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他探头向外观察。
这里距离敌人环形工事只有不到一百米,能清晰看到工事后面晃动的钢盔和机枪枪管,甚至能听到敌人军官的喊叫:“守住!给我守住!司令说了,守住这里,人人有赏!”
几个敌兵背对着河沟方向,正紧张地向前方和左翼射击。
“准备手榴弹。”周志远低声命令。战士们纷纷抽出腰间的手榴弹,拧开后盖,套上拉环。
“上!”周志远第一个跃出河沟,身体如同猎豹般蹿出,几步就冲到了土坎边缘,手里的两颗手榴弹已经拉弦,在手里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奋力扔向最近的机枪工事。
他身后的战士紧跟着跃出,上百颗手榴弹如同群鸦归巢,飞向毫无防备的敌人后背。
“敌人在后面!”
“手榴弹!”
敌人惊骇的叫喊声淹没在连串的爆炸声里。
“轰轰轰轰——!”
侧后方的突然袭击彻底打乱了敌人的防御。
机枪哑火了,士兵惊恐地转身,看到的是如同神兵天降般冲上来的八路军战士,还有那雪亮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
“杀!”周志远平端着驳壳枪,连续几个点射,撂倒了两个试图转身射击的敌兵。
警卫大队的战士们怒吼着冲进敌群,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与敌人展开近身搏杀。
与此同时,正面和左翼的魏大勇、宋少华听到后面爆豆般的枪声和爆炸声,知道支队长得手了。
“支队长那边打响了!同志们,冲啊!”魏大勇跳出掩体,端着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冲锋。
“冲上去!一个也别放跑!”宋少华也挥枪怒吼。
三面受敌,这股顽抗的敌人终于支撑不住了。
指挥官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子弹打死,建制被打乱,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
“缴枪不杀!”
“八路军优待俘虏!”
喊声响彻山坡。残余的敌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扔掉武器,举起双手跪倒在地。
周志远没时间打扫这个战场,他留下一个排看押俘虏和收缴武器,带着主力继续向陈家坳方向猛冲。
越靠近陈家坳,遇到的抵抗就越零星,但路上的景象却显示着敌人的慌乱。
显然,梁培璜的指挥部正在准备逃跑。
这时,西村的突击队如同幽灵般从一片小树林里钻了出来,与周志远他们会合。
西村脸上带着血污,手里提着一部缴获的电台。
“长官,我们端掉了敌人一个团指挥所和附近一个迫击炮排。这是从他们指挥部缴获的,里面有梁培璜下达的紧急撤退命令。”西村将一份电报纸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匆匆扫了一眼,电文很简短,命令各部“向水头镇以北、石楼方向交替掩护撤退”,落款是“北路军总指挥梁”。
“想跑?”周志远冷笑一声,将电文递给通讯员,“立刻将这份电文内容,以及我们已突破结合部、正向陈家坳挺进的情况,上报总部,并通报晋西支队及所有友邻部队!”
“是!”
“全队加速!目标,陈家坳!堵住梁培璜!”周志远大喊。
战士们虽然疲惫,但胜利在望的兴奋刺激着他们,脚步再次加快。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东面山梁后露出半个头,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喧嚣混乱的战场上。
放眼望去,广阔的晋西南山野间,到处都在战斗,都在追击。
南面,八路军386旅主力,从正南和东南方向狠狠楔入梁培璜的防线,分割、包围、歼灭。
成建制的晋绥军部队在猛攻下溃散,士兵们成片地放下武器。
东面,另一路八路军主力也在猛烈进攻,与试图向东突围的三十三军部队绞杀在一起。
西面,晋西支队在陈士安的指挥下,从老虎梁阵地上倾巢而出,发动了凶猛的反击。憋屈了好几天的战士们吼叫着冲出战壕,将正在撤退、士气全无的七十二师部队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战场,八路军的总攻如同沸腾的熔岩,而梁培璜的北路军迅速崩溃。
当周志远带着部队冲到可以遥望陈家坳村口时,看到的是更加混乱的一幕。
陈家坳村口挤满了各种车辆——卡车、吉普、骡马大车,还有几辆小轿车。士兵、军官、文职人员乱哄哄地挤在一起,都想抢先爬上车辆。
叫骂声、哭喊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杂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沸反盈天。
几辆卡车的车头上架着机枪,几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正挥舞着手枪试图维持秩序:“别挤!按顺序上!卫兵,谁敢抢就毙了谁!”
但根本没人听他们的。
一个士兵刚爬上一辆卡车的踏板,就被后面的人拽了下来摔倒在地。
一个抱着公文包的少校军官被挤掉了帽子,狼狈地弯腰去捡,差点被人群踩到。
“梁培璜应该就在村里,或者刚跑。”魏大勇凑到周志远身边,看着眼前的乱象,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队长,冲吧!抓大鱼!”
周志远却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扫视着村口,又看了看脑海中地图上那代表敌指挥部最后位置、此刻正在快速向北移动的密集红点团。
“梁培璜恐怕已经不在村里了。”周志远沉声道,“你看,村子北边那条小路上烟尘很大,有车队在移动。村里的混乱,很可能是他留下的断后部队和文职人员故意制造的。”
他指着村口那几辆架着机枪的卡车和那些挥舞手枪的军官:“那是殿后的,想拖住我们。真正的大鱼,往北边跑了。”
“那咋整?追?”魏大勇急了。
“追,当然要追。”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都去追。宋少华!”
“到!”
“你带一团,肃清陈家坳村内残敌,控制所有车辆、物资和文件,收容俘虏。动作要快!”
“魏大勇!”
“在!”
“你带警卫大队,从侧面绕过去,堵住北边那条小路!能堵多少堵多少,拖住他们逃跑的速度!”
“西村!”
“长官!”
“你的突击队,跟我来!我们去抄近路,看看能不能截住梁培璜的车队!”周志远说完,看向村北方向那起伏的山峦,那里有一条更隐蔽的猎人小道,在他脑海地图上清晰显示,能迂回到那条土路前方。
“是!”西村毫不犹豫。
“支队长,太危险了!”宋少华忍不住劝阻,“你就带突击队去追?万一……”
“没有万一。”周志远打断他,“梁培璜跑不了。386旅主力正从南边压过来,晋西支队从西边兜,我们要是能把北边这条口子扎紧,他就是瓮中之鳖。执行命令!”
“是!”宋少华不再多说,转身招呼部队,“一团,跟我来!冲进村子,缴枪不杀!”
魏大勇也嗷嗷叫地带着警卫大队向村侧迂回。
周志远对西村一点头:“走!”
西村一挥手,三十多名突击队员跟着周志远,如同利箭般射向村北的山林,很快消失在树木和岩石之间。
山林里没有路,只有猎人和野兽踩出的小径,陡峭难行。
但突击队员们个个身手矫健,攀爬跳跃如履平地。
周志远跑在最前面,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如同最精确的导航,指引着他以最短的路径,朝着那条土路前方的一个急弯处插去。
他能“看到”,代表梁培璜卫队和指挥部的那个大红点团,正在土路上快速向北移动,距离那个急弯越来越近。
“快!再快一点!”周志远心中默念,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脚步不停。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赶到了那个急弯上方的一处断崖。
断崖下方,就是那条从陈家坳北去、通往石楼方向的土路。
周志远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衣服。
他向下望去。
只见土路上,一支由吉普车、卡车、轿车和驮马组成的队伍,正慌慌张张地向北行驶。
前面是几辆架着机枪的开路吉普,中间是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后面跟着几辆卡车,车上挤满了士兵,还有骡马驮着箱笼。队伍拉得老长,扬起的尘土老高。
“看到了!那两辆小车,肯定是梁培璜!”一个眼尖的突击队员压低声音说。
周志远目光锁定那两辆黑色轿车。
他举起望远镜,能看到第二辆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黄呢子将官大衣的身影,正焦躁地侧身向后张望。
“准备战斗。”周志远的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有些沙哑,“西村,带你的人,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打头截尾!把前面的吉普和后面的卡车打瘫,把车队堵死在路上!”
“第一小组,跟我对付那两辆小车!记住,尽量抓活的,特别是那个穿黄呢子大衣的!”
“明白!”突击队员们低声应道,迅速散开,找好射击位置,打开冲锋枪的保险,掏出手榴弹。
车队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
开路的卡车上的机枪手紧张地观察着两侧山坡。
就在车队先头即将驶出急弯、中间那两辆轿车正好处于断崖下方时,周志远猛地开火!
“打!”
“哒哒哒哒——!”西村和他的突击队员手中的冲锋枪率先喷出火舌,子弹暴雨般射向第一辆吉普车和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和轮胎。
“噗噗噗!”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瞬间粉碎,驾驶员和机枪手身上爆出团团血雾,车子猛地一歪,撞在路边石头上停下。
最后一辆卡车的轮胎被打爆,车子失去控制,横在了路中间,堵住了后面的路。
“敌袭!保护司令!”车队顿时大乱。卡车上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跳下车,有的就地趴下胡乱开枪,有的则想往路边的沟里跑。
那两辆黑色轿车猛地刹车,轮胎在土路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手榴弹!”周志远对身边的队员吼道。
几颗手榴弹拉弦后延迟片刻,从断崖上扔了下去,正好落在两辆轿车周围和前面那辆瘫痪的吉普车旁边。
“轰轰轰!”
爆炸掀起的尘土和气浪将轿车淹没。第二辆轿车的车窗玻璃全被震碎,车门也被炸得变形。
“上!”周志远第一个抓着悬崖边垂下的藤蔓和灌木,纵身滑了下去。
七八个突击队员紧跟而下。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周志远已经冲到第二辆轿车旁,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驳壳枪指着车内:“不许动!举起手来!”
车内,那个穿着黄呢子将官大衣的人被震得晕头转向,额角流血,正捂着头呻吟。
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人吓得面如土色,举起双手。
周志远一把将那个穿将官大衣的人拽出车外。
那人帽子掉了,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瘦削的脸。
“你就是梁培璜?”周志远用枪指着他。
梁培璜被拖出车子,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两个突击队员架住。
他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和杀气腾腾的八路军战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是梁培璜……你们……你们是……”
“八路军太岳军区第三军分区,周志远。”周志远冷冷地说,“梁司令,你的北路剿总,完了。”
梁培璜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彻底瘫软下去。
断崖上的西村和其他突击队员,用冲锋枪和精准的点射,迅速解决了那些试图抵抗或逃跑的卫兵。
大部分士兵见司令都被俘了,很快放弃了抵抗,扔掉武器举手投降。
周志远让人把梁培璜和他的几个主要军官绑好看守,随即命令西村:“立刻向总部、向所有部队发报,通报我军已于陈家坳以北五里处截获梁培璜及其指挥部主要人员!
命令各部,加紧进攻,全面清剿残敌!”
“是!”西村厚也立刻转身离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战场。
“梁培璜被抓住啦!”
“北路军总指挥被活捉了!”
“敌人指挥部完蛋了!冲啊!”
这消息比任何炮火和冲锋号都更能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
原本还在勉强支撑、节节抵抗的晋绥军各部,闻此噩耗,最后的斗志彻底崩溃。
“司令都被抓了,还打什么?”
“跑啊!快跑!”
“投降!我们投降!”
成连成营的晋绥军士兵不再听从军官的指挥,他们丢下武器,成群结队地从战壕里、从工事里、从山林里走出来,举起双手。
军官们有的也跟着投降,有的则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士兵衣服,试图混在人群里溜走。
八路军各路部队如同赶羊一般,追歼着溃散的敌人,收容着大群大群的俘虏。
陈家坳村里,宋少华指挥一团迅速肃清了残存的殿后部队。
那些被丢下的文职军官、电台人员、后勤人员几乎没有抵抗,就乖乖当了俘虏。
村子里堆满了来不及带走的文件、地图、物资。
村口的空地上,俘虏黑压压地蹲了一大片。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几座小山,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还有十几辆完好的卡车和吉普,以及大批骡马、粮秣、被服。
魏大勇那边也堵住了不少从北面小路逃窜的散兵游勇,抓了上百俘虏。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枪声已经变得零星,整个战场逐渐平静下来。
只有远处还有小股部队在追剿漏网之鱼。
386旅的总部前移到了靠近陈家坳的一个村子里。
旅长、政委等首长亲自接见了周志远和刚刚赶来的晋西支队支队长陈士安。
旅长用力拍着周志远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干得漂亮!端了梁培璜的指挥部,还把他本人生擒了!这一仗,你们独立支队当记首功!”
政委也笑容满面:“周志远同志,陈士安同志,你们辛苦了!晋西支队的同志们辛苦了!你们顶住了巨大压力,为主力合围创造了决定性条件!”
陈士安握着旅长和政委的手,眼圈有些发红:“首长,我们……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牺牲了那么多同志……”
“牺牲的同志,人民不会忘记。”旅长语气沉痛但坚定,“正因为有你们的顽强,有独立支队的穿插迂回,我们才能取得这么一场大胜!告诉同志们,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很快,初步的战果统计出来了。
通讯参谋拿着汇总的电报,声音激动地向旅长等人汇报:“此役,我八路军各部共歼灭梁培璜北路军七十二师大部、三十三军一个旅大部、直属队及警卫部队等,共计毙伤敌约四千人,俘虏敌副总指挥以下一万九千余人!具体数字还在清点中!”
“缴获各类火炮,包括山炮、迫击炮等,共计一百二十余门!轻重机枪八百余挺!步枪、冲锋枪一万五千余支!
子弹、炮弹、手榴弹等各类弹药堆积如山,尚在统计!
另有电台二十余部,电话单机上百部,卡车三十多辆,骡马无数,粮食、被服、药品等物资更是无法计数!”
“梁培璜北路剿总指挥部被我一锅端,主要军官悉数被俘!其残部已完全丧失建制,溃散入山中,我正在组织部队分区清剿扫荡!”
旅长听完汇报,大手一挥:“好!打得好!立刻将战报发往总部,发往延州!让总部首长,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在晋西南,又打了一个大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