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冬天的积雪刚刚消融,春天的嫩芽还没长齐,夏天就带着燥热的风吹过了太岳山和吕梁山。
转眼间,六个月过去了。
长缨谷里里外外变了模样。
原先有些散乱的营房被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取代。
从早到晚,口令声、喊杀声、练习刺杀时的“杀”声、机枪点射的哒哒声、迫击炮弹落地的闷响,几乎没有停过。
周志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绕着整个长缨谷营地走一圈,然后一头扎进各支队的训练场。
他脑子里的三维地图范围始终维持在最大半径,不是为了防备敌人,半年里周围几十里内的日伪据点被拔得差不多了,小股敌人根本不敢靠近。
他是为了观察自己部队的训练状况。
地图上代表自己人的蓝色光点密密麻麻,移动规律而有序,形成各种进攻、防御、迂回的队形。
每个战士的动作是否到位,战术跑位是否流畅,他不用亲临每个角落也能知道个大概。
这天上午,他站在新开辟的炮兵靶场边上,看着楚云舟指挥炮兵支队的战士们操练。
十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几十门各种口径的迫击炮排开,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炮弹箱整齐地码放在后方掩体里。
楚云舟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军装,袖子挽到手肘,拿着个小旗,站在一个土坡上。
“目标!前方山坳左侧,独立巨石,距离一千五百米,高低加三,方向左零五,一发装填!”楚云舟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底气十足。
炮手们迅速动作。
负责瞄准的炮手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炮口缓缓移动。
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抱出沉甸甸的炮弹,拧掉保险帽,将炮弹塞进炮膛。炮闩“咔哒”一声合上。
“预备——放!”
楚云舟猛地挥下小旗。
“咚!”
炮身猛地向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几秒钟后,远处山坳里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应声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升腾。
“命中!打得好!”旁边的观察员喊道。
楚云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擦了把汗,回头看到周志远,大步走过来:“支队长!哦,现在该叫纵队首长了。怎么样,这半年没白练吧?”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炮和炮手。
战士们脸上、身上都是土和汗渍,但眼神专注,动作熟练。
“还行。炮弹生产跟得上吗?”
“跟得上!”楚云舟指了指远处冒着黑烟的兵工厂方向,“老李现在每个月能复装和新造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五百发,九二步兵炮炮弹两百发,还有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弹五十发。
加上之前攒的和从北边‘商队’搞来的,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坚战足够了。”
周志远蹲下身,摸了摸旁边一门迫击炮的炮管。
“攻坚战术演练得怎么样?特别是步炮协同,还有对付鬼子钢筋混凝土碉堡的办法。”
楚云舟也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起来。
“根据情报,鬼子在晋西北修了不少新炮楼,底下一层半埋式,墙厚超过一米,上头是三层射击孔,顶上是瞭望台和机枪巢。
光靠迫击炮和山炮直接轰,很难一次摧毁。我们和魏大勇的工兵分队研究了几套打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画的简易炮楼:“第一种,抵近直射。把咱们仿制的九二式步兵炮或者山炮,趁着夜色推到离炮楼四五百米的地方,构筑隐蔽发射阵地。
专门用穿甲弹或者加重榴弹,瞄着射击孔和下层薄弱位置打。这需要精确测距和炮手胆大心细。”
“第二种,爆破。”楚云舟在炮楼根部画了个叉,“大勇他们练出了几组爆破手,专门练夜间隐蔽接近、安放炸药包。
用三十公斤以上的梯恩梯炸药,加上铁钉碎石增加杀伤,贴墙根或者塞进墙缝里引爆。就是危险性大,容易暴露。”
“第三种,是土办法,但有时候管用。”楚云舟扔掉树枝,“集中所有迫击炮和掷弹筒,对炮楼顶部和周围进行密集覆盖,压制鬼子火力,掩护步兵冲锋到墙根下。
用集束手榴弹或者小包炸药炸开底层的门。
或者挖地道,一直挖到炮楼底下,然后放上几百斤炸药。”
周志远认真听着,不时问几个细节。
这些战术思想,他在脑子里用三维地图模拟过多次,和实际训练中摸索出来的经验基本吻合。
“魏大勇呢?”他问。
“带着他的加强支队和西村的突击队,在三十里外的‘魔鬼谷’搞野外对抗呢。”楚云舟说,“他说战士练得差不多了,得见见真章,就用实弹搞红蓝对抗,让战士体验挨枪子儿的滋味——当然是空包弹和加了防护的演习弹,但也够吓人。”
周志远站起身。“我去看看。你这边继续练,特别是夜间射击和急促射转移阵地,要练成本能。”
“是!”楚云舟立正回答。
周志远叫上两名警卫员,骑马赶往“魔鬼谷”。
那地方在两山之间,地形复杂,有沟壑、陡坡、树林和小片开阔地,很适合搞实战演练。
还没到山谷,就听到里面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乱成一团,烟尘滚滚。
周志远在山坡上勒住马,用望远镜观察。
脑子里三维地图展开。
魏大勇的蓝方占据了几处制高点,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着红方的冲锋路线。
红方则分成多股小分队,利用地形隐蔽接近,试图从侧翼和后方渗透。
他看到魏大勇本人带着一个小队,正从一条干涸的河沟向红方一个机枪阵地侧后摸去。
动作干净利索,队员之间交替掩护,手势和眼神交流默契。
周志远对身边的警卫员说:“去,告诉对抗指挥部,演习暂停。让魏大勇和红方指挥官来见我。”
警卫员策马冲下山坡。
不一会儿,满身是土、脸上还抹着伪装油彩的魏大勇和同样狼狈的红方指挥官——独立第五支队的一个副大队长跑了过来。
两人都喘着粗气,向周志远敬礼。
“首长,您怎么来了?”魏大勇抹了把汗,露出大白牙。
“来看看你们怎么练兵的。”周志远下了马,“效果怎么样?”
魏大勇兴奋地说:“效果不错!头两天新兵蛋子听见枪响就缩脖子,乱跑,找不着北。练了这几天,都知道弯腰找掩体了,冲锋知道散开队形,交替掩护了。
就是协同还差些火候,进攻节奏掌握不好,容易脱节。”
那个副大队长也补充:“蓝方火力猛,地形熟,我们红方吃了不少亏。但几次偷袭也得手了,炸掉了他们两处模拟的弹药点。”
周志远点点头。“伤亡情况呢?”
“都是皮外伤,扭了脚的,磕破皮的。”魏大勇说,“咱们防护做得好,空包弹也离得远。主要就是练个胆量和应变。”
“光练胆量不够。”周志远说,“接下来一个月,训练重点要调整。各支队之间搞轮换对抗,今天你是攻方,明天你就是守方。
地形也要换,不能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打。要把山地进攻、村落巷战、夜间突袭、阻击打援,还有你们刚练的步炮协同攻坚,全部过几遍。
要让每个战士,特别是班排长,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干什么,身边的人倒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严厉了些:“实弹对抗可以继续,但安全纪律必须给我卡死。谁出了纰漏,造成非战斗减员,我拿主官是问!咱们的家底,每一个兵都是宝贝疙瘩!”
“是!明白!”魏大勇和那副大队长挺直腰板回答。
“还有,”周志远看向魏大勇,“你的工兵爆破分队,要加练一项。
怎么在鬼子炮楼附近快速挖单兵掩体和交通壕,怎么在火力压制下送炸药包。
回头我让楚云舟把训练用的模拟碉堡图纸给你,你们对着练。”
“放心吧首长!保证把鬼子那些王八壳子琢磨透!”魏大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傍晚,周志远回到长缨谷的纵队首长部。
这里原来是一户地主的大宅院,现在成了指挥中枢。
进进出出的参谋、通讯员神色匆匆,电话铃声和电台嘀嗒声不绝于耳。
沈非愚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见周志远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周,回来了?训练情况怎么样?”
“热火朝天。”周志远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架子是搭起来了,兵也练得像那么回事了。但到底成色如何,还得拉出去,跟真鬼子碰碰才知道。”
沈非愚拿起几张纸递过来。“各支队报上来的最新统计。你看看吧。”
周志远接过,仔细看起来。
独立第一支队(支队长宋少华),满编五个大队,实有兵员三千二百人。
装备CY37自动步枪八百支,MP18冲锋枪两百支,捷克式轻机枪一百二十挺,迫击炮二十四门,九二式重机枪三十六挺。另有纵队加强的山炮两门。
独立第二支队(支队长王远山),满编五个大队,实有兵员三千一百人。
装备略逊于一支队,但重机枪和迫击炮数量相当。
独立第三支队(支队长周鸿文),四个大队,两千五百人。
独立第四支队(支队长李显),两个大队(加强编制),一千八百人。全部换装CY37步枪,另配冲锋枪一百五十支,轻机枪六十挺,迫击炮十二门,是纵队里单兵火力最强的突击支队。
独立第五支队(支队长丁伟),三个大队,两千二百人。由于活动在冀中平原边缘,马匹较多,组建了一个骑兵连。
独立第六支队(支队长段休)、第七支队(支队长张魁)、第八支队(支队长卞峰)也都达到了三个大队、两千人左右的规模,装备基本齐整。
魏大勇的独立第九支队是加强支队,三个步兵营加上工兵、侦察等直属分队,足足两千八百人,轻重火力配备最为均衡。
西村厚也的独立第十支队人数最少,只有一千六百人,但人人都是日本战俘中挑选出来的老兵,装备清一色的MP18冲锋枪、驳壳枪、手榴弹和特制匕首,专门进行渗透、侦察、破袭、斩首等特种作战训练。
楚云舟的独立第十一支队,炮兵支队,下辖三个山炮连(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四个迫击炮连(各型迫击炮四十余门),一个高射机枪连(用改造的马克沁重机枪),一个教导队,总人数一千五百人。
这是纵队最宝贵的火力拳头。
冯启东的情报部和蒋子轩的后勤部也大大扩充,建立了覆盖整个晋冀鲁豫边区甚至延伸到平津、太原、济南的地下交通站和补给网络。
纵队的装备水平更是远超一般八路军主力团,甚至与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些德械师相比也不遑多让。
“乖乖,”周志远放下统计表,“咱们这是把家底全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吧?”
沈非愚苦笑:“可不是。段休和卞峰那边走货的钱,老冯建立情报网的开销,还有咱们自己扩军买马、制造武器的花费,把以前积攒的老底子,花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是根据地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支援,加上咱们自己搞了点‘副业’,打掉了几个汉奸的商行和仓库,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
“武器装备呢?特别是弹药储备。”周志远更关心这个。
“兵工厂那边,李师傅他们是玩命了。”沈非愚翻开另一本账册,“CY37步枪生产了四千八百支,MP18冲锋枪一千一百支,复装和新造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一百二十万发,九毫米手枪弹二十万发。迫击炮弹,各口径加起来有三万发。
九二式步兵炮炮弹有四千发。手榴弹管够,边区造的,咱们自己也改进了一批,加起来十万颗出头。
粮食够吃三个月,被服基本能保证每人两套单衣,一套棉衣。药品比较缺,特别是西药,老冯正想办法从天津上海搞。”
周志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快速计算着。
这些家当,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支持两三个月的高强度作战,应该够了。
前提是,战斗不能拖成消耗战,必须以快打慢,以机动和火力优势迅速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干部呢?基层班排长,连营级指挥员,培养得怎么样?”周志远又问。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干部是关键。
沈非愚脸上露出了点笑容:“这半年,咱们没光练兵的肌肉,也练了干部的脑子。纵队教导队办了六期培训班,每期一个月,把各支队的战斗骨干、有潜力的班长、排长轮训了一遍。
课程有战术指挥、政治工作、文化课,还有实兵对抗。
现在每个连队,起码有三分之一的班长是经过培训的,连长、指导员层面,大部分都去‘淬过火’。
像宋少华、王远山他们,我还定期组织他们开战术研讨会,把可能遇到的敌情和战法摆到沙盘上推演。”
周志远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兵练了,枪造了,干部培养了,后勤也在运转。
是时候了。
“老沈,”他抬起头,“通知各支队主官,三天后,来纵队指挥部开会。咱们该动动了。”
沈非愚收起账册,神情也严肃起来:“目标?”
周志远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还是这里,晋西北。但这次,咱们不光是打出去,还要站住脚,把被鬼子占去的县城,一个一个拿回来!”
三天后,纵队指挥部的大屋子里再次坐满了人。
和半年前相比,这些支队长的脸庞更黑了,眼神也更沉稳锐利。
周志远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
“同志们,半年的汗没白流,半年的苦没白吃。看看你们报上来的家底,再看看你们带出来的兵,像个样子了。
现在,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遛给谁看?给小鬼子看,给晋西北的老百姓看,也给重庆那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咱们的人看!”
他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沿着黄河东岸、吕梁山以西,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
“晋西北,由于咱们搞战术收缩,二十二个县,鬼子占了十七个,重要城镇和交通线都在他们手里。
他们搞‘治安强化’,修炮楼,设据点,搞连坐,想把咱们根据地的根刨了。
半年前,咱们在这里打了赵承绶,现在,该收拾正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总部的精神很明确,今年是敌后战场转入主动进攻的一年。
咱们第一独立纵队,就是这个主动进攻的拳头!
咱们的任务,就是在晋西北,砸开鬼子的乌龟壳,把他们赶出去,恢复和扩大咱们的根据地,打通和陕甘宁的直接联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地图,盯着周志远手里的木棍。
“具体的战役部署,如下。”周志远开始用木棍点着地图上的地名。
“第一阶段,以支队为单位,多点开花,同时向鬼子控制薄弱的外围据点、乡镇发起突袭。目标是拔除钉子,肃清外围,调动和疲惫日军。时间,从明天拂晓开始,持续十天。”
“宋少华!”
“到!”宋少华猛地站起来。
“你的第一支队,目标兴县以北的康宁镇、罗峪口。这里驻有伪军一个团,日军一个小队。地形多山,利于隐蔽接近。我给你加强一个炮兵连。
要求:三天内解决战斗,全歼守敌,缴获物资,然后做出向南运动的姿态,吸引兴县、岚县日军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