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周志远开口,“咱们现在是独立纵队了,各个大队升格成支队。听着是光鲜,是厉害。
但光有架子没用,肉不往骨头上长,风吹就倒。
晋西北的鬼子、伪军,不会因为咱们番号变了就自己跑回老家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啵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总部给咱们放开了手脚,允许咱们扩编。”周志远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摊开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圈子里包括了从太岳山到黄河东岸,吕梁山脉延伸进来的一大片区域,其中几个城镇和交通线被重点标红。
“这地盘不小,鬼子占了不少地方。靠咱们现在这点人,守住可以,但要主动把鬼子打疼,打出去,不够。”
他放下铅笔,环视众人:“所以,我叫你们来,不是来听好话的,是来压担子的。给你们,也给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六个月。从明天开始算,六个月时间。各支队,就地休整,就地扩兵,就地整训。六个整月。”
话音刚落,李显第一个坐直了身子,山东口音都冒出来了:“首长!您说吧,咋个扩法?给俺透个底!”
周鸿文也紧接着道:“是啊首长,咱们支队的架子,具体能搭多大?总不能无限制招人,粮饷装备都得跟上啊。”
宋少华要沉稳些,他想了想,问:“首长,扩兵的标准还是按咱们的老规矩?政治可靠,身家清白,自愿抗日?”
周志远点点头:“规矩照旧。政治素质是第一关,沈政委这边要把好关。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标准不是死的。沈政委已经和师部政治部还有地方党委沟通过,这次扩兵,可以灵活一些。
地方上的民兵、县大队、区小队,表现优秀的骨干,政治审查没问题,可以直接吸收进主力部队。
对于伪军反正过来的士兵,只要经过审查教育,确实愿意打鬼子的,我们也要大胆使用,区别对待。
特别是技术兵种,炮兵、机枪手、工兵,有经验的我们全要!
武器不够,先练人,把人练出来,枪炮早晚老子会交到你们手里!”
李师傅立刻抬起头:“首长,兵工厂这边您放心!只要原材料供应得上,六个月,我们争取把各主力支队的骨干连队的轻武器全部换一遍。
迫击炮产量也能翻一番,就是九二式步兵炮那种大口径的山炮,造起来还是费劲,但复装炮弹和组装新炮没问题。”
“原材料我解决。”一直沉默的冯启东突然开口,“保定、天津那条线已经通了,用大洋和金条,可以买到无缝钢管、铜料,还有做炸药用的化学品。
通过上海的同志,还能搞到精密加工的车床零件和特种钢材。
走北边的商路,从外蒙古苏联那边想办法也行。
路上关卡和鬼子的封锁线我会处理好,只要钱到位,货能进来。”
段休弹了弹烟灰,接话道:“钱的问题,我能解决一部分。重庆那边最近又拨了一批法币和药品,可以运进来换物资。武汉和上海,卞峰那条线也能走不少货。”
张魁大手一拍桌子:“要我说,搞那么复杂干啥!直接打两个鬼子的据点和大点的镇子,拔了他的仓库和洋行,啥都有了!”
魏大勇立刻附和:“就是!老张说得对!首长,给我两个支队的人马,我保证一个月内给你抢够半年的用度!”
“胡闹!”周志远瞪了他一眼,魏大勇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你现在是支队长,不是土匪!脑子里除了抢能不能有点别的?”周志远又看向张魁,“你们江北支队条件艰苦,搞游击战那一套行,但咱们现在是正规的纵队了,得讲策略。
建立起稳定的后勤补给线,不能总是靠缴获过日子,更不能靠抢老百姓过日子!
那是国民党反动派干的事!”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打圆场道:“张魁同志、大勇同志想法是好的,想快点解决困难。但首长说的对,我们要建设稳固的根据地,发展生产,保障供给。不过,”
他话头一转,“对于鬼子控制的煤矿、铁矿,汉奸买办控制的物资仓库,如果有必要且把握大,适当的破袭和夺取,也不是不可以。总之要灵活,但要有度。”
周志远“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政委的补充。
“言归正传。扩兵,不是叫你们拉人头凑数。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用老红军传帮带也好,发动群众建立民兵再选优也好,争取伪军反正也好,我只要结果。六个月后,各主力作战支队,”
他用手点了点众人,“每个支队,兵员不能少于三个大队,要满编!要有至少一个成建制的迫击炮连!轻机枪要配到班!”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丁伟一拍大腿,“我把涞水、易县周边几个区的民兵全筛一遍,再把涿州一带的铁杆汉奸拔掉几个,打出咱们的旗号,招兵买马,人心就有了!
枪嘛,实在不行,我老丁去北边找老傅‘借’点!他总不好意思全收回去吧?”
丁伟的话引起一阵笑声。
宋少华和周鸿文也点头表示三千人的目标能完成。
周志远又看向李显、段休、张魁、卞峰他们几个外线支队的主官。
“你们的任务更重。不仅要扩兵整训,还要在现有基础上,想办法打开更大的局面,建立更稳固的游击区。
特别是显子,你在泰东,刚站稳脚,鬼子压力大,阎老西的顽固派也不消停。
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兵一定要练好,尤其要学会在没有重武器支援的情况下,打鬼子的据点和炮楼。
第二,把群众工作扎深,只有老百姓真心实意帮咱们,你才能在鬼子窝里活下去、打出去。”
李显面色凝重,用力点点头:“首长放心,显子明白。鬼子据点再多,俺一个一个啃!群众工作,俺是跟您和政委学的,出不了错!”
“至于你们几个,”周志远的目光扫过魏大勇、西村厚也、楚云舟、冯启东、蒋子轩,“警卫、突击、炮兵、情报、后勤,也要借这个机会扩充力量,提高专业性。
特别是情报和后勤,下一步咱们要打出去,这两条腿一定要硬。
老冯,你的情报网要铺得更开,鬼子驻军的动向、兵力调动、物资储备,甚至内部矛盾,我都要知道!”
冯启东闻言点头:“首长,已经开始着手了。保定、石门(石家庄)、太原、济南四个情报站都在扩建,还打算往天津、北平渗透。
伪军里咱们的人也安进去了几个,只是层次还不够高,需要时间和钱。”
“钱的事让段休配合你。该花的要花,但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周志远道。他又转向蒋子轩:“老蒋,后勤这一摊子,从粮食、被服到弹药运输、伤员转运,千头万绪。
现在摊子更大了,兵多了,仗要往远了打,后勤补给线就是生命线。
你要拿出个章程来,兵工厂出多少弹药,各部队能补充多少,粮食怎么征收转运,都要有数。
各支队的后勤人员要统一培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搞一套。”
蒋子轩是后勤出身,心思细密,早已有所准备,立刻掏出个小本子:“首长,政委,我已经在考虑了。
我建议,以长缨谷和安国两地兵工厂、被服厂、野战医院为核心,在太岳山内几个地形隐蔽、交通相对方便的点,设立物资中转仓库。
各支队根据位置,定期派人领用。
运输队由纵队直属,规模要扩大,配骡马大车,还要想办法搞一些汽油,这样远距离补给效率才上得去。粮食征收,和根据地政府合作,除了田赋,还可以用咱们缴获和生产的工业品跟老百姓换……”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条理清晰。
周志远和沈非愚边听边点头。
魏大勇听得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被旁边的张魁用手肘捅了一下才清醒。
等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或者接受了任务,周志远才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地图,涵盖范围从太岳山一直延伸到太原盆地边缘,汾河两岸。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
“扩兵,整训,积蓄力量,都是为了一个目标。”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六个月后,也就是今年……八月左右,等咱们新兵训出来了,武器也换装得差不多了……”
他声音陡然加重,手指从代表长缨谷的位置猛地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敲在地图上一个被红笔反复圈注的地区——“晋西北!”
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聚焦在那个地方。
“晋西北,咱们的老战场。”周志远沉声道,“鬼子在那里搞了‘治安强化’,修了不少炮楼据点,控制着主要的县城和交通线。
这里的老百姓苦日子过够了,也在盼着咱们打回去。
更重要的是,拿下晋西北,就打通了咱们太岳山区和陕甘宁边区的陆上联系,有了更广阔的战略纵深,也能直接支援贺老总他们在晋绥边区的斗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逐渐燃起的战意:“到那个时候,咱们将集结整个纵队的主力,以晋西北为主要方向,主动出击。
拔据点,攻县城,破铁路,把鬼子的所谓‘模范治安区’搅他个天翻地覆!要让筱冢义男这个老鬼子睡不着觉,让他知道,这山西,这华北,还不是他日本人说了算!”
“首长!您说吧,怎么打?我独立第一支队保证当尖刀!”宋少华第一个站起来表态,脸涨得通红。
“我们第二/三支队绝不落后!”王远山和周鸿文也站起来。
“攻坚缺不了炮!老楚,你到时候可得多备些炮弹!”魏大勇冲楚云舟嚷嚷。
“对!打硬仗,炮弹管够!”楚云舟拍着胸脯保证。
李显、段休、卞峰等人也纷纷请战,一时间群情激昂。
只有丁伟摸着下巴琢磨:“首长,打晋西北,我熟门熟路。可那边地形复杂,山地多,鬼子缩在县城和据点里,强攻伤亡大。咱们是不是得琢磨点新打法?”
“问得好!”周志远赞许地看了丁伟一眼,压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老丁提的问题很关键。
鬼子把炮楼修得坚固,明着打攻坚,就算咱们换上自动步枪和更多火炮,也要付出代价。
所以这六个月,不光要扩兵整训,还要研究战术,特别是步炮协同,攻坚爆破的战术。”
他目光转向楚云舟和各支队指挥员:“各支队要成立专门的工兵爆破分队,研究怎么炸开鬼子的炮楼和碉堡。
还要成立狙击小组,专打鬼子的指挥官和机枪手、掷弹筒手。要演练夜间进攻,演练小分队穿插渗透,摸掉哨兵,从里面开花。”
他脑海中闪过三维地图的场景,敌人兵力部署和火力点一目了然,但嘴上却道:“仗怎么打,回头司令部会下发详细的训练大纲和战术研究手册。
但有一点,各支队要根据自身的任务区域和可能的作战对象,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在河北的,多练平原村落战和反‘扫荡’;
在山西的,多练山地攻坚和打援;
在山东和江南的,多练水网村落和敌后破袭。”
沈非愚这时候接过话头:“首长刚才讲得很多,也很重要。我再补充一点思想上的。
这次扩兵和整训,时间紧任务重,必然会带来新战士多、成分复杂的问题。政工干部一定要把工作做细做实,把‘为什么当兵,为谁打仗’的道理,给每一个战士讲通讲透。
要关心新战士的生活,老兵要带好新兵,让咱们第一独立纵队,不仅在装备上成为主力,更在思想上、作风上成为一支真正的铁军!”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油灯都添了两次油。
具体的扩兵数字被分解下去:宋少华的独立第一支队,王远山的独立第二支队目标从现在的三个大队扩编到五个大队。
周鸿文的独立第三支队和张魁的独立第七支队,目标达到四个大队。
丁伟的独立第五支队和段休的独立第六支队、卞峰的独立第八支队由于距离和条件限制,初步目标定为三个大队。
李显的独立第四支队条件最艰苦,目标两个大队,但要求全部装备CY37步枪,打造成一支精干的突击力量。
魏大勇的独立第九支队扩编为加强支队,下辖三个步兵营和一个工兵连、一个侦察连,成为纵队手里最锋利的尖刀。
西村厚也的独立第十支队,人员不求多但求精,全部装备冲锋枪、手枪和近战武器,强化特种作战和侦察技能。
楚云舟的独立第十一支队,则要扩编成为一个超级加强炮兵支队,下辖山炮营、迫击炮营、高射机枪连和教导队,优先保障技术兵员的训练。
冯启东的情报和蒋子轩的后勤编制也相应扩大,组建更为专业和严密的情报网与补给体系。
任务明确了,各支队长心头既沉甸甸的,又热腾腾的。
沉的是担子实在不轻,六个月时间,又要扩兵又要训练还要应付可能的战斗。
热的是蓝图已经绘就,道路就在前方,拼出这半年,就能挺直腰板跟鬼子大干一场!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谷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兵工厂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床的轰鸣声。
周志远和沈非愚站在祠堂大院的屋檐下,看着各支队主官们拿着各自的笔记和划满标记的地图,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在低声讨论着扩兵和装备的事情,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冷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
沈非愚紧了紧衣领,呼出一口白气。
“老周,这副担子,是真正的千斤重担啊。”
周志远没立刻说话,他望着兵工厂方向隐约的火光和传来的有节奏的叮当声,那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坚实的力量感。
“担子重,是因为咱们肩膀硬了,能扛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非愚,眼睛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光芒,“政委,还记得咱们刚拉队伍那会儿吗?几条破枪,几十号人,躲在深山老林里,鬼子搜山,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沈非愚点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悠远。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就想着,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多打一个鬼子算一个。哪敢想,会有今天。”
“是啊。”周志远吐了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师长今天那番话,不仅仅是对咱们说的,是对整个八路军,所有抗日的队伍说的。
不再躲躲藏藏,不再挨了打才还手。
咱们要有力量,有胆量,拉出去,跟他小日本面对面地打一仗大的!
咱们手里的家伙,是边区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老百姓一粒米一粒米省下来支援的。
这仗打不赢,对不起他们。”
沈非愚拍了拍周志远的胳膊:“你有这个决心,战士们就有这个胆气。你放心,思想政治工作我来抓,保证六个月后,带给你一支思想上过硬、纪律严明的铁军。”
周志远点点头。“装备和后勤,我来盯死。西村那条线,段休和卞峰那边的关系网,都要动起来。这六个月,要把所有家底都翻出来,能攒多少攒多少。”
他又望向晋西北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没有说完,但沈非愚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警卫员小跑过来,递上一封电报。“首长,政委,冀中分区来的紧急电报。”
沈非愚接过,就着屋檐下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把电报递给周志远。
“是安国那边来的。日军驻保定的第110师团一部,联合伪军两千余人,正在对安国、博野一带进行春季‘扫荡’。
留守的部队主官请示,是按原计划收缩兵力、坚壁清野,还是抓住机会,让新补充的部队打几仗见见血?”
周志远看完电报,略一沉吟:“新兵不经实战,终究是‘架子兵’。
既然鬼子送上门来练手,我看可以打,但要控制规模,选择有利地形,集中优势兵力,快打快撤,打了就跑。
既要让新兵尝尝战场味道,又不能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赔进去。”
说完,周志远的目光锐利起来:“回电,就八个字:寻机歼敌,练兵为主。具体的打不打,怎么打,时机选在哪里,由他们根据前线实际情况决定。
但有一条,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不许为了战功拿战士的命去冒险。”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告诉他们长缨谷这边会协调物资和弹药支援。
让兵工厂把第一批生产出来的五百支CY37步枪和五十挺改进过的捷克式轻机枪,连带二十万发子弹,立刻组织运输队,想办法送到安国去。
新枪就得用血来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