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手里有枪,就不是让人随便捏的软柿子!晚上都机灵点,听到命令,动作要快!
咱们保护的不是别的,是咱们这支抗日的队伍,是咱们自己的命!”
战士们虽然不太明白全部,但“阎锡山要下手”这句话,还是让很多人绷紧了神经。
这两个连的干部都是党员,心里清楚要发生什么,暗自检查着武器弹药,把刺刀磨得雪亮。
金如敏一大早便带着两名警卫员,骑马离开了卧虎湾,向西北方向的岚县王狮疾驰而去。
他要将这里的一切,报告给晋西北区党委。
天空阴沉得厉害,到了傍晚,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群山变成黑黢黢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晚上十点。
卧虎湾纵队司令部。
雷正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漆黑的、飘着雪花的夜空。
他穿着大衣,但没戴帽子,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警卫员几次想给他披上大衣,都被他摆手拒绝了。他需要这寒意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怀表的指针指向九点五十五分。
雷正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头对身边的信号兵沉声道:“准备。”
信号兵手里握着一把信号枪,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和激动。
九点五十八分。
雷正初再次看向怀表。
九点五十九分。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十点整!
“发信号!”雷正初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信号兵猛地举起信号枪,对着夜空,扣动了扳机。
“嗵——咻!”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冲破黑暗,升上卧虎湾的上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炸开一团鲜艳夺目的红光,将飘舞的雪花都映成了红色。
红光闪耀,映亮了雷正初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他身后几名参谋和警卫员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几乎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几处地方,骤然响起了枪声和喧哗!
最先爆发的是刘家垣,二〇三旅旅部所在地。
红色信号弹的光芒刚刚在天际绽开,早就埋伏在旅部周围黑暗中的十九团一营战士们,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营长韩振国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支晋造冲锋枪,压低声音吼道:“快!按计划,一班控制大门,二班三班跟我冲进去!缴枪不杀!反抗者击毙!”
旅部门口两个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扑上来的战士扭住了胳膊,下了枪,嘴里塞进了破布。
“什么人?”院子里传来惊疑的喝问,是旅部警卫排的哨兵。
“自己人!紧急情况!”韩振国一边回答,脚步不停,带着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他身后的战士们迅速散开,一部分扑向亮着灯的几间正屋,一部分直扑侧院的警卫排宿舍。
正屋中间那间,正是刘武铭的住处兼办公室。
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划拳行令的声音。
显然,刘武铭和他几个心腹还在喝酒。
“砰!”韩振国一脚踹开房门,手中冲锋枪对准屋内:“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屋里烟雾缭绕,炕桌杯盘狼藉。
刘武铭、孙定国、王寿堂等五六个人正喝得脸红脖子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刘武铭手里还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门口一群持枪的战士,还有那黑洞洞的枪口。
“韩振国?你……你干什么?造反吗?”刘武铭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把酒杯往地上一摔,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手枪。
“砰!”一声枪响。
韩振国身后一个战士手疾眼快,一枪打在刘武铭刚刚摸到枪套的手腕上。刘武铭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倒在炕上。
“旅座!”
“妈的,跟他们拼了!”孙定国和王寿堂也想掏枪,但更多的战士已经涌了进来,几支枪同时顶住了他们的脑袋和胸口。
“再动打死你们!”韩振国厉声喝道。
孙定国和王寿堂脸色煞白,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
其他几个军官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连声说:“别开枪!我们不动!不动!”
与此同时,侧院警卫排的驻地也传来了短暂的冲突声和呵斥声。
警卫排长试图反抗,被率先冲进去的十九团战士一枪托砸倒,捆了起来。
大多数士兵在睡梦中被惊醒,看到冲进来的是自己人,又听到“刘武铭叛变投敌,奉命抓捕”的喊声,大多数懵懵懂懂地就放下了武器,只有少数几个死硬分子被迅速制服。
刘汤白和刘仰桥紧跟着冲进旅部院子。
刘汤白直奔电台室,里面值班的报务员看到持枪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奉纵队雷政委命令,接管电台!所有通讯停止,等待检查!违令者军法从事!”刘汤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务员看看刘汤白,又看看他身后虎视眈眈的战士,默默地摘下了耳机,退到一边。
刘仰桥则带人冲进机要室和档案室,控制了所有文件和密码本。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二〇三旅旅部便被彻底控制。
刘武铭、孙定国、王寿堂等主要反动军官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关进了厢房,由专人看守。
战士们从刘武铭的卧室炕洞里,搜出了那个油纸包,里面“忠勇抗日义勇军”的关防、委任状等物证一应俱全。
刘汤白拿起那枚“忠勇抗日义勇军第一旅”的印信,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武铭,对刘仰桥说:“铁证如山。”
仰峤,你立刻带一个排,押送刘武铭这几个首犯,还有这些罪证,先回卧虎湾纵队部,交给雷政委。我在这里清理旅部,稳定部队,等叶澎那边消息。”
“好!”刘仰桥也不啰嗦,点了二十几个精干战士,押着垂头丧气的刘武铭等人,冒着风雪,连夜赶往卧虎湾。
几乎在同一时间,独七旅旅部的“紧急军事会议”还没有结束。
李喻恒正指着地图,分析赵承绶骑兵可能的突击路线。
卢宪高听得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卢宪高警觉地抬起头,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参谋长和其他军官也纷纷变色。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姚程律端着驳壳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三十四团二连的战士,个个枪上膛,刀出鞘,瞬间控制了门口和窗户。
“都不许动!奉纵队首长命令,清除破坏抗战、阴谋投敌的反动军官!放下武器!”姚程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决。
“姚程律!你想造反?”卢宪高又惊又怒,猛地站起来,就想拔枪。
“砰!”姚程律身后一个战士抢先开火,子弹打在卢宪高脚前的地面上,激起一溜火星。
“旅座,别逼我们动手!”姚程律枪口指向卢宪高,“你和二战区秘密联络,准备武装叛变,逮捕政工干部,证据确凿!现在放下武器,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放屁!老子是阎长官任命的旅长!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卢宪高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拔枪的手却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倾向于他们的团长、营长,也被战士的枪口指着,不敢动弹。而李喻恒此刻已经迅速退到了姚程律身边,冷冷地看着他。
“拿下!”姚程律不再废话,一挥手。
战士们一拥而上。卢宪高还想挣扎,被两个战士扭住胳膊,下了枪,捆了起来。
参谋长和其他几个顽固军官也被迅速控制。只有两个团长稍微抵抗了一下,立刻被枪托砸倒。
“李主任,你……”卢宪高被反绑着双手,眼睛血红地瞪着李喻恒。
李喻恒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卢旅长,不是我们以下犯上,是你们背叛了抗战,背叛了四纵队数千名抗日将士。
阎锡山发动晋西事变,要消灭新军,你们不但不反对,反而助纣为虐。今晚的行动,是自救,也是清算。”
控制了会议室,姚程律立刻分兵。
一部分人由李喻恒带领,负责控制电台室和机要部门。
他自己带人直扑旅部警卫排和卢宪高的亲信部队——三十四团八连、九连的驻地。
警卫排没什么抵抗就被缴械。
但八连和九连的驻地却遇到了麻烦。
这两个连的连长是卢宪高的铁杆,早就得到了要“警惕内部叛乱”的暗示。
当看到姚程律带部队冲过来,并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时,八连长不仅不听,反而命令部队开枪抵抗。
“弟兄们!姚程律造反了!给我打!”八连长躲在掩体后面声嘶力竭地喊。
“哒哒哒!”九连的机枪也响了起来,子弹泼水般扫向姚程律他们。
姚程律被迫下令还击。三十四团二连、三连的战士也都是老兵,立刻依托地形,用机枪和步枪进行压制。双方在旅部外的空地和营房间展开了激烈交火。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子弹在黑暗中拖出亮线,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不时闪现。
“八连九连的兄弟们!不要为卢宪高卖命了!他跟阎锡山勾结,要拉着你们去当投降派!打鬼子才是正道!放下枪,我们是一家人!”姚程律一边指挥战斗,一边让战士们喊话。
但对方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有组织地试图向旅部方向突击,显然是想救出卢宪高。
战斗陷入僵持。姚程律心里着急,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如果让八连九连冲进来,或者惊动了附近其他还没完全掌控的部队,局面就可能失控。
就在这时,旅部方向突然响起了卢宪高通过喇叭喊话的声音:“八连!九连!别打了!我是卢宪高!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止射击!放下武器!这是命令!”
原来,李喻恒控制了电台室后,找到了喇叭,把被捆着的卢宪高押到了话筒前。
卢宪高的声音一响起,八连九连那边的枪声明显一滞。
很多士兵听到了旅长的声音,而且语气不对,攻击的意志动摇了。
“连长……是旅长的声音?”
“旅长好像被他们抓了?”
士兵们议论纷纷,射击变得稀疏起来。
八连长气急败坏:“别听他的!那是被逼的!给我继续打!”
但军心已乱。九连长犹豫了一下,喊道:“兄弟们,先停火!问问怎么回事!”
趁此机会,姚程律果断命令部队发起一次短促突击。
二连的战士端着刺刀,在机枪掩护下猛地扑了上去。
八连九连的士兵本来就被卢宪高的喊话弄得不知所措,看到对方凶狠地冲上来,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不少人掉头就跑,八连长连毙了两个逃兵也没能阻止溃散。
姚程律带人冲进八连驻地,很快控制了局面,抓获了企图化装逃跑的八连长和九连长。
经过清点,八连九连伤亡二十余人,姚程律这边也付出了十多人伤亡的代价,但总算解决了独七旅内部最大的隐患。
几乎是旅部这边枪声响起的同时,二十团驻地也乱了起来。
杨叶澎带着十九团一个排的兵力,以及二十团三营营长掌握的一个连,直接闯进了二十团团部。
团长王凤山正在睡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懵着。
“王团长,对不住了。奉纵队命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刘武铭、卢宪高等人阴谋叛变,已被逮捕。为了防止部队发生混乱,需要你配合工作。”
杨叶澎语气还算客气,但手里的枪口毫不客气地对着王凤山。
王凤山看了看杨叶澎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房间里几个同样被控制住的警卫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叹一声:“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叶澎主任,我配合,我配合。
但我得说清楚,我跟刘武铭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没想叛变,我只是……只是想保存咱们这个团。”
“这些话,你跟雷政委去说。”杨叶澎一摆手,“带走!先看管起来!”
控制住王凤山,杨叶澎立刻以团长“召见”的名义,将二十团各营营长、教导员召集到团部。
人到齐后,他直接亮明了情况:刘武铭、卢宪高阴谋叛变证据确凿,已被纵队逮捕;
王凤山团长暂时隔离审查;
现在由他,奉纵队政委雷正初和政治部主任刘汤白之命,临时负责二十团指挥,带领部队向纵队靠拢,准备应对阎军进攻。
大多数营连干部都知晓当前形势的严峻,对刘武铭等人早有不满,此刻见大局已定,纷纷表态支持。只有一营长和二营长与王凤山关系较深,有些犹豫。
杨叶澎也不强迫,只是说:“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回去集合部队,带上武器装备和必要物资,一小时后出发。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但武器必须上交,不能带走一枪一弹。”
最终,一营长和二营长见大势已去,也只得同意服从命令。
二十团除极少数王凤山的亲信被看管起来外,大部分队伍被成功拉出。
当杨叶澎带着二十团的队伍,在风雪中赶到卧虎湾附近与刘汤白汇合时,天已经快亮了。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刘汤白站在路边,看着蜿蜒而来的队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杨叶澎的肩膀:“叶澎,干得漂亮!二十团基本拉出来了?”
“拉出来了!”杨叶澎抹了一把脸,“除了王凤山和他的几个亲信,部队都带出来了。就是人心还有些不稳,需要赶紧做工作。”
“雷政委已经下令,部队向岚县转移。边走边整顿。”刘汤白边说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