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长,师部急电!”通讯员几乎是跑着将电报纸递到周志远手里。
周志远就着篝火的光芒迅速扫过电文,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电文很短,但字字千钧:晋西北顽军大举进攻新军,局势危急。
着你部立即结束休整,于明日黄昏前出发,沿指定路线,以最快速度北上,向岚县方向靠拢,接应并协同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北上,归建晋西北作战序列。
沿途避开敌大股部队,强行军前进!
“老周,什么情况?”正在检查缴获弹药统计的楚云舟走过来问道。
宋少华、魏大勇、西村等人也围了过来。
周志远将电报递给楚云舟,沉声道:“晋西北出大事了。阎锡山动手了,赵承绶调集重兵围攻四纵队。总部命令我们立刻北上,去晋西北打仗。”
“又要打仗?”魏大勇摸了摸脑袋,但眼神里并没有畏惧,反而有些兴奋,“打阎老西的兵?这帮专搞摩擦的龟孙,早该收拾他们了!”
宋少华相对冷静:“我们刚打完梁培璜,部队很疲劳,弹药虽然补充了一些,但消耗也大。从这儿到晋西北,几百里山路,又是大冬天……”
“再难也得去。”周志远打断他,“四纵队是咱们的兄弟部队,晋西北是咱们的根据地,不能丢。命令下来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看向众人:“立刻传达下去,让战士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明天一早,不,提前到今晚半夜,打包所有能带走的物资,重伤员就地安置给地方游击队,轻伤员随队。我们必须在明天黄昏前出发!”
楚云舟看完电报,点点头:“形势紧迫,必须抢时间。我建议精简装备,只带必要武器弹药和五天干粮,骡马集中驮运重武器和备用弹药,尽量轻装。”
“同意。”周志远道,“西村,你的侦察分队提前两小时出发,沿预定路线前出侦察,重点是方山、临县方向,摸清赵承绶部队的动向和大路小路情况,避开他们主力。”
“明白。”西村厚也应道。
“宋少华,你负责组织行军序列,一团为前卫,警卫大队和直属队为本队,新兵补充营和炮兵为后卫。保持紧凑队形,强调行军纪律,不准点火,不准大声喧哗。”
“魏大勇,你带警卫大队一部,负责收容掉队人员和警戒侧翼。”
“楚云舟,炮兵和辎重骡马队交给你,尽量跟上队伍速度。”
周志远一条条命令下达下去,各人领命而去。
独立支队这部刚刚经历血战磨砺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决死二纵队和晋西支队的驻地。
他们比周志远部更早接到北上的命令,此时已经行进在通往晋西北的山路上。
队伍拉得很长,战士们默不作声地走着,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夜中回荡。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冰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但没人叫苦,没人停下。
他们知道,晋西北的战友正处在生死关头,早到一分钟,可能就多一分力量,多一分希望。
周志远的独立支队在第二天黄昏准时出发。
八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钻进暮色笼罩的吕梁山。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沉默的行军。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眉头紧锁。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一直开启着,半径五公里范围内,除了自己部队的蓝色光点,只有零星代表野兽或偏僻山民的红色小点,并没有发现大股敌军。
但这并不能让他完全安心。
地图的探测范围有限,而赵承绶的骑兵机动性很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某个山口?
“支队长,前面是岔路。往西是去临县的大路,但可能会遇到敌人。往东是山路,难走,但隐蔽。”向导王闻笛凑过来说。这个上次带路立了功的猎户,这次又主动要求当向导。
周志远看了看脑海地图,又看了看脚下几乎被雪覆盖的模糊小路,果断道:“走山路。宁肯慢点,也要安全。告诉前卫宋少华,加强前方侦察。”
“是!”
队伍转向东侧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
山势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骡马走得很艰难,战士们不得不轮流帮忙推拉驮着重武器的牲口。
不时有人滑倒,摔在雪地里,又很快被同伴拉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前进。
“小心,这里有个坎!”
“抓住旁边那棵树!”
“后面的跟上,别掉队!”
压低声音的提醒在队伍中传递。
周志远喘着粗气爬上一道山梁,回头望去,长长的队伍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深深的痕迹,但很快就被夜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照这个速度,明天早上能赶到临县南边的招贤镇附近吗?”他问身边的楚云舟。
楚云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掏出怀表借着雪光看了看:“难。山路太难走了,骡马队速度上不来。
不过招贤镇那边地形复杂,便于隐蔽,就算白天赶到,也不容易被发现。
关键是,要尽快和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取得联系,统一行动。”
周志远点点头。他知道,单靠自己的独立支队,虽然能打,但要对付赵承绶的几个骑兵团和步兵师,力量还是单薄。必须和北上的兄弟部队汇合,攥成拳头。
一夜无话,只有行军的喘息和脚步声。
天亮时,队伍终于翻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山路,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但战士们也累坏了,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差点睡着。
“支队长,西村队长派人回来了!”一个侦察兵从前卫跑回来报告。
很快,一名西村突击队的战士被带到周志远面前。
他脸上冻得通红,呼着白气,但眼睛很亮。
“报告支队长!西村队长让我报告,前方十里左右就是招贤镇。
镇子不大,目前没有发现大批敌军驻扎,只有少量地方保安团。
另据镇里我们地下交通站的同志说,决死二纵队和晋西支队的前锋,昨天晚上已经到达招贤镇以北的山区隐蔽,正在等我们和彭八旅的接应部队!”
“太好了!”周志远精神一振,“彭八旅的接应部队有消息吗?”
“交通站的同志说,彭八旅派出的接应部队可能还在路上,最迟今晚能到招贤镇一带。他们让我们先到镇子西边的龙王庙附近汇合隐蔽,那里地形好,不易被发现。”
周志远略一思索,立刻下令:“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向招贤镇西龙王庙方向前进。注意警戒,进镇前派出侦察,确认安全。”
“是!”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兄弟部队的消息,战士们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量,脚步加快了不少。
上午十点左右,独立支队先头部队抵达招贤镇以西约三里地的龙王庙附近。
这是一片背风的山坳,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和灌木,一座破败的龙王庙立在坳口,屋顶塌了半边。
庙里显然已经有人了,门口有岗哨。
“什么人?”岗哨发现了接近的队伍,警惕地拉动枪栓。
“八路军,一二〇师独立支队!奉命北上!”走在最前面的宋少华大声回答,同时示意部队停下,展开警戒队形。
“独立支队?周志远支队长的部队?”庙里匆匆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眼镜的干部,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很干练。
“正是!我是独立支队一团团长宋少华。你们是……”宋少华迎上去。
“我是决死二纵队先遣队的指导员,姓陈。”眼镜干部热情地握住宋少华的手,“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是昨晚到的,晋西支队的同志们在北面一点的林子里。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走山路,没碰上大股敌人。”宋少华简要说了说情况。
这时,周志远和楚云舟等人也赶了上来。
听说周志远到了,庙里又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决死二纵队先遣支队的支队长。
还有一个周志远认识,是晋西支队的一个营长,之前在晋西南战场上见过。
“周支队长!辛苦了!”
“张支队长,你们动作快啊!”周志远笑道。
“赶路嘛,不快不行。晋西北那边枪都快顶到脑门上了。”张支队长收敛笑容,压低声音,“我们出发前得到消息,赵承绶的骑兵已经开始动了。
四纵队情况不妙,被撵着跑呢。彭八旅的接应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周志远点点头:“我们刚才也得到消息,接应部队最迟今晚能到招贤镇这边。
现在关键是,我们三支部队汇合后,怎么走?
直接插过去找四纵队,还是等彭八旅的同志到了再说?”
晋西支队那个营长插话道:“我们支队长派我来联系时交代,最好能等彭八旅的接应部队。
他们对晋西北地形熟,而且有电台,能和区党委、和彭旅长直接联系。
我们贸然过去,容易一头撞进敌人怀里。”
“有道理。”楚云舟表示同意,“我们独立支队对这边地形不熟,两眼一抹黑。还是等接应部队到了,统一行动稳妥。”
周志远正要说话,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边缘,突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正从东南方向朝着龙王庙这边过来!
距离大约在四公里左右,移动速度很快,不像是步兵。
“有情况!”周志远脱口而出,脸色一变。
“什么情况?”张支队长和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拿起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但山峦起伏,什么也看不到。
周志远没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他迅速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凭着脑海地图的印象:“东南方向,大约三四公里,有一支马队,人数不少,几十人,正朝我们这边过来。
速度很快,可能是骑兵侦察队,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也可能是敌人!
刚刚汇合的喜悦瞬间被紧张取代。
“快!通知部队,立即隐蔽!准备战斗!”周志远对宋少华命令道,随即转向张支队长和晋西支队的营长,“两位,情况不明,我们先按最坏打算准备。
你们的人,能打的,立刻占据龙王庙两侧和后面的高地,构筑简易阵地。我们独立支队负责正面和侧翼。”
“好!”张支队长也不含糊,“我们二纵队先遣队还有百十号人,能顶一阵!”
“我们营也还有五六十个能打的!”晋西支队的营长也道。
“魏大勇!带警卫大队,前出五百米,找地形埋伏,如果是小股敌人,争取不动枪,抓活的问清楚!如果是大部队前锋,立刻鸣枪示警撤回!”周志远继续下令。
“是!”魏大勇拎着冲锋枪就跑。
“楚云舟,带炮兵和重机枪,上后面那个山头,构筑发射阵地,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明白!”
“西村,你的人散出去,盯着其他方向,防止敌人迂回!”
“是!”
刚刚停下的队伍立刻又动了起来,但这次不再是行军,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战斗准备。
战士们跑向各自的位置,利用山石、树木和破庙的断壁残垣,迅速构筑起简单的防御工事。
枪栓拉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起,子弹被压入弹仓,手榴弹拧开后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周志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山口。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上,那些红色光点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三公里范围。
确实是马队,而且队形比较分散,像是搜索前进的侦察骑兵。
他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如果是大股骑兵冲锋,不会是这种队形。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是很密集,但越来越清晰。
魏大勇他们埋伏的方向,没有枪声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周志远眯起眼睛,通过望远镜,他看到山口的转弯处,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人影,穿着土灰色的军装,戴着布帽,背着枪,正在谨慎地观察着龙王庙方向。
看军装样式,不像是晋绥军,也不像是日军。
倒像是……八路军?
这时,魏大勇猫着腰从前面跑了回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支队长,”他压低声音说,“好像是咱们的人!口音像是山西本地人。领头的是个连长,说他们是彭三五八旅七一四团侦察连的,奉命来接应北上部队!”
周志远一怔,彭八旅的接应部队?这么快?
他不敢大意:“把人带过来,但要小心,注意警戒。”
“是!”
很快,三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汉子被魏大勇和他的兵“护送”着走了过来。
他们身后不远,还有几十名骑兵勒马停在路口,警惕地观望着这边。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约莫三十岁,眼睛很有神,虽然被几支枪指着,但神态还算镇定。
他走到周志远面前,打量了一下周志远,又看了看周围如临大敌的部队,开口问道:“请问,你们是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还是独立支队的同志?”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八旅七一四团侦察连连长,刘长顺!奉罗贵波政委和彭绍辉旅长命令,前来招贤镇一带,接应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和独立支队北上!”
刘长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红印的信:“这是区党委开的介绍信,还有我们团部的命令副本。”
周志远接过信,借着雪光仔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