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这个消息几乎无法掩盖,迅速在据点内的日军、伪军以及被抓来修筑工事的民夫中流传开来。
恐慌和悲观的情绪像霉菌一样在大龙华据点内悄然滋生。
高桥一边安排人手安顿岩田残部,处理伤员,一边强打精神,命令加倍警戒,加固工事。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经此一败,大龙华的处境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更加危险了。
敌人既然能一口吃掉成建制的援军,那么对大龙华这个孤悬的据点……
周志远得到老鹳坳和野狐沟两次战斗的详细报告时,已经是深夜。
篝火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他让通信员详细记录战果和缴获,然后环视着身边同样面带喜色的丁伟、宋少华等人。
“第一步很成功,打掉了鬼子的援兵,也彻底打掉了高桥和山崎心里的那点侥幸。但还不够。要让山崎觉得,这只是开始,麻烦会接踵而至,永无宁日。”
接下来的一周,围绕着大龙华、易涞公路线以及易县周边地区的战斗和袭扰,进入了白热化和立体化的新阶段。
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是一场军民结合、内线外线配合、军事打击与政治攻势交织的复合绞杀。
军事上,独立支队不再组织大规模的主力对决,而是化整为零。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分出数个连排规模的精干分队,有的潜伏到大龙华据点外围,进行日夜不休的袭扰。
这些袭扰往往没有固定规律,有时白天打冷枪,有时夜里搞爆破,有时干脆大张旗鼓地在远处放几枪就跑,让据点里的鬼子伪军吃饭睡觉都得提心吊胆。
魏大勇的第九大队则把重点放在破坏敌人补给线和通讯联络上。
他们和当地民兵、游击队混编成十几支破袭小队,白天隐蔽,晚上行动。
易县通往大龙华的土路是他们的重点照顾对象。白天鬼子伪军押着征来的粮食、工具、建材在路上走,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可一到夜里,或者前头的运输队刚过去没多久,那些原本“安全”的路段就变了样。
几锄头下去,路面被挖出一道道深沟;木桥的关键榫卯被锯断一半,只留个空架子;
山崖旁的路基被巧妙掏空,伪装起来,下一队骡车经过时“轰隆”一声就塌下去半边。
电话线更是今天割一段,明天割一段。鬼子刚修好,夜里又被割了,有时候割了线还在旁边埋个“铁西瓜”,等着鬼子的电话兵来修。
连续几次,鬼子的电话兵都不敢单独出来了,必须派一个班护送,大大消耗了兵力。
有一次,魏大勇亲自带人,利用夜色掩护,摸到了离公路不远的一个鬼子临时储存木料的场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
丁伟的第五大队则继续在易县县城西边“敲山震虎”。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放枪放炮造声势,而是开始玩起了真真假假的“攻城”游戏。
一夜之间,县城外围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宣传队,在墙上刷标语。
“抗战到底!”
“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不给鬼子修路!”
宣传队员都是本地口音的干部战士,召集村民开大会,宣讲抗日形势,揭露鬼子修路是为了方便扫荡、分割根据地的险恶用心。
消息自然有“维持会”的汉奸传给城里。
白天,五大队的战士穿上老百姓衣服,在县城附近的山头放哨,远远数着鬼子换岗的人数、时间。
晚上,则组织小分队抵近城墙,用弓箭把传单射进去,有时甚至还用土喇叭对着城里喊话。
“山崎,别当缩头乌龟了!”
“给小鬼子卖命的伪军弟兄们,想想自己家吧,再不出来抗日就晚了!”
把城里的气氛搞得紧张兮兮。
这些行动单独来看,规模都不大,杀伤也不算多,但结合在一起,扎得鬼子浑身难受。
更关键的是,独立支队和地方武装的行动,极大地鼓舞和带动了广大群众。
山沟里的老百姓一开始是害怕的,怕鬼子报复,怕打仗连累自家。
但随着八路军接二连三的胜利,特别是看到从前耀武扬威的鬼子被打得丢盔弃甲,看到那些被鬼子抓走的壮丁被救回来,看到缴获的粮食分到手里,他们的心慢慢活了。
周志远抓住时机,指示各级干部和地方同志深入各村各户做工作。
“乡亲们!大家也看到了,鬼子有啥了不起的?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死!他们修的这路是啥路?是阎王路!是断咱们根的路!”
在榆树村的打谷场上,刚刚带队端掉了鬼子一个小哨所的第九大队一个排长,正给乡亲们讲话。
他举起手里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瞅瞅,这是鬼子用的好枪!现在到咱们手里了!咱们八路军在前面打鬼子,后面得靠乡亲们帮忙!”
“咋帮啊?俺们没枪没炮的。”一个老汉蹲在石头碾子上,抽着旱烟问。
“有法子!”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干部,是本地人,站出来说:“鬼子抢咱们的粮食修路,咱们就不让他运走!把粮食藏起来,埋到地窖里!
鬼子抓咱们的人修路,咱们就告诉他,孩子病了,老人死了,家里的田没人种了!
或者干脆跑出去躲进山!鬼子晚上要睡觉,咱们就给他门口挂个铃铛,让他睡不踏实!
鬼子要在河边架桥,咱们就偷偷给他往河里扔木头,让石头冲走!
办法多得很哩!咱们不跟鬼子硬拼,咱们耗死他、拖垮他、饿死他!”
台下听着的老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汉子站了起来,他是村农会主任,早年当过几天兵:“老少爷们!八路军同志说得在理!
咱不能当顺民!俺们村西头的李老栓,前年为啥饿死?就是他家的两石救命粮被狗日的‘催粮队’抢走了,说是给皇军修炮楼!
那炮楼修起来,是用来打咱们八路军,欺负咱们自己人的!
你们说说,这路要是修成了,鬼子的汽车、大炮呼啦啦开进来,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咱们的子弟兵——八路军,还咋在山里打鬼子?到时候,咱们这一片,就成了鬼子砧板上的肉,想咋切就咋切!”
他的话朴实,但句句说在老乡们心坎上。
想起前年冬天饿死的李老栓,想起家里那点总也保不住的粮食,想起被鬼子烧掉的房子,人群里渐渐有了愤恨的声音。
“干!俺也豁出去了!”
“反正也没活路了,跟鬼子拼了!”
“俺家里还有几斤盐,给同志们送去吧!”
“俺会编筐,能给同志们编装东西的背篓!”
群众被真正发动起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送点粮食带个路,而是全民性的、有组织的“软抵抗”。
大龙华据点外各村落的保长、甲长,凡是替鬼子办事的,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汉奸,都受到了警告或“争取”。
不少人在两面夹击下开始阳奉阴违,鬼子来催工,他们就“病了”、“出门了”;
鬼子来征粮,他们就哭穷,说收成不好;鬼子要向导,他们派出去的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更有胆大的,夜里偷偷给八路军游击队带路,报告鬼子的动向和物资存放点。
整个易涞公路沿线,形成了这样一幅景象:白天,鬼子荷枪实弹,驱赶着寥寥无几、磨磨蹭蹭的民夫在工地上勉强维持;
夜里,则成了抗日军民的天下。
地雷、冷枪、放火、剪电线、扒路基……各种花样层出不穷。
敌人的通讯时断时续,补给运输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
易县县城里,山崎少佐的司令部成了名副其实的“热锅上的蚂蚁指挥部”。
地图上,代表“八路军活动”和“受到袭击”的红色标记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覆盖了整个易县西北和北部地区。
电话线三天两头不通,派出去的电话兵经常有去无回。
通往大龙华的运输队动辄遇袭,损失惨重,以至于后来不得不组织上百人的护卫队,才能勉强将少量物资送过去。
而送到大龙华的物资,又常常在工地被毁,或者在夜里被小股武装潜入破坏。
大龙华据点里的高桥中队长日子更是难过。
原先征来的民夫在八路军接二连三的袭扰和宣传下,跑的跑、病的病,再也凑不齐足够的人手。
工地上的材料不是被烧就是被炸,或者干脆“不翼而飞”。
士兵们白天提防冷枪,晚上担心袭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更要命的是,据点里的补给日渐紧张。粮食蔬菜还好说,可以从更远的村子抢,但药品、弹药、工具,特别是修筑据点用的钢材、水泥、炸药等,都得靠县城运送。
而这条补给线现在如同一条被反复撕咬的毒蛇,千疮百孔。
前几天县城好不容易凑齐一批物资,派了整整一个小队押送,半路上还是遭到伏击,损失过半,物资被毁。
现在据点里伤兵越来越多,士气低落。新到的岩田小队残兵,不仅没帮上忙,反倒消耗本就紧张的给养,还整天传播恐慌情绪。
高桥一天三封电报向山崎求援求补给,语气一次比一次绝望。
他甚至在电报里隐隐提到,如果无法稳定局面,是否应该考虑放弃大龙华外围两处高地工地,集中兵力固守主据点?
这无疑触动了山崎最敏感的神经。
放弃外围工地?那不等于宣告“易涞公路”工程在这最关键的地段已经无法推进?
旅团部怪罪下来怎么办?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南线涞源方向也传来坏消息。
佐藤大队在上庄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据驻涞源的独立步兵第九大队报告,上庄据点不仅受到类似的不间断小规模袭扰,周边村庄的村民被八路军游击队和地方干部组织起来,实行了坚壁清野。
鬼子进村抢不到粮食,抓不到壮丁,甚至找不到一个会讲中国话的向导。
更有甚者,上庄据点本身也遭到了几次比较猛烈的夜袭,虽然没有被攻破,但人员伤亡不小,围墙和工事也有损坏。
“四面楚歌!”
山崎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再也坐不住了。之前还能用“小股土八路骚扰”来安慰自己和上级,现在,罗庄刘集据点丢失,岩田增援队几近覆灭,两条运输线濒于瘫痪,大龙华和上庄如同风雨飘摇的孤岛,县城外还有不知虚实的八路军“主力”在徘徊……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骚扰?
这分明是八路军在集中力量,有步骤、有计划地全面反击!
他再次召集参谋和几个中队长,商讨对策。会议上吵成一团。主战派主张集中县城所有机动兵力,甚至从铁路线守备队抽调一部分,组织一次大规模扫荡,先把县城周边,尤其是西边“老河套”一带的可疑武装彻底清剿,然后以雷霆之势打通增援大龙华的通道。
主守派则认为,八路军狡诈,大规模集结正中他们“诱敌深入、围点打援”的计策,县城空虚万一有失,罪责更大,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确保县城、铁路和少数核心据点的安全,至于大龙华,建议派出有力部队接应高桥中队撤回来,放弃修路计划。
两派争执不下,山崎听得心烦意乱。
他也想组织一次大扫荡,但兵力呢?
县城的机动兵力在之前几次损失后,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个半中队,加上伪军也不过七八百人。
这点兵力分散出击,遇到八路军主力就是找死;
集中使用,县城怎么办?
平汉铁路沿线的安全怎么办?
而且,谁能保证八路军的主力就真的在县城外面?
万一这只是疑兵,他们的真正目标还是在南北两线的据点呢?
就在山崎犹豫不决、焦头烂额之际,周志远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经过多日袭扰和小规模战斗,独立支队各部已充分摸清了敌人的活动规律和心理状态。
尤其是大龙华的高桥中队,在持续的压力下,疲惫、恐惧、物资短缺,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防守漏洞。
而县城方向的山崎,面对各路坏消息,似乎也显露出放弃外围、固守核心的迹象。
“是时候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在黑石岭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周志远召集了宋少华、魏大勇、丁伟,以及刚刚带着地方部队和部分民兵返回的郭满屯、石锁等人开会。
“根据内线情报和前线观察,山崎从昨天开始,已经下令撤回了派往狼牙山方向‘清剿’的一个半小队日军,同时加强了县城外围的夜间巡逻密度。”冯启东指着地图说,“这说明他判断我军主力已经转移或至少部分转移,开始转向守势。”
“高桥那边呢?”周志远问。
石锁接过话:“高桥日子更难过。大龙华据点里的存粮按照最低标准,还能支撑七八天,但药品奇缺,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有些已经感染。”
更重要的是士气,伪军私下里流传各种谣言,说援军被打光了,县城顾不上他们了,八路军主力就要来攻城了。
高桥本人也已经多次发报请求撤离,甚至有情报说,他私下已经在安排销毁非必要文件和笨重装备,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好!”周志远一拍桌子,“敌人开始收缩,士气低落,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但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更不能让高桥从容撤离!我们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再给他狠狠一击,彻底打掉山崎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逼他做出放弃修路的决定,甚至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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