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措辞严厉,质问易县地区为何治安急剧恶化,接连丢失据点,交通线被大面积破坏,严令山崎必须尽快恢复秩序,确保“易涞公路”勘探修建工作的安全,否则军法从事!
这封电报让山崎做出了最终决定:大龙华不能丢!那是旅团长亲自关注的“易涞公路”起点之一,丢了没法交代。
他必须保住大龙华,至少保住现有的工地和据点。
山崎少佐最终还是做出了那个痛苦但又自认为必须的决定。
一封言辞恳切、同时又隐含推诿的电报从他的指挥部发了出去。
他详细汇报了大龙华据点及“易涞公路”修筑工事所面临的“八路有组织、大规模、多方向”的严重威胁,强调了固守现有工事的重要性,并着重说明了为保护这一战略要地,必须进一步向大龙华增派援兵。
他请求旅团部同意,从县城有限的机动兵力中,抽调半个中队,及一个中队的伪军,配属两门迫击炮,即刻增援大龙华高桥中队。
他算计得很“精明”:派出的援军规模不算小,足以应付一般性的游击袭扰,稳守据点应该无虞;
留在县城的部队依然可观,足以抵御西门外那支“虚张声势”的八路和应对其他突发状况。
他甚至没敢抽调距离大龙华最近的外围据点兵力,生怕那些相对薄弱的点被乘虚而入。
这支援军在他的预想中,应当起到“强力钉子”的作用,钉死在大龙华,确保公路起点的绝对安全,同时缓解高桥的压力,让他能放手继续抓夫征粮,甚至反推回来清剿周边的游击队。
然而,这一切都在周志远的掌控之中。
大龙华东山头和西山头两个外围高地工地,此刻笼罩在一片“疲于奔命”的焦躁中。
高桥中队长烦躁地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征来的民夫跑了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在磨洋工,监工的士兵和伪军稍有松懈,工地上就几乎陷入停滞。
隔三差五的冷枪和夜间的骚扰虽然没造成太大伤亡,却像嗡嗡叫的牛虻,不停地叮咬着守军的神经。
就在昨天夜里,西山头存放刚运来的几十根钢钎和两大桶机油的窝棚被人点着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虽然后来扑灭了,物资却损失惨重。
紧接着,东边运送给养的两个伪军在半道上被人打劫了,连人带车粮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路边发现了几个土制弹壳和洒了一地的血迹。
高桥急怒交加,发给县城的求援电报一封比一封紧急。
山崎派出的援军——一个完整的日军步兵小队和一个加强伪军中队,在两辆卡车牵引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几辆满载弹药物资的骡车护送下,沿着崎岖的土路,小心翼翼地向大龙华进发。
带队的是个名叫岩田的少尉,年轻气盛,没怎么吃过游击战的苦头。
在他看来,此行与其说是援救,不如更像是武装游行,向那些“藏头露尾的八路”展示皇军的威严。
情报几乎是实时传递到了周志远面前。“来了,”他将地图摊开在陈旧的木桌上,几个主要干部围了上来,神情却没有太多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入套前的兴奋。
“人数、装备,都和预估的差不多。岩田这毛头小子,走得倒稳当。”
宋少华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叫做“老鹳坳”的地方:“这是他们必经之路。
两面是光秃秃的矮山包,中间的洼地是古道,以前商队走的。
这几年水冲得路更难走了,咱们稍微动点手脚,就能让他们进退两难。”
魏大勇抢着道:“让咱第九大队去吧!保管把这小子连锅端了,鬼子的钢炮正好给咱支队添点硬货!”
丁伟摸着下巴,沉吟道:“全歼不难。但打得太狠,把山崎吓破了胆,彻底缩回县城当乌龟,咱们后续的计划反而不好展开。依我看,打援是必要的,但不能打死。
要打疼他,把他打残,让他这支所谓的‘援军’到了大龙华,非但不能帮忙,反而成为高桥的累赘,一个病恹恹的‘包袱’,继续消耗大龙华的给养和防御精力。”
周志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几位大队长脸上扫过:“丁伟说得对。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彻底粉碎他们修路的企图,不是为了一两次歼敌。
山崎抽了援兵,说明他还没放弃,内心还存着侥幸。我们要利用这支援兵,继续在他心里和力量上加压。岩田这支部队,我们不吃掉,但要打成‘重伤号’。”
他站起身来,指尖在地图上的老鹳坳划了个圈。“第一大队,负责在老鹳坳南口打主攻。我要你们猛攻岩田的先锋和后队,火力要猛,要让他觉得遭遇了我军主力。
但记住,时机、节奏要控制好,在他最混乱、伤亡最大的时候,放他往大龙华方向逃窜。”
宋少华立即应道:“明白!先当头一棒,再给他一条‘生路’。”
“魏大勇,”周志远转向和尚,“你第九大队的任务更精细。你带一个加强营,运动到老鹳坳北口外两里地的野狐沟埋伏。
等岩田残部狼狈逃出来,经过野狐沟时,发起第二波袭击。
这波打击更侧重于打掉他的骡马车队,炸毁或者缴获他的重武器和给养,重点杀伤护卫部队和伪军,但别把路完全封死,要让他‘不得不’继续带着有限的残兵和巨大的惊吓滚进大龙华据点。”
魏大勇舔了舔嘴唇:“明白了,第一下砸脑袋,第二下打断腿,抢了他的干粮!”
“第五大队和支队直属队,负责在外围警戒和机动支援,防范易县方向或大龙华方向可能的接应,并准备收容战斗中可能俘获的伤员和俘虏。”
周志远最后下了决心,“所有参战部队注意,此战目标是歼灭其有生力量,摧毁其物资,打击其士气,而非攻占据点。
务必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给岩田和高桥留个‘惊魂未定、缺医少药、人心惶惶’的烂摊子。”
部署完毕,各部立刻分头行动。
老鹳坳提前两天就进入了八路军的控制范围。
郭满屯的涞水县大队和当地民兵骨干发挥了巨大作用。
村民们得知八路军要在老鹳坳打鬼子运输队,自发组织起来。
老年人带着孩子在隐蔽处准备好担架、开水;妇救会的大嫂们连夜摊煎饼、蒸窝头,塞给即将开拔的战士们;
青年民兵更是全部出动,一部分跟着游击队熟悉地形,布置陷阱,另一部分则负责带路、放哨、传递消息。
“同志,俺爹当年走过这条道,他说这坳子下面有处是虚土,鬼子骡车肯定走中间老辙,压上去,稍做点手脚就能陷住!”一个叫栓柱的年轻民兵指着坳底几处颜色稍暗的土路对宋少华说。
宋少华大喜,立刻派人去查看,果然发现几处因为雨水冲刷,路基下部被淘空,上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硬壳。
战士们和民兵们一起,用铁锹巧妙地将这些坑洞扩大,上面再虚虚地搭上树枝茅草,撒上浮土,远远看去和好路毫无区别。
两边山坡上,天然的凹地和石头后面被开辟出隐蔽的射击位和迫击炮阵地。
战士们搬运弹药,检查武器,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进行。
宋少华甚至组织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带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和几支“三八大盖”,换上缴获的日伪军军装——虽然不太合身,但从远处看足以以假乱真。
他们的任务是在伏击开始后,突然出现在敌军队列中或侧后方,近距离制造更大的混乱。
当地群众不仅帮着修筑工事,更主动承担起“清野”的任务,老鹳坳附近能藏身的山洞、密林,全部被提前清理或标记,防止有零散鬼子逃脱后隐匿。
另一边,魏大勇带着人潜入野狐沟。
这里地形比老鹳坳更狭窄一些,沟两侧的土坡更陡,利于打伏击。
战士们同样忙着挖掩体,埋设地雷,布置火力点。
魏大勇亲自检查每一处机枪阵地,调整射界:“记住了,打的时候别急着搂火,等狗日的走到沟中间,先炸他娘的头车尾车,把路堵上,然后再给老子往死里揍,重点是拉大车的牲口和驮物资的骡马!”
第三天午后,日头偏西。
岩田率领的援军队伍终于逶迤进入了老鹳坳的视线范围。
前面的几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得有些警惕。
他们身后是长长的骡马车队,车上盖着帆布,九二式步兵炮被拆卸后装在几辆马车上。
再后面是大队的伪军,松松垮垮地跟着,不少人还在交头接耳,抱怨着这苦差事。
整支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长虫,缓缓爬进阴凉的山坳。
岩田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看着两边不算高的土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大声用日语命令:“全体加快速度,快速通过山坳!”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轰隆!”一声巨响,走在最前面的一辆骡车突然向下一沉,左边的轮子猛地陷进了伪装的陷坑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一歪,后面两辆车来不及刹车,嘭地撞在了一起,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敌袭——”岩田的声音还没落下,两面山坡上猛地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
“啪啪啪——”
“砰砰砰——”
轻重机枪如同泼水般扫了下来,步枪子弹在尖啸,掷弹筒发射的榴弹拖着白烟砸进鬼子伪军密集的人群里。
猝不及防之下,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尖兵和那几辆堵路的骡车旁的人员首当其冲,瞬间被打倒了一大片。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趴下!还击!抢占制高点!”岩田还算沉着,滚鞍下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拔出手枪连连射击,声嘶力竭地指挥。
他身边的日军小队长也迅速组织身边的士兵,向两侧山坡上仓促开火还击。
伪军则大多吓懵了,有的原地趴下瑟瑟发抖,有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寻找掩体。
然而,八路军的火力准备得太充分了。第一波打击就以绝对的优势和突然性,彻底压制了企图反击的日军。
两侧山坡上看似是稀疏的野草和乱石,此刻却喷射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火星;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掀起泥土和残肢。
几处伪装的机枪阵地不断喷吐火舌,将暴露在道路上的敌人成片扫倒。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内部。那支穿着日伪军军装的八路军小分队,在爆炸和烟雾的掩护下,从靠近坳底的一处洼地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接插入了敌军队伍的中段。
他们操着日语和生硬的中国话大喊着。
“八路从后面上来了!”
“快跑啊!”
同时手中的机枪和步枪却毫不犹豫地对准周围的日伪军开火。
这下子彻底乱了套。
许多日伪军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尤其是在爆炸硝烟弥漫、视线不清的情况下。
他们惊恐地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也在朝自己人开枪,顿时陷入极度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中。
“八路!到处都是八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伪军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丢下枪支,不顾一切地向来路和去路两头的坳口乱窜。
日军虽然训练有素,但也架不住这内外夹击、真假难辨的混乱局面。
他们的建制被打乱,军官和士兵之间失去了有效联系。岩田少尉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锋,试图抢占路边的一处小土包,都被来自高处和侧后方的猛烈火力打退。
九二式步兵炮倒是被炮兵拖到了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试图架设反击。
但还没等他们调整好炮口,宋少华布置在山坡上专门对付这玩意的掷弹筒和两门迫击炮就发了言,几发炮弹精准地落在炮兵阵地周围,炸死了几名炮手,掀翻了刚摆好的炮架。
战斗进行了约二十分钟。老鹳坳里已经是尸横遍野,硝烟弥漫。
残存的日伪军终于从最初的打击中稍稍稳住了阵脚,依托被击毁的车辆和地形拼死抵抗。
但宋少华见时机已到,又下令发起了一次短促有力的火力急袭,重点打击几个仍在顽抗的火力点。随即,嘹亮的冲锋号声响彻山谷!
“杀啊——”漫山遍野的八路军战士从掩蔽处跃出,端着刺刀,如同潮水般向坳底的残敌冲去。这最后的冲锋彻底压垮了敌人的抵抗意志。
剩余的伪军大部分跪地投降。日军虽然仍在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气势下,抵抗迅速瓦解。
岩田少尉见大势已去,又看到大龙华方向并未有接应部队出现,一咬牙,带着身边仅存的二十多名日军士兵,抛下了重伤员、辎重和大部分伪军,也不管那门珍贵的九二式步兵炮了,拼死向大龙华方向垭口的缺口处狼狈逃窜。
那里,似乎是八路军有意留出的一个薄弱环节,虽然有零星射击,但并未封死道路。
宋少华命令部队停止追击,迅速打扫战场。
此战歼灭日军四十余人,俘获伪军一百二十多人,毙伤敌骡马二十余匹,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和准备增援给大龙华的粮食、药品、工具,而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虽然损坏了炮架,但炮身完好,炮弹也缴获了十几发,可谓是意外的大收获。
八路军自身仅伤亡二十余人,其中牺牲五人,代价轻微。
然而,这对于岩田和他的残部来说,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当他们惊魂未定、丢盔弃甲地冲出老鹳坳北口,本以为逃出生天时,迎接他们的是另一个早已张开的罗网。
魏大勇正等得不耐烦,看到一群丢盔卸甲的鬼子,稀稀拉拉、惊惶未定地跑过来,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受伤的,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威武”。而那几匹勉强抢出来的、还驮着少量弹药的骡马,更成了队伍中醒目的靶子。
“来了,开席!”魏大勇低吼一声。这次他没有用地雷,因为对方已经是惊弓之鸟,太过猛烈的爆炸可能直接将他们吓得缩回去,或者分散逃窜,不易歼灭。
就在岩田残部完全进入野狐沟狭窄地段时,两侧陡坡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枪口和八路军战士的身影。
枪声比老鹳坳时更显急促和密集。野狐沟的地形让八路军居高临下,射界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轮排枪和机枪扫射过后,岩田身边本就所剩无几的士兵又倒下了七八个。
那几头骡马连同它们驮着的弹药箱,成了优先打击目标,纷纷被子弹打穿,惨叫着倒地。
“快!冲过去!不要停!”岩田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喊道,他身边的士兵连滚带爬,根本顾不上还击,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魏大勇也不恋战,战士们用精准的火力重点“照顾”押运物资的士兵和明显是军官模样的人,对于只知埋头逃窜的普通士兵则更多是驱赶和威慑。
战斗或者说追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岩田最终只带着不足十个浑身是血、魂飞魄散的士兵,丢弃了所有重武器、给养,甚至部分随身武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野狐沟,向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大龙华据点岗楼疯狂逃去。
他们身后,留下了又一批尸体和狼藉的装备。
当岩田和他那寥寥几个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出现在大龙华据点外围的警戒哨视线内时,整个据点都震动了。
高桥中队长亲自跑到寨墙外迎接,看到岩田几乎瘫倒在地、士兵人人带伤、武器不全的凄惨模样,以及他们口中描述的“遭遇八路军主力重重埋伏,损失殆尽”的惊悚过程,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所谓的援军,不仅没能带来生力军和急需的补给,反而成了几十个惊魂未定、需要医治、需要吃饭、还会散播失败恐惧的包袱!
那一门期盼已久的步兵炮呢?炮弹呢?粮食药品呢?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