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气还顽固地盘踞在长缨谷里,但谷中那座用作会场的大院子,已经人声鼎沸。
院子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黄土压得平整,墙上新刷了石灰,贴上了红纸标语。
院子中央搭起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上面用木板和门板拼了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
土台子下面,密密麻麻摆着长条凳、四方凳、马扎,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人。
没抢到位子的战士就挤在过道里,墙根下,黑压压一片,伸长了脖子往台子上看。
前排的位置空了一长溜,那是留给首长们和即将上台受表彰的英雄们坐的。
周志远早就到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里扎着皮带,别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驳壳枪,和政委沈非愚一起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迎着冷风,望着谷口方向。
沈非愚还是那副斯文样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老周,你说师长他们该到了吧?”
“应该快了。从师部过来,路上翻两座山,还得过鬼子两个据点的封锁线,时间想快也快不了。”周志远回答,目光投向谷口蜿蜒的小路。
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已经悄然铺开,方圆五公里的地形地貌纤毫毕现。
代表安全区域的绿色光点几乎铺满了整个山谷,除了更远处山里零星代表小股日伪军巡逻队的红色小点,并没有大规模敌军靠近的迹象。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谷外方圆二十里,早已被独立支队的侦察兵清理得干干净净,几个重要的山口和隘道也都布置了警戒哨。
沈非愚点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快九点了。老李他们把兵工厂的新家伙抬来了几样,摆在台子后面,待会儿让师长、旅长们都看看。”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喊:“来了!来了!”
只见谷口方向,一队骑兵快步驰来。
领头的是几名警卫战士,中间簇拥着几匹骏马,正是几名师旅干部。
三人只带了几名警卫排的战士,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周志远和沈非愚立刻快步迎下石阶,立正敬礼。
几位首长把马交给一旁的战士,在周、沈二人的引导下,向会场走去。
沿途的干部战士们挺直胸膛,注目敬礼。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看,师长真来了哈!”
“旅长看着也不严肃啊,为啥李团长和支队长都这么怕他!”
“兄弟部队的首长也来了,咱们军分区这回可长脸了!”
进入院子,看到里面人山人海却又秩序井然的场面,师长赞许地点点头。
“士气很旺嘛!”
首长们在预留的前排空位坐下。
不一会儿,军分区的司号员走到台子一侧,挺胸收腹,举起军号。
“嘟嘟哒哒——嘟嘟嘀嘀——滴滴哒哒哒——”
嘹亮激昂的集合号声响彻整个长缨谷,回荡在山壁之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院子里,过道上,墙根下,所有战士“唰”地一下,几乎是同时立正站好。
刚才还在低声说话的,立刻闭上了嘴。
整个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山谷里呜咽的风声。
司号员吹完号,站得笔直。
会场里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周志远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土台,他来到那张长条桌后面,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的还带着伤疤,有的稚气未脱,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全体都有!”周志远开口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稍息。”
台下响起整齐划一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今天,把大家伙召集到这里,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咱们军分区自从去年成立,打鬼子、反顽敌,没给祖宗丢脸,没给百姓抹黑,打了几场硬仗、胜仗。
这些功劳,是大家伙用命拼来的。
今天,师首长亲自来咱们长缨谷,一来是给大家庆功,二来,就是要对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给个说法,指条明路!”
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前排,“现在,请我们师长,宣读总部的嘉奖令和命令!大家鼓掌!”
台下的掌声噼里啪啦又密集地响起来。
前排那些战斗英雄们把手拍得最响,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师长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带稿子。
从怀里掏出一张印着红字的文件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刚才还热闹的掌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台上。
“同志们!”师长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首先,我代表师部,向你们全体指战员,致以最热烈的祝贺!”
“啪啪啪啪!”
掌声再次如雷般响起。
前排就座的指战员们坐得笔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师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第三军分区,在周志远同志、沈非愚同志的领导下,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不仅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更在抗日战线上,取得了辉煌的战绩!”
他开始数着手指头:“第一,安国、涞水一线,歼灭日军铃木大队及大量伪军,打破了日军对冀中的扫荡计划,有力支援了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巩固。”
台下许多人挺起了胸膛,他们参与了那场战斗。
宋少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周鸿文坐得更直了些。
“第二,在接应决死四纵队的作战中,马跑泉设伏,全歼敌人精锐,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
魏大勇在后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次战斗,他的警卫大队是主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仗,赤坚岭反击战!”师长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战士们,又看向周志远,“端了七十一师师部,击溃顽军主力,为彻底平息晋西北反共摩擦,巩固扩大我党我军在这一区域的领导,立下了汗马功劳!”
台下的掌声几乎没停过,战士们的手都拍红了。
张魁、卞峰这些从外地赶来参会的干部,也用力鼓着掌,眼神里除了激动,还有一丝羡慕和不服气。
“正是鉴于第三军分区全体指战员所建立的卓越功勋,”师长提高了声调,手里的文件纸微微抖动,“经八路军总部研究决定,报请中共中央军委批准,现发布嘉奖令如下:对太岳军区第三军分区全体指战员,予以通令嘉奖!
授予第三军分区‘攻如猛虎,守如泰山’荣誉称号!并授予周志远同志、沈非愚同志‘一级战斗英雄’奖章!”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很多人站了起来,眼眶都湿了。
“攻如猛虎,守如泰山!”
有人激动地跟着喊了出来。
掌声和喊声渐渐平息下去后,会场里反而变得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嘉奖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师长将手里的文件纸翻过一页,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荣誉属于过去。抗战进入相持阶段的困难时期已经过去,全国抗日军民团结奋战,世界反法西斯战场形势也发生了重大转变。
为了适应新的斗争形势,迎接对日寇的战略反攻,”师长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八路军总部命令,对太岳军区战斗序列,进行如下调整升级。”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战马都仿佛感觉到了气氛,停止了踏蹄。
“原太岳军区第三军分区独立支队,自即日起,扩编升级为‘八路军太岳军区第一独立纵队’!
任命周志远同志,担任第一独立纵队纵队长!任命沈非愚同志,担任第一独立纵队政治委员!”
“轰——”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滚烫的油锅,整个会场彻底沸腾了!
不再是掌声,而是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捶打着肩膀和胸膛。
“独立纵队!咱们是纵队了!”
“周纵队长!沈政委!”
吼叫声几乎要把祠堂的屋顶掀翻。
魏大勇吼得脸红脖子粗,楚云舟攥着拳头,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宋少华、周鸿文这些人,也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师长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继续宣读:“原独立支队下属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大队,全部升级为独立大队!
各支队可以根据自身所处作战区域及实际情况,提出扩编申请,经纵队批准后,可自行招募兵员,扩充编制!
纵队直属炮兵团、骑兵营、教导大队、特务营、后勤部、卫生部、兵工部等机构,也将相应建立和完善!”
这下,不光是战士们,就连那些老成持重的营、连长们,也都坐不住了。
支队!自行扩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手里的力量可以更加强大,意味着他们可以招更多的兵,打更大的仗!
李显在山东那边日子苦,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扩军。
段休和张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师长展开最后一张纸,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同志们,还有一条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风似乎都停了。
“鉴于我们自身的装备生产能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也鉴于抗战形势已经发展到了新的阶段,中央和总部决定,从今以后,我们八路军不再需要处处‘韬光养晦’,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好家伙打鬼子了!”
师长的目光扫向台子后面用油布盖着的那几堆东西,语气铿锵有力,“我现在正式宣布,长缨谷及安国兵工厂,结束静默保密状态!从即日起,进入全力生产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一双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你们生产的CY37自动步枪、MP18冲锋枪,以及改进后的60、81、120毫米迫击炮,我们根据地生产的所有弹药,将根据总部的统一调拨计划,在保证第一独立纵队优先换装的同时,逐步向各主力部队、二级部队,甚至新组建的地方部队,进行有计划的配发和支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八路军要从过去的‘战略防御中的战役进攻’,转变为更积极主动、更大规模的运动战和攻坚战。
我们要用自己造的枪,自己造的炮,去夺回鬼子占领的城市和交通线!
力争在接下来的斗争中,真正承担起抗日战场的中流砥柱作用!”
“好——!!!”
整个长缨谷,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声浪彻底淹没。
欢呼声、呐喊声、掌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雷霆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息。
很多战士喊哑了嗓子,激动地流下热泪。
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用堂堂正正的实力,把鬼子赶出中国!
师长宣读完所有命令,回到座位上。
他端起桌上一碗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庆祝胜利的美酒。
其他人也端起各自的碗喝干。
这一步,大家等太久了。
接下来是政委沈非愚主持的中间的表彰环节。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战斗代表走上台,从首长手里接过用红绸扎着的奖状。
每一次授奖,台下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特别是当魏大勇、西村厚也、宋少华、楚云舟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被念到时,掌声更是经久不息。
魏大勇身后背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大刀片,走路虎虎生风,上台领了功勋章,回身对着台下战友们挥了挥拳头,台下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叫好。
庆功大会持续到中午才结束。
师长和旅长们留在长缨谷吃了顿便饭,伙食不错,有肉有菜,还有长缨谷土法酿的地瓜烧。
吃饭时,师长和陈旅长详细询问了兵工厂最新的产量和武器性能,周志远一一作答,并带着首长们参观了临时陈列在祠堂后院的几样新产品。
最新改进了加工工艺、射击更加平稳的CY37自动步枪,加装了快慢机可以连发的MP18冲锋枪,以及轻量化了的81毫米迫击炮都在其中。
旅长反复摸着那门炮的炮筒,爱不释手。
饭后,首长们稍作休息,便带着警卫员骑马离开,还有很多军务等着他们。
送走了师长旅长,下午,河谷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气氛却从欢庆的喧嚣转向了紧张而专注。
在第一独立纵队新设、还有些简陋的司令部里,周志远召集了所有支队和大队以上的主官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旁,桌面上摊开着好几幅画着密密麻麻标记的作战地图,旁边散乱地放着铅笔、卷烟、粗瓷碗。
屋子里烟雾缭绕,兵工厂的李师傅刚抽完一袋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
张魁习惯性地摸出两根缴获的日本香烟,递给旁边的卞峰一根;
楚云舟不抽烟,皱着眉头凑在地图上,拿着把卡尺比划;
沈非愚坐在周志远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要点。
周志远最后一个走进来,把军帽挂在门后衣架上,手里拿着那份刚由师长亲自下达的正式书面命令副本。
他没有坐下,走到桌子一头,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或兴奋、或沉思、或急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