走过去,帮着扶了一把正在下滑的滚木。
蒋子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见是周志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你不知道,这一路悬啊!
有一段盘山路只有两米来宽,旁边就是深渊,司机小刘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我在下面指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要不是丁团长派人在那边拉着钢丝绳,我们还真不见得顺利到达这里。”
“还有其他情况发生没有?”周志远问。
“绑设备的钢丝绳断了一根,备用的顶上了。”蒋子轩指了指刚卸下来的设备,“这是第二批,还有三车皮的钢材和轴承在后面,得明天才能到。楚云舟呢?让他赶紧来验货,这要是有个磕碰,他又得跟我急眼。”
正说着,楚云舟披着一件雨衣从山洞里钻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技术员。
他没跟蒋子轩废话,直接爬到设备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卡尺,开始测量底座。
“偏差有些大了。”楚云舟皱着眉头,抬头看着蒋子轩,“老蒋,你是把设备当炮弹运了吧?这震动超标了。”
“少扯淡!”蒋子轩一瞪眼,“路不平我有啥办法?要不是我让人在车厢底下垫了三层棉被,这精密仪器早就震碎了。赶紧组织人安装,后面还有呢,别在这儿磨叽。”
周志远看着这两人斗嘴,转头对身边的宋少华说:“少华,让后勤的炊事班给老蒋他们弄点热姜汤,多放红糖。告诉丁伟,公路虽然通了,但养护不能停,尤其是那几座便桥,让工兵连每天派人检查一遍承重。”
“明白,支队长。”宋少华记在本子上,“不过,丁团长那边刚才派人来报,说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
周志远脸色一沉:“人在哪?”
“关在团部的审讯室里。冯科长正在审。”
周志远点点头,对蒋子轩和楚云舟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忙”,便带着魏大勇直奔丁伟的团部。
团部设在涞水县城边的一个破庙里。
冯启东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皮鞭,但没抽人,只是在桌子上敲得啪啪响。
被审的两个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支队长来了。”冯启东看见周志远进来,站起身指着那两个人说,“这两个家伙是在野三坡口被哨兵拦住的。说是收山货的商人,但我看不像。”
周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魏大勇抱着大刀站在他身后,两眼瞪着那两个人。
“哪里人?”周志远问。
其中一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抬起头,眼神闪烁:“长官,俺是定兴县的,家里穷,想来这边收点核桃、柿子回去卖。”
“定兴县到这儿得走几十里地,你空着手来收山货?”周志远冷笑一声,“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鬼子随时可能扫荡,老百姓躲还来不及,你还敢往山里跑?”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长官,这不是听说八路军在这儿修路,有钱赚嘛,俺想来找点活干。”
“找活干带着这个?”冯启东突然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把手枪,还有一个指南针,拍在桌子上,“收山货带枪带指南针?你是要去北平还是保定啊?”
那汉子看见枪,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就跪下了:“长官饶命!长官饶命!俺说,俺全说!俺是保定宪兵队的探子,队长让俺来摸清八路军兵工厂的位置,还有这条路通到哪儿。”
另一个瘦子一看同伴招了,也赶紧磕头:“俺也是!俺是伪军保安队的,他们让俺混进民工队伍里。”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那个壮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就你们两个?后面还有没有人?”
“没了,真的没了!就俺俩一组。”壮汉哆嗦着说,“队长说,先派一组人摸摸情况,大部队后面才到。”
周志远回头看了一眼冯启东:“老冯,这事儿不能光靠审。你的情报科要撒出去,发动当地的民兵和老百姓。告诉乡亲们,发现生面孔立刻报告,抓到一个特务奖励十斤小米。但要注意,别搞得人心惶惶,要讲究方法。”
“支队长放心,我已经布置下去了。”冯启东推了推眼镜,“各村口都设了暗哨,只要不是本乡本土的,保长都得盘问。这两个家伙也是因为想绕小路进山,才被咱们的流动哨撞上的。”
“处理了吧。”周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魏大勇跟出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支队长,这就完了?”
“就不动杀戒了,把他们拉进山里烧石头吧,他们不是想找兵工厂吗,那就在抗战胜利之前,一直呆在兵工厂当苦力好了。”
周志远一边走一边说,“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小鬼子的眼睛肯定盯着咱们呢。”
两人刚回到司令部,机要员小张就拿着一份电报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支队长,师部急电!是转总部的,点名让您亲启!”
周志远接过电报,撕开封套。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皱。
“怎么了支队长?”魏大勇凑过来问,“是不是鬼子提前行动了?”
周志远把电报递给他,沉声说:“不是鬼子,是上海那边出事了。这是我大哥发来的求援电报。”
“周志平同志?”魏大勇瞪大了眼睛,“他在上海不是做地下工作吗?咱们可是作战部队,和他们的工作不搭界啊。”
“这次不一样。”周志远指着电报上的几行字,“德国人的两份秘密武器图纸流到了黑市,一份是新型坦克的设计图纸,一份是喷气式发动机的核心部件图纸。
我大哥判断,不仅日本人,军统和中统的人都在盯着,甚至还有各国谍战人员混迹其中。
据说有不少国外的武装人员入境,很可能会演变成大规模枪战。
他手里的战士虽然能打,但缺乏重火力和特种作战经验,压不住场子。”
“总部什么意思?”
“总部命令我亲自带队,去上海把图纸抢回来,或者毁掉,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周志远把电报拍在桌子上,“而且,点名要带长缨谷的特战小队。”
“那咱们这儿怎么办?兵工厂刚搬家,路刚修通……”魏大勇有点急了。
“这里有沈非愚和王远山坐镇,还有丁伟和周鸿文守着,出不了大乱子。”周志远斩钉截铁地说,“上海的事更急,那是战略层面的东西。一旦日本人拿到喷气发动机的技术,咱们以后的空战就更没法打了。”
周志远立刻转身对小张说:“回电师部,周志远保证完成任务。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赶赴上海。”
当天晚上,周志远就把沈非愚、王远山、丁伟等人叫到了作战室。
听完周志远的介绍,丁伟一拍桌子:“老周,你去上海?那可是十里洋场,我这帮土包子还真没去过。你准备带多少人?”
“人多了没用,那是城市巷战,不是阵地战。”周志远摇摇头,“我只带魏大勇,再加上长缨谷的十二人特战小队。这十二个人是之前从各部队挑出来的尖子,专门练过城市作战和爆破。”
丁伟有些担忧地敲了敲烟斗:“老周,上海的情况很复杂。那里不仅有日本人的宪兵队,还有租界的巡捕房,以及各种帮派势力。我们的人在那里活动很受限。这次去,主要是情报战和特种行动,千万不能硬碰硬。”
“老丁,你放心,我有分寸。”周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和和尚先走,特战小队会在石家庄与我们会合。”
这里的工作,就全拜托你们了。尤其是兵工厂,蒋子轩那边要加快进度,尽快拓展兵工厂的空间,我有预感,说不得会有大用。”
“支队长,你就放心去吧。”王远山站起来,“家里有我们看着,丢不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周志远和魏大勇就换上了便装。
周志远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魏大勇则穿着一身短打,扮作随从的保镖,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外面用衣服遮住。
两人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了石家庄。
在车站,他们见到了从山西赶来的十二人特战小队。
这次来的是三个特战小队中的第一小队。
队长叫韩岳,是之前周志远搞全军大比武的时候挑出来的战斗骨干。
曾经跟着周志远在太原城闹了个天翻地覆。
他身后的十一个战士,个个精干,眼神里透着股子杀气。
他们没穿军装,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苦力。
“支队长!”韩岳敬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声点,这里人多眼杂。”周志远摆摆手,带着他们进了一节包厢,“从现在起,我是周老板,做棉纱生意的。这是我的保镖老魏。你们是我的伙计和护卫。都把家伙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许露枪。”
“是!”众人低声应答。
火车一路向东,经过天津,最终抵达上海北站。
刚出站台,一股十里洋场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霓虹灯闪烁,有轨电车叮当响,穿着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摩肩接踵。
魏大勇看得眼花缭乱,紧紧跟在周志远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支队长,这地方也太花哨了,咱们往哪走?”
“别乱看,跟紧了。”周志远目不斜视,带着众人走出车站。
站门口停着四辆黑色的轿车。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车旁,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见周志远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请问是山西来的周老板吗?”年轻人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我是周麻子。”周志远对上了暗号,“从石家庄来,带了一车好棉纱。”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拉开后车门:“周志平同志让我来接你们。快上车,最近小鬼子查得很严。”
周志远二话不说,带着魏大勇和韩岳等人迅速钻进车里。
四辆轿车引擎轰鸣,窜入了车流。
轿车穿过法租界的街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去上面的雨水和霓虹灯倒映的光斑。
开车的年轻人技术很好,在有轨电车和黄包车之间穿梭。
周志远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张报纸,眼神透过车窗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魏大勇坐在他旁边,身体紧绷,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虽然外面罩着长衫,但那鼓鼓囊囊的形状谁都能看出来藏着家伙。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
这里是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环境嘈杂,正好掩护。
年轻人没有下车,只是回头说了一句:“周老板,到了。”
周志远推门下车,魏大勇和韩岳等人迅速跟上。
一行人没有说话,鱼贯进入弄堂,敲开了挂着“福兴商行”牌子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对襟棉袄的老头,看见魏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魏大勇身后的周志远身上,警惕地问:“找谁?”
“找周掌柜,山西来的,带了陈醋。”周志远对上了暗号。
老头脸色一松,侧身让开:“快进来,大掌柜等急了。”
穿过堆满杂货的仓库,几人进了后院的堂屋。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盯着墙上的地图看。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这人和周志远有七分像,只是脸形更削瘦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那是长期熬夜和精神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
“老二!”周志平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志远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周志远微微皱眉。
“大哥。”周志远喊了一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自家兄弟,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周志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志远,又看了看旁边一身杀气腾腾的魏大勇和韩岳等人,点了点头:“精神头不错,看来在根据地没少吃肉。这几位是?”
“魏大勇,你是认识的,上次来上海拿青霉素换粮食的时候,你们见过。这是韩岳,长缨谷特战第一小队的队长。”周志远简单介绍,“屋里说话。”
周志平把人让进里屋,关上门,又拉上了窗帘。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杯子。
“情况紧急,我就不给你们倒茶了。”周志平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袋拍在桌上,“这是关于图纸最新的情报。”
周志远坐下,拆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德文资料的翻译件。
“德国间谍叫汉斯,原本是纳粹情报局的中层。他在欧洲偷了新型坦克的装甲图纸和喷气式发动机的核心叶片图纸,想卖给日本人换钱和庇护。
这小子也是个蠢货,以为到了上海就安全了,结果在船上就被人盯上了。”周志平语速很快,“日本人的特高课在他下船前动手了,一刀抹了脖子。
但麻烦的是,特高课把船翻了个底朝天,连汉斯的尸体都解剖了,胃里都掏干净了,就是没找到图纸。”
“没找到?”周志远眉头一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肯定在船上。”
“对。”周志平指着照片上的一艘巨轮,“这是‘汉堡号’远洋客轮。汉斯死后,日本人封锁了船三天。
因为船上有不少西方侨民和伪国民政府的高官,舆论压力太大,日本人不得不放人。
船三天后就要起锚回德国,如果图纸还在船上,一旦出了公海,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周志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图纸没在尸体上,也没在行李里,更没在舱室的明面上。
那只有一种可能,被人顺手牵羊了。
由于所有下船的人,肯定会被里里外外的搜个底朝天,所以东西应该没有被带下船,大概率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
“乘客下船的时候,特高课没搜身?”想到就问,周志远确认问道。
“搜了,连女人的内衣都检查了,一无所获。”周志平叹了口气,“现在特高课也没撤,还在码头盯着,他们也怀疑东西没离船,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除了日本人,还有谁知道消息?”
“多了去了。”周志平冷笑一声,“军统上海站、中统、还有美国和英国的情报人员,甚至青帮的人都在打听。
“现在的汇山码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老二,你们只有三天,不,现在只有不到两天了。第三天晚上船就开走了。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资料前面仔细观察。
“大哥,把船员和重点乘客的资料给我。”
周志平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文件:“都在这儿。我重点圈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在案发时间段的行为最反常。”
周志远接过文件,韩岳和魏大勇凑过来一起看。
“第一个,二副卡尔·施密特。德国人,案发后神色慌张,去过汉斯的舱室。”
“第二个,水手长老赵。中国人,平时好赌,案发前突然还清了巨额赌债。”
“第三个,客舱服务员陈阿四。也是中国人,负责汉斯那个头等舱区。这小子手脚不干净,以前偷过乘客的钱包。”
周志远把文件合上:“这三个人现在在哪?”
“二副被扣在船上,水手长住在杨树浦的棚户区,陈阿四住在虹口的一间阁楼里。”周志平说,“我派人盯着,陈阿四刚才回家了,一直没出来。”
周志远盯着桌上的三份资料看了足有五分钟,手指在“陈阿四”那个名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先去虹口。”周志远抬起头,眼神里没一点犹豫,“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心里藏不住事。如果东西在他手里,他绝不敢放在家里,但肯定会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魏大勇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嘿嘿一笑:“支队长,那咱这就走?我去备车。”
“不用车,走路去。”周志远整了整长衫的领口,“开车太招摇,上海的巷子窄,车进不去。咱们扮作收账的伙计,走路不惹眼。”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上海的弄堂里全是煤烟味和炒菜的葱花味,电线杆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着。
周志远在前,魏大勇在后,两人专挑背阴的地方走。
陈阿四的家在虹口一条叫“天宝里”的弄堂深处,一栋二层的木阁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响。
周志远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只有隔壁搓麻将的声音透过薄板墙传过来。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好开。”魏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去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夹杂着剩菜的油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