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把剩下的饼子囫囵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眯着眼,像条经验丰富的老猎犬在嗅空气里的味道。“骡车上拉的啥看清楚了没?”
“盖着雨布,瞅着沉甸甸的,像是铁家伙,还有成袋的东西,估摸是粮食或者洋灰。”小三子比划着。
老郭点点头,对旁边一个脸膛黝黑、名叫石锁的八路军排长说:“石排长,你看这买卖咋做?是照旧远远打几枪吓跑他们,还是……”
石锁是周志远支队直属侦察排出来的老手,作战经验丰富。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沟壁上的泥土,沉声道:“郭队长,咱们在这儿猫了两天,净是打冷枪、埋地雷,鬼子怕是皮实了,运输队护卫的人也多了。
这回看准了,鬼子兵就五个,伪军虽然十来个,但大多是拉来充数的保安队,战斗力不强,押送的老乡也多。
我的意思是,既然撞上了,就别客气,干脆利落,吃掉它!既能解救老乡,又能把这批修路的紧要物资给劫了,效果比单纯骚扰强。”
“跟我想一块儿去了!”老郭一拍大腿,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可咱不能硬来。得选好地方,速战速决,不能让枪声把更多鬼子引来。”
几个人脑袋凑到一块儿,借着天光,看着一张画在粗布上的简易地图。
老郭的手指头戳在“野狐峪”三个字旁边的一道浅沟位置。“就这儿,蛤蟆沟。两边是缓坡,中间一条车道是以前山民踩出来的,窄得很,骡车勉强能过。
咱们在两边坡上埋伏,等他全进了沟,前后一堵,中间开花。先把鬼子和领头的伪军收拾了,剩下的就好办。”
石锁补充道:“我带我们的人,加上你们队里枪法好的,负责干掉那五个鬼子和伪军头目。
郭队长,你带其余的人,等我们这边一动手,立刻冲下去,重点是控制住骡子和老乡,别让他们乱跑。
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尽量用刀和矛子,枪能不用就不用。”
计划简单直接,关键在执行。
众人立刻分头准备。石锁带着六个身手最好的战士和四个枪法准的民兵,悄悄向蛤蟆沟前端运动,准备截断敌人的退路并负责“斩首”。
老郭则带着剩下的人,在沟两侧的坡坎后面,蓑草和灌木丛里埋伏下来。
几颗土造地雷被小心翼翼地埋在沟口和沟尾路中央的浮土下,绊线轻轻扯开,连接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山里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寂静。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沟口方向传来了动静。
先是杂沓的脚步声,骡子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伪军不耐烦的吆喝:“快走快走!磨蹭啥呢!天黑前送到地儿,皇军有赏!走慢了,皮鞭子伺候!”
二十几个老乡,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低着头,两人一对,用木杠抬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艰难地挪着步子。
骡车跟在后面,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上确实堆着盖了雨布的货物,看那吃深的车辙印,分量不轻。
五个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散在队伍前后,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坡。
十来个伪军,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多数懒洋洋地跟在队伍两侧或末尾,只有领头的一个班长模样的,腰里挎着盒子炮,走在最前面。
这支队伍就这么慢慢地、毫无戒备地挪进了蛤蟆沟。
领头的伪军班长甚至还点了支烟,眯着眼抽了一口。他完全没注意到,两边缓坡上的蓑草丛后面,几十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刀枪的锋刃在晨雾中闪着微光。
当最后一名伪军的背影也完全进入沟内,沟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清脆的枪响——“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伪军班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烟卷飞了出去,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砸中,一声没吭就扑倒在地,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冒血。
是石锁开的枪,他用的是一支汉阳造步枪,距离不到八十米,一枪毙命。
枪声就是信号!
“打!”石锁低吼一声,他和身边的战士几乎同时开火。
埋伏在前端坡上的几个人,瞄准的都是那五个鬼子兵和另外两三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伪军。
距离近,目标相对静止,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了三个鬼子和一个伪军。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日伪军队伍瞬间大乱。“八路!有埋伏!”
剩下的两个鬼子兵怪叫着,仓促地拉枪栓,寻找掩体。
伪军更是乱作一团,有的往骡车底下钻,有的吓得趴在地上,有的则胡乱朝坡上开枪。
“冲啊!杀鬼子!”老郭洪钟般的嗓门在左侧山坡上炸响。他抱着一支老套筒,率先从草丛里跃起,几十名游击队员和民兵紧跟着他,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从两侧坡顶冲了下来。
他们没有密集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利用起伏的地形快速接近。
石锁带着他的人,也从前端沟口方向压了过来。
他们行动迅捷,开枪精准,压制着残存鬼子的反抗。
一个鬼子兵刚躲到一块石头后面,试图举枪瞄准冲下来的民兵,就被侧面摸上来的一个八路军战士用刺刀从肋下捅了进去。
另一个鬼子退到一辆骡车旁,背靠着车轱辘想顽抗,被石锁手下一个使大刀的汉子,借着冲势,一刀劈在脖子上,鲜血喷出去老远。
伪军眼看带队的皇军顷刻间就被解决,早就没了斗志。
几个机灵点的扔掉枪,举手跪在地上大喊:“八路爷爷饶命!俺们是被抓来的!俺们投降!”
更多伪军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控制骡车!看住老乡!缴枪不杀!”老郭一边冲,一边大声喊着。
游击队员们扑向骡车,勒住受惊的骡子,掀开雨布。
下面果然是成捆的钢筋、铁镐、洋镐,还有几袋水泥和粮食。
几个想趁机赶着骡车跑的伪军车夫,也被迅速制伏。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分钟。
五个鬼子全部毙命,十一个伪军死了三个,伤了两个,其余六个投降。
二十多个被抓来的老乡,除了两个在混乱中被流弹擦伤,其余都安然无恙,此刻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游击队战士。
“老乡们,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是咱们老百姓的队伍,专打鬼子汉奸!”
老郭喘着粗气,走到老乡们面前,他的外套敞着怀,头上冒着热气,声音却尽量放得平和。
“鬼子抓你们来是给他们修路,修通了路,他们的坦克大炮就能开进来,祸害咱们更多的村子,杀咱们更多的人!咱们不能帮鬼子祸害自己人啊!”
老乡们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鬼子的尸体,再看看那些被缴了械、蹲在一旁发抖的伪军,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则露出了解恨的神情。
“队长,这些东西咋办?”一个游击队员指着缴获的物资问道。
老郭和石锁对视一眼。石锁道:“粮食,分给老乡们一些,剩下的我们带走。钢筋、工具、水泥……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鬼子。砸了!烧了!”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粮食分出一部分,硬塞给那些面有菜色的老乡。钢筋被抬到沟边,用大石头猛砸,弯的弯,断的断。
木柄的工具砸碎,水泥袋被刺破,珍贵的水泥粉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最后,浇上从骡车上找到的少量火油,一把火点着了那几辆骡车和大部分带不走的物资。
熊熊火光在清晨的山谷中升起,浓烟滚滚。
“撤!”石锁看看天色,果断下令。队伍迅速集合,押着俘虏,搀扶着受伤的老乡,带着分到的粮食和少量能带走的工具,消失在山梁背后。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沟谷、燃烧的残骸和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几乎就在蛤蟆沟战斗结束的同时,易县县城西边的“热闹”还在继续。
丁伟第五大队派出的那个加强连,在雷连长的指挥下,把“佯攻”的戏码演得十足。
机枪时不时来几个点射,步枪冷枪专打城墙上露出半拉身子的倒霉蛋,迫击炮隔一会儿就打两发,虽然大多是打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或者发射烟幕弹,但那声势确实唬人。
易县城墙上的日伪军起初紧张得要命,轻重机枪胡乱扫射,掷弹筒也咚咚地往外打。
后来发现八路只是远远地打枪放炮,并不真的冲锋,警惕性便慢慢松懈下来,只是加强了瞭望,不敢轻易出城。
山崎少佐在指挥部里对着电话咆哮,命令各部严守岗位,不得擅自出击,同时不断催促去刘集救援的那个中队汇报情况。
而此刻,真正的“拳头”已经悄然转移。
周志远、宋少华、魏大勇以及各自带领的主力,在黑石岭附近完成了秘密集结。
经过罗庄、刘集两战,以及县城西关的佯攻,易县的日伪军被彻底搅乱了。
“支队长的判断没错。”宋少华摊开地图,指着上面新增的标记,“山崎这老鬼子现在肯定晕头转向。刘集丢了,罗庄丢了,西关外面闹得凶,大龙华那边也不安生。
他手头的机动兵力有限,我估摸着,他要么从大龙华往回抽兵保县城,要么就缩在城里不敢动弹。”
魏大勇擦着刚缴获的一把日军军曹指挥刀,咧嘴笑道:“要我说,咱这会儿就该趁热打铁,直接摸到易县县城边上,再给他来个狠的!他不是怕咱打县城吗?咱就真打他一下试试!”
周志远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大龙华的位置:“山崎现在最难受的,不是县城挨几枪,而是大龙华。大龙华是他伸出来的爪子,也是他现在最大的负担。
高桥中队几百号人摆在那里,既要监督修路,又要防备咱们。
现在咱们四处点火,他肯定担心大龙华成为孤棋。
我们接下来的动作,不是去打县城,而是要继续施压,让山崎觉得大龙华岌岌可危,逼着他做出错误决策。”
他手指在地图上易县县城和大龙华之间划了一条线:“老宋,你的一大队,休整半天后,向北移动到这一带,西陵店附近。
摆出向大龙华侧后迂回的架势,多派小股部队进行侦察和骚扰,做出要切断大龙华与县城联系的姿态。
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飘忽,让他摸不清你主力到底在哪,有多少人。”
“明白!疑兵之计,给他上眼药。”宋少华心领神会。
“老魏,”周志远看向魏大勇,“你的九大队,伤亡和弹药情况怎么样?”
“伤了二十几个,牺牲了七个兄弟。弹药缴获不少,鬼子的‘三八盖子’和歪把子弹药补充了一些,但手榴弹和迫击炮弹消耗有点大。”魏大勇报告得很具体。
“伤亡的同志要妥善安置。”周志远沉声道,随即话锋一转,“你的九大队,立刻向东北方向转移,进入狼牙山区边缘的这几个村子隐蔽休整,同时派出多支精干小分队,配合当地游击队和民兵,对易县通往涞水、定兴方向的几条乡间公路和电话线进行大规模破坏。
把动静给我闹大点,要让鬼子觉得,我们支队主力在拿下刘集后,已经转向外线,意图威胁他的后勤补给线甚至更大范围的‘治安区’。”
魏大勇有点不解:“支队长,咱们不是要打大龙华吗?怎么又往外线扯了?”
丁伟在一旁若有所思:“我明白了。支队长这是虚实结合。老宋在西北方向威胁大龙华后路,老魏你在东北方向大搞破袭,制造主力外流的假象。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的五大队,继续在县城西边装模作样。这样一来,山崎收到的情报就是:八路军一部分在威逼大龙华,一部分在破坏交通线,还有一部分在窥伺县城。
他有限的兵力,该往哪儿调?”
周志远赞许地点点头:“对!让他分兵,让他首尾不能兼顾,让他判断失误!
只要他把大龙华的兵往回撤,或者从县城抽调兵力去增援交通线,那么,真正致命的一击……”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大龙华东山头和西山头两个标记点,“就该由郭满屯和石锁他们,还有涞源那边的同志们,来完成了!我们这边闹得越凶,他们那边机会就越大。”
计划就此定下。独立支队主力一分为三,如同三把无形的锉刀,从不同方向开始锉磨日军紧绷的神经。
接下来的两天,易县境内彻底“热闹”起来。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西陵店、梁格庄一带。
他们白天派出多股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小部队,大摇大摆地在一些村庄外围活动,召集老乡开会,宣传抗日,顺便“不小心”让维持会的人看到。
晚上则派出侦察兵抵近大龙华据点外围,打几枪冷枪,扔几个手榴弹,或者摸掉一两个外围哨兵。
有时候还故意遗留下一些“八路军某部”的破旧物品。
搞得大龙华的守军高桥中队长神经高度紧张,频频向县城告急,声称发现八路军主力在活动,有切断其与县城联系的危险。
魏大勇的第九大队在狼牙山边缘更是如鱼得水。
他手下的连长、排长们,个个都是打游击、搞破袭的好手。
一夜之间,易县东北部三条主要乡道上的五座木桥被烧毁,十多里长的电话线被割得七零八落,两个伪军把守的粮食征收站被端掉,征集来的上万斤粮食被分给当地百姓或就地隐藏。
消息传到易县,山崎少佐气得差点吐血,这明显是八路军主力级别的破坏力度!
丁伟的第五大队则继续在县城西关外“敲锣打鼓”。
雷连长把佯攻玩出了花样,今天在东边放几枪,明天在西边点几堆火造炊烟,后天甚至用鞭炮在铁桶里放,模仿机枪的声音,搞得守军疲惫不堪,草木皆兵。
山崎少佐的指挥部里,电报、电话、报告雪片般飞来。
“西陵店方向发现八路军大部队活动痕迹!”
“梁格庄维持会报告,有八路军宣传队出现!”
“狼牙山方向多段公路、电话线遭严重破坏,运输队遇袭,损失惨重!”
“西关外敌军活动频繁,夜间有试图接近的迹象!”
“大龙华高桥中队请求战术指导,称其外围据点遭到持续袭扰,征用民夫大量逃亡,工程进度严重受阻!”
每一份报告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山崎心头。
地图上,代表八路军活动区域的红色标记点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易县县城和大龙华据点隐隐隔开。
他手头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本就因为之前的损失和刘集、罗庄的陷落而捉襟见肘,现在更要命的是,他完全无法判断八路军的真实主攻方向到底在哪里。
打县城?
看西关外的动静,似有实无。
打大龙华?
西陵店方向确实有威胁。
破坏交通线?狼牙山方向的破坏力度又实实在在。
难道八路军真有那么多兵力,能同时在多个方向发动攻势?
“八嘎雅鹿!”山崎烦躁地抓着头发。
参谋们提出的建议也莫衷一是:有的主张收缩兵力,放弃大龙华,固守县城和铁路线;
有的主张集中兵力,先打击狼牙山方向的“破坏分子”;
还有的认为应当增援大龙华,确保这个前出据点,否则前期投入就白费了。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驻保定的旅团部的电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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