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俘虏,尤其是指挥官,尽量抓活的。”周志远叮嘱了一句,“还有,行动的时候注意配合120师和冀中部队那边的动静。
我估计他们那边总攻李家庄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凌晨四点。李家庄一打响,张家寨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任务明确,各人领命而去,去做最后的准备。
凌晨三点,整个部队都动了起来。
战士们被轻轻唤醒,检查武器弹药,把刺刀装上步枪,拧开手榴弹的后盖。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周志远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战士军装,把快慢机插在腰间的枪套里,弹匣带装满子弹。
背上还背了一把上了刺刀的CY37步枪,这是他习惯用的家伙。
楚云舟走过来,递给他两个晋造木柄手榴弹:“支队长,带上这个,攻坚的时候用得上。”
周志远接过来,塞进腰间的挎包。
他拍了拍楚云舟的肩膀:“炮兵阵地就交给你了。凌晨四点整,听到寨子里枪响,就对准王家庄和李家庄通向张家寨的路口,先给我打两轮急速射,封锁道路,不要让这两个方向的敌人过来增援。
然后集中火力,轰张家寨的东北角和西北角,压制敌人的重机枪和可能的炮兵阵地。”
楚云舟点头:“放心吧,支队长。四门82毫米迫击炮,八门60毫米的,炮弹管够。保证把路口封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张家寨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寨墙上的灯火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样闪烁。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西村厚也带着突击大队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荒地的黑暗里。
周志远蹲在一处土坎后面,眼睛紧盯着张家寨南墙的方向。
他手里的怀表指针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三点半到了。
远处一片死寂。
周志远的心提了起来。
西村他们动手了吗?顺利吗?
时间慢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三点三十五分……三点三十八分……
就在周志远忍不住想派人去接应的时候,张家寨南墙方向的夜空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火光,划了一个圈,随即熄灭。
那是西村发出的信号——暗哨清除,他们已到达预定位置!
周志远立刻对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通知宋少华,按计划行动!”
通讯员转身猫着腰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东南方向,李家庄那边传来了隐约的枪炮声,开始还很稀疏,很快就像炒豆子一样密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120师和冀中部队对李家庄的总攻打响了!
张家寨寨墙上立刻有了动静,人影晃动,探照灯的光柱朝李家庄方向扫去,隐约能听到寨墙上传来的喊叫声。
就是现在!
周志远猛地站起,拔出腰间的快慢机,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刺耳。
“滴答滴答——哒哒哒哒!”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埋伏在距离寨墙只有一百多米的宋少华第一大队阵地上,两挺提前布置好的歪把子轻机枪突然开火,火舌喷出,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向张家寨南墙上的两个火力点和巡逻队经过的垛口。
“打!”宋少华的怒吼声透过枪声传来。
隐蔽在更前沿的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呐喊着向寨墙根冲去。他们跑得飞快,脚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寨墙上的敌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李家庄方向的枪声弄懵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开始胡乱地朝黑暗中射击。
子弹啾啾地飞过战士们的头顶,打在泥土里噗噗作响。
“冲啊!杀!”
冲在最前面的一营营长张大虎是个大个子,嗓门也大,他一手举着驳壳枪,一手挥舞着大刀片,像一头猛虎似的往前冲。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战士,边冲边开枪,压制着寨墙上的火力。
南墙上的敌人开始还击。两挺重机枪的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像鞭子一样扫过冲锋队伍,几个战士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机枪!打掉机枪!”宋少华趴在一条土坎后面,对身边的机枪手吼道。
一营的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南墙上的重机枪火力点猛烈射击。
子弹打在土墙和青砖上,迸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敌人的重机枪火力被暂时压制了一下。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和一阵欢呼。
西村厚也带着突击队得手了!
他们用集束手榴弹炸开了南门的门闩,或是放下了吊桥!
“南门开了!冲进去!”魏大勇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爆炸声,立刻带着警卫大队的精锐排,像一把尖刀,朝着洞开的南门猛扑过去。
周志远也跟在大部队后面,朝南门冲去。
他一边跑,一边对身边的通讯员喊道:“通知楚云舟,开炮!目标,王家庄、李家庄通往张家寨的路口!狠狠打!”
通讯员转身往回跑。
刚冲到南门附近,就听到头顶传来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卧倒!”周志远大喊一声,扑倒在地。
“轰轰轰!”
炮弹落在寨子外面不远处,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混乱的战场。
那是楚云舟的炮兵开火了!炮弹准确地落在了预定的路口区域,暂时封锁了王家庄和李家庄敌军可能增援的路线。
“冲啊!”
“杀啊!”
战士们吼叫着,从炸开的南门一拥而入。
门洞子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民军士兵,被冲进来的八路军战士用刺刀捅翻。
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是枪声、喊杀声、爆炸声。有些民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服都没穿好,就被冲进屋的八路军战士用枪指住了脑袋。
有些反应快的,依托院墙和房屋进行抵抗,子弹从窗户和门洞里射出来。
魏大勇冲在最前面,他手里端着一支晋造汤姆逊冲锋枪,见人就扫。
他身后跟着警卫大队的战士,清一色的冲锋枪和驳壳枪,火力异常凶猛。他们不去管两旁的零星抵抗,目标明确——直奔寨子中心那座地主大院。
“分头行动!”魏大勇一边跑一边喊,“一班跟我去砸指挥部!二班去堵东门!三班四班清剿两边院子里的敌人,别让他们抄咱们后路!”
周志远带着警卫大队的另一部分人,跟在魏大勇后面。
他脑子里的三维地图全开,寨子里的街道、房屋、敌人的兵力分布都以光点的形式呈现出来。
他看到代表敌军指挥部的区域有密集的红色光点,这些光点正慌乱地移动。
而王家庄和李家庄方向,红色的光点正在试图向张家寨移动,但被炮火阻隔,进展缓慢。
“少华!”周志远边跑边喊。
宋少华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支队长!”
“你带第一大队主力,沿着这条主街往北打,分割敌人!不要恋战,以连排为单位,快速穿插,把寨子里的敌人切割成几块!重点攻击他们的营连级指挥部!”
“明白!”宋少华转身就朝后面吼道,“一营长!带你的人往左,打那条街!二营长,往右!三营跟我,沿着中轴线往里推!快!”
队伍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沿着寨子里的街道横扫过去。
遇到小股抵抗,就用机枪和手榴弹解决。遇到依托院墙固守的,就组织爆破,用集束手榴弹炸开院墙,然后冲进去。
激烈的巷战在张家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院子里展开。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手榴弹爆炸的火光,子弹射击的曳光,将黎明前的黑暗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志远跟着魏大勇,一路冲到地主大院附近。
这座院子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口垒起了沙包工事,两挺重机枪从院墙上方的射击孔里喷吐着火舌,封锁了前面的街道。
院子里面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他娘的,还真有硬茬子!”魏大勇躲在一堵断墙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子弹啾啾地打在墙头上,溅起一片尘土。
“给我拿掷弹筒来!轰他娘的!”
两个警卫大队的战士立刻扛着掷弹筒和炮弹匍匐过来,在断墙后面架好。
“距离八十米!角度三十!放!”魏大勇吼道。
“嗵!嗵!”
两声闷响,两枚榴弹拖着白烟飞向地主大院的大门。
“轰!轰!”
爆炸的火光中,沉重的木制大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沙包工事也被掀翻了一半。
院墙上的机枪射击停顿了一下。
“上!手榴弹掩护!”魏大勇第一个跳起来,从腰里抽出两颗手榴弹,拉弦,等了大概两秒,奋力朝大门缺口扔了过去。
他身后的战士也纷纷投出手榴弹。
十几颗手榴弹几乎同时在大门缺口和院墙后面爆炸,烟雾弥漫。
“冲进去!”魏大勇端着冲锋枪,一马当先冲过街道,一头扎进硝烟弥漫的大门缺口。
周志远带着人紧随其后冲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硝烟中,能看到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民军士兵正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或者趴在花坛、水缸后面朝门口射击。
魏大勇进来就一个长点射,扫倒了一个刚从厢房冲出来的军官模样的家伙。
他大喊道:“投降不杀!缴枪不杀!”
但院子里的敌人显然都是张荫梧的警卫部队,抵抗得很顽强。
几挺轻机枪从正房的窗户和屋顶向门口扫射,压得魏大勇他们抬不起头。
“支队长!房顶有机枪!”一个战士喊道。
周志远抬头看了一眼,正房屋顶上果然趴着两个机枪手,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正突突突地喷着火舌。
他立刻端起手中的CY37步枪,拉栓上膛,举枪瞄准。
“砰!”一声枪响,屋顶上一个机枪手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不动了。
旁边的副射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志远第二枪又响了,那个副射手也一头栽倒,机枪哑火了。
“干得好!”魏大勇吼了一嗓子,趁机带着几个人翻滚到院子里的影壁墙后面,用手榴弹朝正房窗户里扔。
“轰隆!”一声巨响,正房的一扇窗户被炸开,里面的枪声顿时弱了下去。
周志远带着其他人从侧面迂回,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理院子两侧厢房里的敌人。
战斗异常激烈,几乎是在每一间屋子里、每一个角落进行。
民军的警卫部队装备不错,战斗意志也比外面的普通士兵强,给魏大勇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但没有人后退。
终于,在付出了二十多人伤亡的代价后,院子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剩下的几十个民军士兵见大势已去,要么举手投降,要么扔掉武器躲了起来。
魏大勇一脚踹开正房的大门,端着冲锋枪冲了进去,周志远紧随其后。
正房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翻倒在地,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被子弹打了几个窟窿。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后窗户大开着,窗帘在晨风中飘荡。
“跑了?”魏大勇瞪着牛眼,在屋里四处搜索,“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张荫梧找出来!”
战士们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周志远走到那张大桌子前,上面摊开着一张地图,正是张家寨和王家庄、李家庄的防御部署图,上面还用红蓝铅笔做了标记。
地图旁边放着一部电话,话筒垂在桌子下面。
一个战士从里屋跑出来:“报告!后面有个后门,通往后院,后院墙有个新挖的洞!”
周志远听到战士的报告,立马跟着魏大勇从后门冲进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捆柴禾,院墙根底果然有个新刨开的土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洞口还散落着几块碎砖。
魏大勇弯腰就要往洞里钻,周志远一把拉住他:“别急!小心洞口有诈!”
他举着驳壳枪,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远处枪声爆炸声依然密集,但洞外这片似乎没什么异常声响。
他朝一名战士示意,战士会意,掏出颗手榴弹,拉了弦,从洞口扔了出去。
几秒钟后,“轰隆”一声闷响,手榴弹在墙外炸开,泥土飞溅,却没听到有人中弹的惨叫。
魏大勇性急,等爆炸的烟尘稍散,端着冲锋枪第一个钻了出去。
周志远紧随其后,警卫排的战士也一个接一个跟上。
墙外是一片菜地,远处连接着张家寨外围的土路。
晨光微曦中,能看到几十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沿着土路往东南方向跑去,看背影大概有十来个,人数不多。
一个军官模样的被两个人架着,跑得跌跌撞撞,帽子都跑掉了。
“大概率是张荫梧!穿灰呢子军装那个!”魏大勇眼尖,指着远处喊道。
他端枪就要瞄准,周志远按住他的枪管:“距离超过两百米,冲锋枪够不着了。而且真打死了他,影响也不好。不过不能活着放他跑回王家庄!”
实际上,他已经从脑海里知道,远处逃跑的人群中没有张荫梧,不过,敌人已经消灭大半,张荫梧在他这里不值一提。
所以,周志远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对方也是个职级不低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