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手被陈士安紧紧握住,他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粗糙和用力。
陈士安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硝烟都诉说着这几天的苦战。
“陈支队长,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周志远没时间客套,开门见山,“我们独立支队在黄土、义泉打垮了陈长捷南路军主力,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随后一路北上。
昨天晚上,我们端了梁培璜设在水头镇的补给站,今天下午又在野鸡岭伏击了他们一个增援团,现在梁培璜的后院已经乱了。”
山洞里的几个晋西支队干部听到这话,疲惫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太好了!太好了!”陈士安激动得连说了几个好,随即又急问道,“你们有多少人?现在什么位置?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我们有八千多人,装备齐全,士气正旺。主力现在在豹子沟休整,一部在水头镇方向袭扰牵制,一部在向陈家坳和三岔口方向运动侦察。”
周志远语速很快,“我来,是想确认你们的情况,并约好总攻信号和配合方式。我们不能各自为战,要一锤子把梁培璜砸趴下!”
一个戴着眼镜、年纪稍长的干部,应该是政委,急忙走到简陋地图前,用手指着说:“周支队长,我们目前主阵地集中在老虎梁正面的三道山梁上,三团伤亡最大,只剩不足两个营的建制,一团和二团情况稍好,但弹药储备已经见底。”
敌人七十二师主力和三十三军一个旅从正面猛攻,东侧还有一个团在迂回骚扰,压力非常大。我们现在全靠战士们用命在填战线,再没有援兵和补给,最迟明天中午,防线就可能被突破。”
陈士安用力一拍桌子:“别说丧气话!周支队长他们不是来了吗!老周,你说,怎么打?我们都听你的!”
周志远也走到地图前,接过旁边递来的铅笔,在粗糙的地图上划了几条线:“我的计划是这样。
你们晋西支队,今晚连夜调整部署,抽调还能机动的兵力,组成一到两个突击队,集中在老虎梁西侧这片区域隐蔽待命,做好反突击准备。”
他指向老虎梁与三岔口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明天拂晓前,我会调动部队,在敌人从东线回援三岔口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打掉至少他一个团,最大限度地调动和消耗梁培璜的预备队。
同时,我派出的袭扰队会加大对陈家坳指挥部的压力,让他首尾难顾。”
他抬头看向陈士安和政委:“我需要你们,在我们于三岔口打响的同时,或者最迟在敌人因为三岔口遇袭出现动摇时,从老虎梁正面发动一次强有力的、哪怕是有限的战术反击!
目标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彻底打乱敌人在老虎梁的攻击节奏,让他们误判我们援军已到,从而产生恐慌和混乱!”
陈士安和政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和一丝担忧。
陈士安咬了咬牙:“反击可以组织!我们把支队最后的家底,警卫连、还能拼刺刀的轻伤员都算上,凑个加强营没问题!但是……弹药……”
周志远毫不犹豫:“我们已经缴获了一些敌人的武器弹药。王连长,让你的人把搜集的枪支弹药都留给陈支队长。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出发前楚云舟塞给他的,“这是我们独立支队带来的迫击炮和缴获山炮的炮弹型号及预计弹着点标识。
明天反击时,我们会在约定时间,向老虎梁正面敌人集结区域进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你们看准炮火延伸的信号,就立刻发起冲锋!炮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有炮火支援?那太好了!”陈士安搓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容,“梁培璜这几天用炮把老子炸惨了,明天也让这龟孙尝尝挨炸的滋味!”
周志远点头:“我的计划最终目标是,等你们反击吸引敌人注意力,三岔口伏击战得手,再加上我们对陈家坳的袭扰,迫使梁培璜做出错误判断,要么从老虎梁抽兵回援,要么收缩防守。
只要他阵脚一乱,我们八路军的主力——我估计最迟明天下午也能赶到——就可以趁势发动总攻,一举击溃梁培璜北路军!”
“八路军主力?”陈士安这次是真的惊喜交加了,“你是说……总部派的援军?”
“对!”周志远肯定地说,“我们在南边打了大胜仗,北线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总部不可能坐视。
我已经派人南返联络,并沿途留下了标记。算时间,大部队最迟明天黄昏前应该能赶到老虎梁外围。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的行动和明天早上的配合反击至关重要,是为大部队总攻扫清障碍、创造战机的关键!”
“干了!”陈士安一拳砸在地图上,“老周,你们在外面拼命,我们晋西支队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一定把梁培璜的主力钉死在老虎梁!
明天早上,炮声一响,我们全线反击!”
“好!”周志远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明天拂晓前,注意天空中的三发红色信号弹,那是我部对老虎梁敌人后方进行袭扰的信号,为你们反击创造机会。
炮火准备之后,看我们冲锋号的方向,那就是总攻的矛头所在!”
“明白!”陈士安和几个干部齐声应道。
周志远看了一眼山洞外依旧闪着火光的天空:“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返回豹子沟布置。陈支队长,政委,保重!明天见!”
“保重!周支队长!”陈士安再次紧紧握住周志远的手。
周志远不再多言,带着自己的人和那个向导王闻笛,迅速离开晋西支队指挥部,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回程比来时更加小心,因为天边已经开始泛起灰白色。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全力展开,仔细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巡逻队和哨卡。
早上六点左右,他们安全返回了豹子沟。
豹子沟里一片忙碌但有序的景象。
战士们已经醒来,正在检查武器,擦拭枪械,分发为数不多的干粮。
缴获的弹药被优先配发给机枪手、掷弹筒手和有经验的老兵。
俘虏们被集中在沟底一片平地上,由魏大勇新兵补充营的部分战士看押,几名政工干部正在对他们进行简单的宣传和教育。
看到周志远回来,一夜未合眼的宋少华、楚云舟立刻迎了上来,西村也从隐蔽处现身,魏大勇则从看押俘虏那边大步跑过来。
“支队长!你可回来了!怎么样?联系上了吗?”魏大勇嗓门依旧洪亮,但压低了些。
“联系上了,晋西支队的陈士安支队长还在坚持,但情况很危急,弹药几乎耗尽。”周志远言简意赅,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同意配合,明天上午在我们于三岔口打响后,从老虎梁正面发动反击。”
“太好了!”宋少华精神一振,“那我们这边……”
“西村,陈家坳和三岔口方向有什么新情况?”周志远先问西村。
西村厚也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报告长官。我们窃听到敌人电话,确认梁培璜已经下令,调东线的二一四团火速回援三岔口。
二一四团大约上午八点开始拔营回撤,其先头部队一个营,可能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三岔口区域。
另外,陈家坳敌人明显加强了警戒,哨卡增加,巡逻队频率加倍。我们昨晚的袭扰起到效果,敌人很紧张。”
魏大勇咧开嘴笑了:“嘿嘿,看来梁培璜这老小子是真急了。”
周志远点点头,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情报和我们预判的一致。敌人从东线抽兵了。这就是我们的战机。”
他手指点在三岔口的位置,“命令部队,立刻开拔,向三岔口东南方向的卧牛岗秘密运动。那里地形有利于伏击。务必在上午九点前完成隐蔽和部署。”
“是!”几人齐声应道。
“具体部署如下。”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宋少华,你的一团是伏击主力。卧牛岗正面山坡的树林和乱石堆是绝佳阵地,把你的主力,特别是机枪,布置在那里。
敌人从东边大路过来,必然经过岗下那条峡谷。你的任务就是,等敌人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后半段,炮兵开火截断其退路后,一团从正面用最猛烈的火力,将敌人压制在峡谷里!”
“楚云舟,你的炮兵是关键。把所有能用的迫击炮,还有那几门缴获的晋造山炮,都给我拉到卧牛岗侧后隐蔽阵地。
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战斗打响时,第一轮齐射必须敲掉敌人队伍中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打乱其指挥系统。
第二,用炮火封锁峡谷两端,特别是东头,不能让后面的敌人轻易增援上来,也不能让进入伏击圈的敌人退出去!”
“西村,你的突击队,加上警卫大队抽调的两个排,组成穿插分队。
你们的任务是,在战斗打响、敌人注意力被一团和炮兵吸引时,从卧牛岗西侧的小路迂回,直插敌人行军队伍的中段,最好是找到他们的团部或辎重队,打乱敌人建制,制造最大混乱!
记住,快进快出,不要恋战!”
“魏大勇,警卫大队剩下的部队,再加上新兵补充营里表现好、敢打敢拼的,组成预备队和阻援队。
预备队由你亲自带领,位置在一团阵地后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战果。
阻援队,选一个机灵的连长带着,带上几挺机枪和掷弹筒,前出到三岔口以西五里处,监视并迟滞可能从陈家坳或水头镇方向来的援兵。
发现敌人,不要硬拼,边打边撤,把他们引向别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的位置在卧牛岗主阵地。电台保持静默,以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发起攻击。
各部队必须严格隐蔽,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暴露目标。
这次伏击,不求全歼,但一定要把敌人这个团打疼、打残、打乱!
为晋西支队的反击和八路军主力部队的到来,创造条件!”
各人领命,迅速分头准备。
部队立刻行动起来,八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离开豹子沟,向着东北方向的卧牛岗潜行。
山路崎岖,但战士们经过昨夜短暂休整和胜利的鼓舞,士气高昂,行军速度很快。
沉重的弹药箱和迫击炮部件被战士们肩扛手提,骡马驮着山炮和更多的弹药,蹄子上都包裹了布片以减少声响。
上午八点半左右,部队陆续抵达卧牛岗地区。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一条土路从东面蜿蜒而来,穿过一道长约一里、两侧山坡陡峭的峡谷,然后转向西北,通往三岔口。
峡谷两侧,特别是南侧的卧牛岗,树木茂密,怪石嶙峋,确实是打伏击的天选之地。
周志远亲自查看了地形。
峡谷不宽,最窄处不到五十米,土路就在谷底。
南侧卧牛岗的山坡相对平缓,但遍布树木和巨石,利于部队隐蔽和发扬火力。
北侧山坡更陡峭一些,植被也稀薄些,但同样可以部署兵力。
楚云舟的炮兵阵地选在卧牛岗反斜面一处凹地里,既隐蔽又能覆盖整个峡谷和大路东西两端。
战士们按照命令,悄无声息地进入各自阵地。
他们砍下树枝和灌木,仔细伪装火炮和机枪工事。
人衔枚,马摘铃,整个卧牛岗区域很快就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周志远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石堆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东面大路的尽头。
脑海中,三维地图再次以他为中心展开。
方圆五公里内,暂时只有代表自己部队的密集蓝色光点安静地伏卧在卧牛岗及周边,远处零星有些代表野兽或零散人员的红点,没有成规模的敌军标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
等待是最煎熬的。战士们趴在潮湿的泥土或冰冷的岩石后面,一动不敢动,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山风吹干。
周志远能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战士压抑的呼吸声。
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远处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先是沉闷的、仿佛大地震动般的脚步声,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接着,是军官隐约的呵斥和士兵的抱怨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来了!”身边的宋少华低声道。
周志远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很快,大路拐弯处出现了人影。先是几个尖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得小心翼翼,不时抬头朝两边山坡张望。接着,是散开的搜索分队,比尖兵人数多些,但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再后面,就是行军的大部队了。
灰蓝色的人流沿着土路缓缓蠕动,队伍拉得有点长。前面是步兵,扛着步枪,背着背包,走得无精打采。
中间夹杂着骡马拉着的几门迫击炮和弹药车,还有几挺由士兵抬着的重机枪。
队伍中段,能看到几个骑马的军官,正在指指点点。更后面是更多的步兵,还有辎重车辆。
周志远默默估算着敌人的数量和队形。
先头尖兵和搜索分队大概一个排,后面跟着的,大约是一个营的规模,这应该是二一四团的先头营。
整个团可能分成了几段行军。
“传令下去,稳住,放敌人先头过去,打他的中间和后队。”周志远低声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命令被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敌人的尖兵小心翼翼地从峡谷下方走过,甚至有一个士兵停下来,朝着卧牛岗山坡上张望了几眼,但茂密的树林和伪装良好的工事欺骗了他,他没看出什么异常,转身继续跟上队伍。
搜索分队也过去了。他们比尖兵更仔细一些,有几个士兵离开大路,向山坡上爬了十几米,四处看了看。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还对着周志远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开了几枪,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哒哒哒!”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埋伏的战士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严明的纪律让他们一动不动。
那班长见没什么反应,嘟囔了一句“疑神疑鬼”,招招手,带着人下去了。
后面的大部队见前面安全,明显放松了警惕,行军队形变得紧凑起来。
士兵们低着头,只顾着赶路,不时有人咳嗽或低声交谈。军官骑在马上,也不再那么频繁地观察两侧山坡。
时间缓慢流逝,峡谷里充满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士兵的喘息声。
先头营的前队已经走出了峡谷西口,中段正在峡谷最狭窄处,后队和辎重还在东口外磨蹭。
周志远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峡谷中段那几个骑马的军官,其中一人穿着黄呢子大衣,应该是个不小的官。
他脑海中的地图显示,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已经大部分进入了峡谷区域。
时机到了。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信号兵低喝:“发信号!”
“嗖——啪!”
一枚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叫着窜上天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几乎在信号弹炸响的同一瞬间,峡谷东口外,楚云舟的炮兵阵地上,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咚!咚!咚!”
四门晋造山炮首先开火,炮弹划破空气,带着沉重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峡谷东口附近,那里是敌人后队和辎重集中的地方。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泥土、碎石、木片和人体残骸被掀上天空。几辆拉着弹药的骡马车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更猛烈的二次爆炸,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咻咻咻咻——!”
迫击炮弹破空的声音更加密集,像冰雹一样砸入峡谷中段和后段。楚云舟指挥着炮手们,第一轮齐射就瞄准了那几匹驮着重机枪的骡马和那几门步兵炮。
“轰隆!轰隆!”
一匹驮着马克沁重机枪零件的骡子被炸翻,沉重的枪身零件散落一地,旁边几个炮兵被气浪掀飞。
另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一门正准备从骡马身上卸下的八二迫击炮旁边,炮手和弹药手当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