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捷站在观察哨里,原本紧绷的脸上,肌肉猛地一跳。
手里的望远镜迅速转向东南方向。
他看到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前方传来隆隆的炮声。
紧接着,潮水般涌动的灰色攻击线,在张庄、李家坡方向的侧翼和后方,突然像是撞上了礁石,毫无征兆地停滞,然后就是一团混乱。
“怎么回事?东边哪里来的炮击?哪支部队?”陈长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情报显示,周围百里之内,决死二纵队是孤军,哪里来的援军?
参谋长手忙脚乱地抓起望远镜,也看向东边,同时对着电话吼道:“快!接第一攻击波,三团!问问他们侧后怎么了?还有炮兵团!我们的炮兵阵地……”
他的话没说完,观察哨外面猛地震动了一下,一块飞溅的碎石差点打中参谋长的肩膀。
更远处,他们侧后方大约四公里的位置,腾起了更大的火光和浓烟,那里是预设的一个物资转运点和预备队集结区。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越来越近的机枪扫射声!
“司令!是八路军!肯定是八路军主力!火力非常猛!我们侧后的三营被击溃了!敌人正沿着李家坡山梁向张庄包抄!”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观察哨,脸上全是黑灰,帽子都跑掉了。
“八路军主力?”陈长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到底是在战场上滚出来的,强压下慌乱,厉声问道,“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看清旗号没有?”
“看不清旗号!人非常多,漫山遍野都是!枪炮很凶,炮弹落得又快又准!我们迫击炮连刚架起来就被掀翻了!好多自动火器,像是……像是鬼子的冲锋枪!”
就在这时,电话铃尖锐地响起。
参谋长抓起话筒,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惨白。“司令……炮兵团报告,他们左侧野炮阵地遭到猛烈炮击。
两门山炮被毁,炮兵伤亡惨重……敌人炮火是从至少五公里外打来的,弹道很平,像是日本人的九二式步兵炮或者……更好的山炮!”
陈长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至少五公里射程的山炮?
而且能精准覆盖他的炮兵阵地?
这绝不是土八路能有的火力!
更可怕的是,敌人不仅炮火凶猛,而且穿插速度极快,短短时间内就从他们的侧后方杀了进来,直接打乱了他的进攻节奏,甚至威胁到了后方。
“命令!命令预备队第三十六团,立刻向东,堵住缺口!不惜一切代价,把敌人挡在李家坡、张庄一线以外!”陈长捷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意识到麻烦大了,这绝不是小股骚扰,而是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对方选在他总攻发起、部队全部压上的时候,狠狠掏向他的软肋。
“命令攻击部队,暂停对黄土、义泉的总攻!各团收缩防线,就地转入防御!把冲进去的人给我撤回来!”他咬着牙补充道。
虽然极度不甘,但他必须稳住阵脚。如果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八路军主力拦腰截断,再把决死二纵队放出来反扑,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参谋长急忙记录命令,但手有点抖。
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杂着喊杀声和手榴弹连续爆炸的声音,仿佛就在指挥所不远的地方炸响。
宋少华带着他的一大队,就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了晋绥军警备军和七十三师结合部的软肉里。
他们从李家坡侧翼那个不起眼的山坳里钻出来时,防守这里的晋绥军警备军一个连还在打盹。
哨兵抱着枪靠在工事上,被凌晨的冷风吹得迷迷糊糊,直到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摸到几十米外,才惊慌失措地开枪示警。
枪声就是命令。宋少华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向前一指,低吼一声:“打!”
十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那个仓促建立的环形工事。
紧接着,上百枚手榴弹划着弧线砸了过去。
“轰!轰!轰隆!”
爆炸的火光和硝烟瞬间将那个小小的阵地吞没。
幸存的士兵还没从第一波打击中回过神来,八路军战士已经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杀声冲了上去。
“缴枪不杀!”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短促而激烈的白刃战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这个连的晋绥军士兵大部分是新补充的,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长被第一轮机枪子弹打成了筛子,副连长刚想组织抵抗,就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八路军班长一刺刀捅穿了肚子。
剩下的士兵一看,要么举手投降,要么扔下枪扭头就跑。
宋少华看都没看那个被迅速占领的阵地,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摊开地图,手指快速划过。
“一营,向左,沿着这条山脊线,给我往前插!目标是张庄村东头那个地主大院,情报说那里是七十三师一个团的团部!
二营,向右,顺着这条沟下去,切断从柳庄过来增援的路!三营,跟着我,直插李家坡主峰,配合决死二纵队的同志,把攻山的敌人给我打下去!”
部队像水银泻地一样散开,沿着他指定的路线猛扑下去。
宋少华自己提着驳壳枪,带着警卫排和团部的人,跟在三营后面。
他不断侧耳听着枪声最激烈的方向,判断着战场的态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趁敌人没反应过来,把口子撕得更大!
李家坡主峰上,决死二纵队三团一营一连的连长马六子正打得眼睛发红。
他的连伤亡已经过半,弹药也快打光了,敌人又一次冲锋被打退,但很快又会组织起来。
他手里的马克沁重机枪枪管烫得能烙饼,水已经用光了,副射手急得直冒汗,赶紧用湿布裹住枪管,湿布一会儿就冒出焦糊的白烟。
“连长!没子弹了!”机枪手哑着嗓子喊。
马六子看了看身边,能动的还有二十来人,每个人脸上身上都是黑灰和血污。
“上刺刀!准备……”他话没说完,就听到山下敌人进攻的方向侧后,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那枪声很怪,哒哒哒响得又脆又急,中间夹杂着晋绥军士兵惊恐的惨叫和“八路军!八路军从后面上来了!”的呼喊。
马六子一愣,挣扎着爬到战壕边沿往下看。
只见山下正组织再次进攻的敌人队伍后面,猛地乱了起来。
一大片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影,如同猛虎下山,从侧后的山林里冲了出来,冲锋枪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在敌群中不断炸开。
敌人瞬间被打懵了,前后都是枪声,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是咱们的人!援军到了!同志们!援军到了!”马六子猛地跳起来,嘶声大吼。
他把最后一梭子子弹压进自己的步枪里,拉栓上膛,对着身边还能动的战士喊道:“跟我冲下去!接应援军!”
“杀啊!”
山上残余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跟着马六子,端着刺刀,呐喊着从山顶冲了下去。
山下原本气势汹汹的晋绥军,被背后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打得晕头转向,又看到山上的守军反冲下来,顿时崩溃了。
士兵们哭爹喊娘,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军官用枪逼都拦不住。
宋少华带着三营冲上李家坡半山腰时,正遇到马六子他们冲下来。
双方在山坡上汇合。马六子一把抓住宋少华的手,那双沾满血污和硝烟的手抖得厉害。
“同志!你们是哪部分的?太及时了!”
“八路军第三军分区,宋少华!”宋少华飞快地说,“兄弟,你们打得苦!这里交给我们,你们赶紧下去补充休整!后面有我们的卫生队!”
马六子还想说什么,宋少华已经推开他,对着身后的部队吼道:“占领主峰!建立防线!一营长,带你的人,沿着敌人溃退的方向,给我追!不要停,一直打到张庄!”
命令下达,部队毫不停歇。刚刚经历血战的马六子和他的战士们,被后续跟上的八路军卫生员和担架队接了下去。而宋少华的部队像一股洪流,继续向敌人溃逃的方向碾压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像一群暗夜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陈长捷进攻部队纵深的结合部。
西村穿着一身和普通八路军战士没什么区别的灰布军装,只是外面套着一件帆布弹药装具,里面插满了冲锋枪弹匣。
他脸色冷峻,动作迅捷而无声,带着他的大队主力,沿着周志远指出的那条干河沟,迅速向敌人的心脏部位穿插。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打掉敌人的指挥节点。
第一个遭殃的是一个营级指挥所。它设在一个背风的小山洼里,几顶帐篷,几部电话,十几个参谋和通讯兵进进出出。
外围只有一个班的警卫。
西村比了几个手势,两个战斗小组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灌木丛中摸了过去。
警卫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刚想转头,脖子就被冰冷的匕首抹过。
紧接着,七八支冲锋枪从不同方向对准了帐篷。
“不许动!举起手来!”
“八路军!缴枪不杀!”
帐篷里的晋绥军营长正在对着电话筒吼叫,询问前面为什么还没攻下山头,猛地听到外面的喊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手枪。
“砰!”一声枪响,营长的手腕炸开一团血花,手枪掉在地上。
开枪的是西村,他站在帐篷口,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扫了一眼帐篷里脸色煞白的众人:“所有人,双手抱头,走出来。反抗,死。”
那个营长捂着手腕,疼得冷汗直冒,看着帐篷外影影绰绰、全部端着自动火器、眼神冷厉的八路军士兵,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他颤抖着,第一个举起双手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西村留下一个班看押俘虏,破坏电话和电台,然后立刻带人扑向下一个目标——地图上标注的敌人团部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们就这样一路渗透,一路拔点。
他们专门找那些电话线密集、天线竖立、有军官进出的地方下手。
用冲锋枪的短促扫射解决警戒,用手榴弹开路,动作干脆利落,绝不停留。
往往一个敌人的连部、营部甚至刚刚建立的团部指挥所,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身后或者侧翼突然出现的猛烈火力淹没。
指挥官被打死打伤,通讯被切断,部队失去了指挥,立刻陷入混乱。
这种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比正面的炮火覆盖更加致命。
它像一把看不见的剔骨刀,将陈长捷原本还算严密的进攻体系,从内部一点点肢解。
许多前沿部队突然发现,自己联系不上上级,也得不到左右邻的呼应,只能听到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正面战场上,决死二纵队的压力骤减。
韩钧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下令所有还能作战的部队,全线发起反击。
一时间,战场上形势逆转。原本步步紧逼的晋绥军警备军和七十三师部队,在遭到侧后方八路军生力军的凶猛突击、内部指挥节点被不断敲掉、正面又遭遇决死二纵队反冲锋的情况下,迅速从进攻转为混乱,又从混乱转为溃退。
溃退像是雪崩,一旦开始就难以遏制。
士兵们扔下步枪,丢下钢盔,甚至脱掉沉重的子弹袋,只为了跑得更快一点。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叫骂,甚至开枪毙了几个逃兵,但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
楚云舟的炮兵这个时候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命令山炮和迫击炮阵地前移,不断延伸射击,炮弹专门砸向敌人溃逃路线上那些容易造成拥挤的隘口、桥梁和道路拐弯处。
一发发炮弹落下,在溃兵群中炸开,不但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更彻底摧毁了晋绥军官兵最后一点组织抵抗的意志。
周志远带着指挥部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紧随在攻击部队后方,不断向前移动。
他没有站在太靠前的位置,但脑海里那幅方圆五公里的三维立体地图,已经足够他将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地图上,代表陈长捷所部的红色光点原本像一个膨胀的巨大箭头,狠狠刺向代表决死二纵队的蓝色防线。
而现在,这个红色箭头的侧后方,被他亲自带来的、更亮更密集的蓝色集群狠狠凿入、撕裂。蓝色如同熔岩,迅速蔓延、渗透、吞噬着红色。
红色光点开始大片大片地暗淡、消失,或者混乱地移动、溃散。而正面的蓝色防线,不仅稳住了,还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反击。
魏大勇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不断看向前方。
“支队长!打疯了!宋少华那边报告,已经拿下了李家坡,正向张庄猛插!西村那边也接连得手,至少打掉了敌人三个连级指挥所和一个营部!楚云舟的炮兵把敌人的退路都封死了!”
周志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告诉宋少华,拿下张庄后不要停,继续向西,目标是七十三师的师部所在地王家庄。
告诉西村,骚扰任务基本完成,可以转向配合宋少华,或者找敌人的辎重队、炮兵阵地下手。
告诉楚云舟,重点炮击王家庄外围阵地和可能增援的路线。魏和尚!”
“到!”魏大勇像半截铁塔一样杵在旁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你的警卫大队,暂时不动,作为预备队。”周志远看了他一眼,“但是,派几个侦察小组出去,往北面和西面,尤其是通往临汾、洪洞方向的大路小路,给我盯紧了。
陈长捷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调兵遣将,提防他的援兵,更要提防韩信岭那边的日本人。”
“是!”魏大勇虽然没捞到主攻有点悻悻,但对周志远的命令从不打折扣,立刻转身去安排。
周志远再次闭上眼睛,感知着脑海中的地图。
红色溃退的洪流主要涌向两个方向:西南和正西。西南是黄土镇方向,那里是决死二纵队的核心区域,溃兵过去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