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洪亮的嗓门还在持续地汇报。
“山炮十七门!没算那些被打坏的,能拉走的就这些!野炮三门,八二迫击炮三十六门,六零小炮五十四门!
重机枪一百二十挺,捷克式、歪把子、马克沁都有!
轻机枪三百多挺,光捷克式就快两百!步枪手枪没法仔细数了,堆成山,少说四五千支!”
“弹药呢?最关键的是弹药!”楚云舟挤开人群凑过来。
“弹药更别提了!”魏大勇兴奋得脸膛通红,“各种炮弹堆了仓库,步枪弹、机枪弹、驳壳枪弹,按箱算,那得用马车拉!还有手榴弹,鬼子的香瓜手雷,晋造的手榴弹,海了去了!”
周志远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走到堆积如山的武器旁边,拿起一支晋造步枪,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放下。
物资是喜人,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徐青山看出来,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老周,想什么?”
周志远深深吸了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武器弹药是多了,可怎么带走,分给谁,是个问题。现在仗还没打完。”
韩钧接过话头,表情严肃:“周支队长说得对。我们这边一场恶仗,加上你们及时救援,总算把陈长捷的南路军打残了。
但北路呢?梁培璜带着十九军和三十三军一部,还在猛攻晋西支队。那边压力比我们之前只大不小。”
林枫走到那缴获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吕梁山脉南端隰县、石楼、大宁一带:“阎锡山这王八蛋,是南拳北腿一起使。
南路陈长捷想一举吃掉决死二纵队,北路梁培璜就盯着晋西支队狠揍。
现在南边这一拳被咱们崩掉了牙,北边那条腿,指不定踢得更狠,想在咱们主力北上之前,先一步解决晋西支队,挽回面子。”
“那还等啥?”魏大勇把大刀往地上一杵,“咱现在兵强马壮,正好一鼓作气,北上把梁培璜也收拾了!”
宋少华刚从王家庄前线撤下来,脸上还带着汗渍和硝烟,他点点头:“魏大队长说得对。咱们在这里打扫战场休整,梁培璜肯定知道了消息。
他要么撤,要么就得抓紧时间猛攻晋西支队。咱们不能给敌人这个喘息机会。”
周志远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休整半天。伤员就地留下,由决死二纵队的同志帮忙照顾。
缴获的重武器,挑拣能用的带上,其余分给决死二纵队的同志,尽快武装部队。
弹药,尽量多带,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
他转向韩钧:“韩纵队长,这边战场打扫,物资分配,还有向南防御陈长捷残部和警惕韩信岭日军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韩钧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用力握住周志远的手:“周支队长放心!黄土、义泉这边交给我们!”
我立刻组织部队,一面整补,一面布置防御。你们只管北上,晋西支队的同志们……等你们!”
周志远重重点头,随即下达命令:“魏大勇,立刻组织力量,将需要带走的武器弹药、药品食品分门别类打包、装车、上驮架。
命令部队,抓紧时间吃饭休息,下午两点准时出发!”
“宋少华!你的第一大队伤亡情况怎么样?”
宋少华挺直腰板:“报告支队长!一营损失较大,伤亡近三成。二营三营伤亡不到两成,建制完整,士气正旺!”
“魏大勇!警卫大队和突击队呢?”
“报告!警卫大队减员不到两成,战斗骨干都在!突击队只有轻伤几个,没死人!”魏大勇拍着胸脯。
“西村!”周志远看向西村厚也。
“西村大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伤亡轻微,弹药得到补充。”
“好。”周志远环视众人,“一营将伤员留下,所有能战斗的人员与二营三营合并整编,组成新的第一大队,宋少华任大队长。
警卫大队、西村突击大队、楚云舟炮兵大队直属支队指挥。另外,身体强健、表现积极的俘虏里,动员一批愿意加入我们打鬼子的士兵,补充进队伍。
这项工作立刻进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临时营地立刻忙碌起来。
战士们虽然疲惫,但打了胜仗,补充了弹药,还有缴获的新装备,情绪高涨。
炊事班支起大锅,烧水做饭,热气腾腾的小米干饭配上缴获的肉罐头,香气飘满山坡。
魏大勇带着人吆喝着分配战利品。
楚云舟像得了宝贝似的围着那十几门晋造山炮打转,指挥战士们套上缴获的骡马,小心翼翼地装上驮架。
宋少华在整编队伍,重新调整班排,分发新缴获的武器。几个连长指导员扯着嗓子点名,整队,嘈杂但充满活力。
西村厚也则在整理弹药装具,检查每一支冲锋枪,往每个战士的弹匣袋里塞满备用弹匣。
周志远站在营地边缘一个稍高些的土坡上,摊开了地图,对照着自己记忆中关于隰县、石楼一带的地形和脑海中的零星信息,试图勾勒出北边的战局轮廓。
梁培璜统辖十九军及三十三军一部,兵力应该不会少于两万,甚至可能更多。
晋西支队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人,装备远不如敌人,处境定然极度危险。
现在南边这边大胜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梁培璜耳朵里。
他会怎么做?收缩兵力?不,以阎锡山的性子,只会更急迫地催促北路尽快拿下晋西支队,以免南边溃败影响全局。梁培璜必然加紧进攻。
“报告!”魏大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出来的名单,“支队长,俘虏里挑出来一千四百三十人。
政工干部问过了,都是穷苦出身,有的是被抓壮丁来的,对打咱们八路军本来就不情愿,听咱们讲了道理,都愿意调转枪口打汉奸、打鬼子。”
武器按你的命令,都给他们配发了,汉阳造和缴获的晋造步枪混搭,每人先发三十发子弹。”
周志远点点头:“好。这些人单独编成一个新兵补充营,暂时由你直接代管,让老战士带着,边走边教育。打仗时放在二线,负责运输弹药,看押后续俘虏,锻炼一下再说。”
“明白!”魏大勇应道,又问,“支队长,咱们走哪条路北上?直接穿吕梁插过去,还是绕大路?”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只能显示周围地形,但他结合大方向的地图信息、自身分析和多年在吕梁山战斗的经验,迅速做出判断。
“走直线,从黄土、义泉西边插进去,翻羊脊背,过黄草岭,从石楼东北方斜插隰县。这条路最近,但最难走,山高林密,人烟稀少。
阎顽肯定想不到我们敢走这条路,而且能避开敌人可能的阻击。不过……”他顿了顿,“部队太疲劳,重武器又多,走这条路速度会受影响。”
“再慢也比绕路快!”魏大勇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山路俺们警卫大队和突击队熟,前头开路!保证把大部队带过去!”
“关键是时间。”周志远皱着眉头,“晋西支队还能撑多久,我们不知道。路上多耽搁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转向一直沉默抽烟的徐青山:“老徐,家里留守的兵力能顶住吗?万一咱们走远了,陈长捷残部或者鬼子从韩信岭反扑……”
徐青山把烟蒂扔掉,用脚踩灭,语气坚定:“放心。南边陈长捷被你们打成这熊样,没一个月缓不过劲。
韩信岭的鬼子是坐山观虎斗,咱们这边大胜,没摸清虚实前,他们不敢轻易出来。家里有我和林枫同志,再加上决死二纵队的韩纵队长呼应,没问题。你们只管去,家里我给你们看好。”
林枫也重重点头:“支队长,你带主力走,越快越好。根据地有我们在,保证不给你们拖后腿。你们在前面打胜仗,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下午两点,队伍整装完毕。
除去留下养伤的四百多名重伤员,以及部分补充给决死二纵队的武器和必要留守人员,周志远带着重新整编后的第一大队,警卫大队,西村突击大队,楚云舟炮兵大队,加上魏大勇临时兼任营长的新兵补充营,总计约八千五百人的队伍,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队伍排成长龙,前卫是魏大勇亲率的警卫大队侦察连和西村突击大队一部,他们轻装简行,负责探路和扫清小股敌人。
中间是宋少华的第一大队,携带着主要的辎重和骡马牵引的火炮。
楚云舟的炮兵分成两部分,能机动的山炮连和迫击炮排跟着第一大队主力,部分笨重的山炮由宋少华抽调一个营协助牵引。最后是魏大勇的新兵营和支队指挥部。
没有过多的动员,战士们默默地迈开步子。
山里的风已经开始带着初冬的寒意。
队伍在山道上行进,脚步声、骡马的蹄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沉默而肃杀。
第一天还算顺利,沿着预定路线,在吕梁山的支脉中穿行,避开了几个可能有敌人据点的村镇。路上只遇到了两股小规模的土匪,被前卫轻松驱散。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叫野猪背的山洼里宿营。
战士们砍下树枝搭起简易窝棚,炊事班用缴获的小米和干菜熬粥。没人点起大堆篝火,只有几处被严格遮挡的小火堆,用来烧水和热饭。
周志远和几个主要干部围坐在一起,就着一盏马灯,研究从被端掉的六十一军旅部缴获的几张残缺地图。
地图虽然旧,但比他们之前用的要精确一些,标注了隰县、石楼周围的一些重要山头、村镇和道路。
“从石楼到隰县,主要有三条大路。”宋少华指着地图,“西边一条沿着黄河岔口走,平坦好走,但要过敌人的几个关卡,估计是敌人重兵防御的补给线。
东边一条贴着吕梁山主脉,山多路险,但隐蔽,我们有可能从那里渗透。中间这条,经过水头镇、石口镇,是连接隰县县城和南边的主要干道。
梁培璜的主力,很可能沿着这条路推进,直逼晋西支队的核心区域。”
周志远没说话,手指从石楼位置慢慢移向隰县,脑海中结合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标记,模拟着敌人的可能部署。
按照晋绥军一贯的战术,加上急于求成的心理,梁培璜极可能将主力沿中间大道快速突进,同时派出一两支部队沿着东西两翼包抄,试图围困晋西支队。
晋西支队依托吕梁山南麓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但兵力火力悬殊,节节后退是必然的。现在他们可能在……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水头镇和石口镇北边,那片叫碾子沟、老虎梁的山区地带。那里地形足够复杂,适合打阻击。
“咱们不能走大路。”周志远开口道,“也不能纯粹走东边山路。东边山高林密,部队通行太难,火炮更是累赘,时间上来不及。我们需要的是速度,是突然性。”
他手指点在中间那条大路和东边山路的中间位置,那里地图上标注着一些细小的虚线,代表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径。
“从野猪背这里斜插过去,先贴近大路,但不走大路。利用这些小路,保持和大道不远不近的距离,隐蔽前进。
这样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不至于被大路上的敌人轻易发现。”
“侦察部队放出二十里。”他对魏大勇和西村说,“重点侦察大路上敌人的行军动向、补给车队、还有东西两翼有没有敌人的警戒部队。
遇到小股敌人,能绕则绕,绕不开就迅速解决,不留活口。”
魏大勇挠挠头:“支队长,贴近大路走,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敌人侦察机或者巡逻队发现……”
周志远摇摇头:“我们现在是钻进了敌人的后方。
梁培璜的心思全在围攻晋西支队上,对身后的警戒不会太严密。
尤其南边陈长捷大败的消息传开,他可能更急于进攻,也会更忽视侧后。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和思维盲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出发。
按照周志远的部署,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中间路线”向北跋涉。
山路崎岖,有时根本没有路,需要战士们用砍刀劈开荆棘。骡马驮着重武器和弹药,走得更慢,不断有人马摔倒,又要扶起,费了不少力气。
周志远不时闭目“查看”脑海中以自己为中心的五公里三维地图。
茂密的山林在地图上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没有显示人员标识,说明附近没有成规模的部队。
但他的“直觉”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敌人对后方再疏忽,也不可能完全不设防,尤其是在连接隰县和石楼的主要通道附近。
果然,中午时分,走在最前面的西村厚也派侦察兵回来报告,发现情况。
“报告支队长,”侦察兵低声汇报,“前方五里左右,有个叫野狐坪的小村子。村子外面有条岔路通向大路。
我们在村子东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大车和牲口的痕迹,这些痕迹还很新鲜。村子方向,有少量炊烟,但……太安静了,看不到老百姓活动,也听不到鸡鸣狗叫。”
周志远心里一凛。村庄寂静,有车马新痕,却没有百姓活动,这很不正常。
“带我去看看。”他跟着侦察兵悄悄摸到队伍前侧的一处高地,拿起望远镜观察。
野狐坪村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子散落着。正如侦察兵所说,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村口的路上有一些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村里看不到人影走动,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从两处房子里飘出来,也是断断续续。
“会不会是老百姓被兵祸吓得躲起来了?”宋少华在旁边小声说。
周志远摇摇头,放下望远镜。“如果是老百姓躲起来,牲口会带走,或者藏起来。你看村口那些痕迹,是胶皮车轮,还有马蹄铁,不是驴马的蹄印。
而且车辙很杂乱,不像是普通老百姓赶车留下的。这村子被占了,很可能是敌人的一个前哨或者补给点。”
他想了想,下令:“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隐蔽。魏大勇,西村。”
“到!”两人立刻上前。
“你们带警卫大队侦察连和突击队,一左一右,把村子围起来,仔细侦察。摸清楚里面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电台或者电话线,有没有地堡工事。别打草惊蛇。”
“是!”魏大勇和西村领命,各自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周志远又对传令兵说:“通知后面队伍,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里只有风声和虫鸣。大约一个小时后,魏大勇和西村先后回来报告。
魏大勇先开口:“支队长,村子被一个连的晋绥军占了。”
穿的是十九军的衣服,大概一百来人,有两挺重机枪架在村口碾盘后面,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放在几个院子里。
没看到电话线,估计是用骑兵传令。大部分人在睡觉,少部分在赌钱吃东西,警戒很松。”
西村的报告更细致:“村子没有修建永久工事,只简单利用房屋构筑了火力点。两处最大的院子里堆放着箱子,装的是弹药和粮食。”
村里没有发现老百姓,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或者赶走了。东头一个独立院子里,架着天线,是电台,有四个电台兵。我摸到近处听了听,他们似乎在调试机器,没在发报。”
周志远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个连,一个前哨,还有电台。这是梁培璜伸出来的眼睛和耳朵,替他把守这条侧后通道,顺便可能也承担一些转运补给的任务。”
“端了它?”魏大勇搓着手,眼里冒光。
“端了它。”周志远肯定地说,“但要快,要干净,不能有一个漏网之鱼跑了去报信。更不能让电台把消息发出去。”
他略一思索,迅速布置:“魏大勇,你带警卫大队主力从村子西面和北面包抄。记住,村口那两挺重机枪是首要目标,先用手榴弹或者掷弹筒干掉机枪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