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原来是城里一家粮行的后院仓库,现在被日军征用,存放着刚从太原运来的一批弹药。
仓库外围有木栅栏,门口有两个伪军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打盹。
院里有一座砖砌的岗楼,隐约能看到一个日军哨兵的身影。
西村隐蔽在拐角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巡逻队刚过去不久,下一次巡逻大约要十五分钟后。
他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栅栏有个破损处。
他们剪断几根铁丝,小心翼翼地从缺口钻了进去,匍匐着靠近仓库的木质后墙。
西村和另外三人则从正面接近。
走到距离门口还有十几米的一个柴火垛后面,西村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罐。
这是兵工厂特制的燃烧罐,里面混合了白磷、硫磺和油脂。
他对准仓库门口堆积的几个空木箱,用力将燃烧罐扔了过去。
“啪嚓!”
铁罐碎裂,里面的液体四溅,随即“呼”地一下腾起一团蓝白色的火焰,迅速引燃了木箱。
“火!着火啦!”门口的伪军哨兵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岗楼上的日军哨兵也发现了火光,拉动枪栓,“什么的干活?”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是绕到后面的队员用小型炸药包炸开了仓库后墙。
更大的火焰和浓烟从仓库内部窜出,里面堆积的弹药箱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几发步枪子弹甚至被高温引爆。
“弹药库爆炸了!”
“八路军进城了!”
几乎同时,城内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爆炸声和激烈的枪声——那是第二组在袭击巡逻队和伪军驻地。
第三组成功向几口水井里投放了药物。
整个岚县城,瞬间被火光和混乱笼罩。
日军营房里响起尖利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士兵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军官挥舞着军刀,用日语嘶吼着“集合!”
“哪里打枪?”
伪军更是乱作一团,有的胡乱朝天开枪,有的吓得往屋子里钻。
西村趁着混乱,带着队员迅速脱离现场,向城南王记铁匠铺方向撤离。
他们穿街过巷,躲避着乱跑的日伪军。
在一个十字路口,迎面撞上一支大约十人的日军巡逻队。
“站住!你们哪个部队的?”带队军曹用手电照过来,厉声喝问。
西村低头,用流利的日语回答,“我们是运输中队第三小队的,仓库那边爆炸了,联队长命令我们去查看!”
军曹将信将疑,手电光在西村和他身后的队员脸上晃了晃。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又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魏大勇的骚扰部队在城外用迫击炮轰击城墙,故意把动静搞大。
军曹被爆炸声吸引,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西村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军曹眉心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其他队员几乎同时开火,冲锋枪和手枪近距离射击,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
猝不及防的日军巡逻队瞬间倒下一大半,剩下的也被迅速补枪解决。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钟。
西村低声命令,“快走!把尸体拖到巷子里!”
队员们迅速动作,把日军尸体拖进旁边黑暗的小巷,然后继续向预定集合点前进。
城南,王记铁匠铺后面的小院里。
西村小组和其他两个小组的队员陆续赶到。
清点人数,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城里的混乱还在继续,火光越来越多,枪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西村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四十分。
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他侧耳倾听城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
但那寂静之下,似乎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城外,南门偏东三百米外的洼地。
楚云舟趴在一个精心伪装过的炮兵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段裂缝斑驳的城墙。
他手心全是汗。
三十四门火炮的炮口,全部对准了那个方向。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指放在扳机上,炮弹已经填入炮膛。
更后方,宋少华和王远山的突击部队已经进入出发阵地。
战士们匍匐在冰冷的土地上,刺刀上缠着布条防止反光,手榴弹挂在胸前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周志远站在稍后一点的指挥位置上,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全力展开。
城墙上的红色光点明显被城内的混乱吸引,在移动,在聚集。
尤其是南门这一段,原本密集的防御标识,因为部分兵力被调去城内“救火”和加强其他受袭方向,变得稀疏了不少。
那两个碉堡里的火力点还在,但显得孤立。
很好。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周志远对身边的司号员点了点头。
司号员深吸一口气,举起军号。
凌晨三点整。
“滴滴答答滴滴滴——!”
嘹亮而短促的冲锋号前奏划破夜空。
几乎在号音响起的同时,楚云舟对着电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体都有!急速射!放!”
“放!”
“放!”
各炮位的炮长几乎同时咆哮。
“咚!咚!咚!咚!咚——!”
三十四门火炮的怒吼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照亮了炮兵阵地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脸。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呼啸。
第一排炮弹几乎同时落在城墙和那两个碉堡上。
“轰!轰!轰!轰隆——!”
地动山摇!
砖石、木料、泥土混合着硝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坚固的城墙在密集的炮火下颤抖、开裂。
一个碉堡被直接命中顶部,整个上半截被炸飞,里面的机枪和日军士兵的残肢断臂随着碎石一起抛上天空。
另一个碉堡挨了三发炮弹,虽然没有彻底垮塌,但射击孔被炸塌了一半,机枪哑火了。
城墙本身更是惨不忍睹,那段本来就裂缝丛生的墙体,在雨点般的炮弹轰击下,大块大块的砖石剥落,裂缝迅速扩大,最终轰然坍塌出一道四五米宽的缺口!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
城头上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猛烈的炮火完全打懵了。
他们不是没挨过炮击,但从来没有一次性承受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炮火覆盖!
很多日军士兵还没从掩体里爬出来,就被震死或被坍塌的砖石掩埋。
侥幸活着的,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两百多发炮弹,几乎全部倾泻在短短一百米的城墙区域。
当炮声终于停歇,烟尘稍稍散去时,那段城墙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两边的墙体摇摇欲坠。
缺口内外,遍布着弹坑和瓦砾,倒塌的砖石堆成了缓坡。
两个碉堡一个被彻底摧毁,另一个严重受损。
“司号员!吹冲锋号!全体进攻!”
“滴滴答答滴滴滴——滴滴答——!”
嘹亮、激昂、一往无前的冲锋号响彻了整个战场!
“冲啊——!”
“杀啊——!”
宋少华第一个从掩体里跃起,高举着驳壳枪,“同志们!跟我上!拿下岚县!”
他身后,独立第一支队的战士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潜伏的地域涌出,呐喊着冲向那道城墙缺口。
迫击炮和机枪开始延伸射击,压制缺口两侧残存的日军火力点。
子弹咻咻地从战士们头顶、身边飞过,打在泥土里噗噗作响。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战友的身体,继续向前冲。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也从两翼压上,用猛烈的火力压制城墙其他段,掩护主攻方向。
缺口处,残存的日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在军官的嘶吼下,试图组织抵抗。
一挺歪把子机枪在缺口右侧的断墙后响了起来,子弹扫倒了几个冲在前面的战士。
“机枪!干掉那挺机枪!”宋少华边冲边喊。
一个机枪组立刻停下,就地架起一挺捷克式,“哒哒哒”一个点射,准确地打翻了日军的机枪手。
但另一个日军士兵立刻扑上去,继续操纵机枪射击。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子弹横飞,手榴弹不断爆炸。
八路军战士前仆后继,日军则凭借残垣断壁拼死抵抗。
眼看冲锋势头要被遏制,宋少华急了,抢过身边战士的一支CY37自动步枪,大喊,“爆破组!给我炸开那些碍事的断墙!”
几个抱着炸药包的战士冒着弹雨,弯着腰猛冲过去。
还没靠近,就被日军步枪火力打倒两个。
剩下的战士红了眼,也不管隐蔽了,直起身子狂奔,在距离断墙十几米的地方中弹倒地,但他用尽最后力气,把炸药包扔了过去。
“轰!”断墙被炸塌一截,后面的日军被掩埋。
“冲进去!”宋少华带头从硝烟中穿过缺口,冲进了城内。
几乎同时,城内王记铁匠铺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西村厚也的突击队动手了。
他们从背后向缺口附近的日军发起了攻击。
冲锋枪清脆的连发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在日军防守部队的后方响起。
日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了混乱。
“八路军从后面打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内的混乱,城外的猛攻,加上指挥系统在最初的炮击中就遭到破坏,日军的抵抗迅速瓦解。
越来越多的八路军战士冲过缺口,涌入城内。
他们以班排为单位,沿着街道向两侧和纵深猛插。
遇到小股日军或伪军,就地歼灭。
遇到坚固的房屋或院落,留下少量兵力包围,主力继续前进,直扑城中心的日军指挥部和重要据点。
周志远在警卫员的护卫下,也通过了缺口,进入城内。
街道上火光闪烁,枪声零零星星,但大局已定。
一队队俘虏被押着从各个巷口走出来,垂头丧气。
担架队抬着伤亡的战士匆匆往回送。
宋少华满脸烟尘,跑到周志远面前,喘着粗气报告,“支队长!缺口已经巩固!部队正向城内推进!西村的突击队和我们在里面汇合了!”
“好!”周志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命令部队,不要停!直捣坂田的指挥部!
另外,立刻分兵控制粮库、弹药库、医院,特别是电台和电话局,不能留给鬼子破坏!”
“是!”
战斗从凌晨三点一直持续到天亮。
坂田联队长在指挥部被攻破前切腹自尽,少数日军残部退守城中心的鼓楼和几处坚固院落,负隅顽抗。
但在八路军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和劝降下,到上午九时许,最后一股抵抗的日军打出白旗。
岚县,光复。
周志远站在原日军联队指挥部的院子里,这里刚经历一场激战,墙上弹孔密布,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楚云舟兴奋地跑来汇报,“支队长,咱们发财了!鬼子仓库里,光是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就有三十万发!
还有迫击炮弹、手榴弹、粮食、被服,堆得跟山一样!”
宋少华也过来了,“初步统计,击毙日军九百余人,俘虏一百余人;伪军投降的超过五百人,毙伤一百多人。
咱们的伤亡……大概三百多人,阵亡一百二,其他的都是轻伤。”
周志远沉默地点点头。
三百多人的伤亡,拿下了一个驻守一千多日军的县城,这代价可以接受。
“好好安葬牺牲的同志,重伤员立即后送救治。
俘虏按政策处理,伪军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参加八路军的,严格审查后补充进部队。
日军俘虏……单独看管,交给政治部。”
“明白!”
“部队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让炊事班给战士们弄点热乎的吃。”周志远抬头看了看升起的太阳,“坂田联队被我们吃掉了,但鬼子的援兵还在路上。
通知周鸿文,密切监视兴县、方山方向。
另外,给李显发电,告诉他岚县已克,太原来的那个鬼子大队,可以放过来‘看看’了。”
沈非愚从外面走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灰,“老周,城里的老百姓开始出来了。
不少人给咱们送水送吃的。地方党的同志也在组织群众,帮着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好。”周志远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政委,抓紧时间组织临时政府,恢复秩序。
告诉部队,严格执行群众纪律。岚县现在是咱们的了,要把它变成巩固的根据地。”
“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纵队一边消化战果,整顿部队,一边派出小股部队清扫岚县周边残敌,发动群众。
缴获的大量武器弹药迅速补充到各部队,特别是损耗较大的第一、第二支队。
那些投降的伪军,经过初步审查和教育,部分被补充进了各连队——当然,是打散了编入,由老兵带着。
太原方向来的日军增援大队,果然加快了行军速度。
但他们刚走到岚县和兴县交界处,就一头撞进了周鸿文第三支队精心设置的伏击圈。
第三支队利用有利地形,节节阻击,层层设伏。
日军大队长急于救援岚县,不顾伤亡猛烈进攻,结果一天之内连攻三次,伤亡两百余人,却连第三支队的主阵地边都没摸到,反而被侧翼出击的部队咬掉了一个中队。
眼看岚县方向枪声早已停歇,又得知岚县已失,坂田联队玉碎,日军大队长只得恨恨下令撤退,退回忻州。
兴县、方山的日军见岚县失守,援军受阻,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守城池,向太原频频告急。
拿下岚县,如同在晋西北日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独立纵队挟大胜之威,休整仅仅五天后,兵锋再指兴县。
这一次,周志远没有强攻。
他利用岚县俘虏的伪军军官,写了一封劝降信,派人送到兴县守敌手中。
同时,大张旗鼓地将主力部队摆到兴县外围,摆出强攻的架势。
白天,战士们构筑工事,炮兵把火炮推到前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
晚上,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让守军彻夜难眠。
心理战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