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从山洞的石壁上直起身,走到用弹药箱临时搭成的桌子前,桌面上摊着已经用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岚县及周边地图。
山洞外隐约传来远处哨兵的口令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几盏马灯的光线把洞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志远的手指先点了点地图上岚县城东门的位置。
“根据侦察和当地同志提供的情报,”他看了一眼刚从岚县城里送情报回来的侦察连长,那连长立刻补充,“鬼子在四天前就把外围三个据点的兵都缩回城里了。
现在城里驻有日军坂田联队一个加强大队,大约一千一百人,装备九二式重机枪八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多挺,掷弹筒十五具,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伪军有一个团,八百多人,战斗力不强,但迫使他们守城墙,也是麻烦。”
“城墙情况呢?”王远山凑近看地图,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卷烟。
侦察连长继续报告,“岚县是老县城,城墙高大概八米,底厚五米,顶宽三米。大部分是土墙外包砖,年久失修,有几段裂缝比较大。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修了瓮城。
城外有护城河,不过早干了,成了烂泥沟。
鬼子这半年加修了不少工事,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砖石碉堡,四个城角还有突出的炮楼。”
“护城河干了是个好消息。”楚云舟搓着手说,“就是城墙上的碉堡和角楼麻烦,火力交叉,强攻的话伤亡小不了。”
魏大勇盯着城墙根的位置,瓮声瓮气地说,“城墙根有几个地方裂得厉害,我看能挖坑道埋炸药,给它炸开。”
“时间不够。”周志远摇头,“挖坑道动静大,城里鬼子不是瞎子,他们会发现。而且我们没有重炮,光靠迫击炮和步兵炮砸城墙,效率太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优势是什么?人多,火力猛,士气高。
鬼子的劣势是什么?兵力被我们第一阶段搞糊涂了,现在缩在城里,被动挨打。
他们以为我们要四面围攻,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集中全部火炮,主攻一点。一点突破,全军涌入。”他用红铅笔在岚县城南门偏东大约三百米的一段城墙画了个重重的红圈,“就打这里。
这一段城墙最破,裂缝最多,旁边五十米内没有角楼,只有两个碉堡,相对孤立。”
宋少华看着那段城墙,提出疑问,“支队长,这里地势平坦,适合我们展开兵力,但也适合鬼子发挥火力。
鬼子肯定在这里布了重兵。强攻伤亡不会小。”
“所以我们不能蛮干。”周志远放下铅笔,“总攻时间定在后天凌晨三点,人最困乏的时候。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
他转向魏大勇和西村厚也。
“魏大勇,你的加强支队,从今天晚上开始,派小股部队,轮番袭扰其他三门。
动静要大,让鬼子以为我们要多点进攻,分散他们的兵力和注意力
。但是记住,打一下就撤,不准恋战。”
“明白!”魏大勇咧嘴一笑。
“西村。”周志远看向一直沉默的日本支队指挥官,“你的任务最重。你的支队选取一支精干力量,换上日军军服,组成突击队。
总攻前一晚,也就是明晚凌晨两点,想办法混进城去。”
他的手指点在南门内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区域,那里标记着一个仓库和几排民房。
“根据内线情报,这里是鬼子一个临时弹药囤积点,守备相对松懈。
你们的任务,放火,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得手后,立即向城墙这一段靠拢,从内部配合我们打开缺口。有没有信心混进去?”
西村厚也沉吟片刻,“进城的路径和内应接头方式,需要冯部长情报部的同志确认。
只要路径可靠,我们就有七成把握。”
周志远点点头,“冯启东的人已经在核实最后一条隐蔽通道,下午就能给你确切消息和接头人。”他又转向楚云舟。
“老楚,你把所有能集中的火炮,包括加强给各支队的,全部集中到南门外。
我给你三十六个小时构筑炮兵阵地,阵地一定要伪装好,不能提前暴露。
总攻开始时,我要你在一刻钟内,把至少两百发炮弹,全部砸到这段不到一百米的城墙和那两个碉堡上。
砸开它,把上面的鬼子砸懵。”
楚云舟倒吸一口凉气,“全部集中?那得三十多门炮。
炮弹要打光一半。而且集中在一个地方,鬼子很容易发现炮位进行反制。”
“所以要伪装,要快打快撤。”周志远语气坚决,“一刻钟饱和射击,打完立刻转移阵地。
鬼子那两门步兵炮反应没这么快。至于炮弹,打光一半就一半,拿下岚县,鬼子仓库里什么都有。”
楚云舟咬了咬牙,“行!我拼了老命也把炮给你拉上去,一刻钟,砸它个稀巴烂!”
周志远最后看向宋少华和王远山。
“炮火准备一停,你们的部队作为第一梯队冲锋。宋少华支队主攻缺口,王远山支队从两翼策应,巩固和扩大突破口。
冲锋队形不能密集,要散开,班排之间交替掩护前进。
爆破组、突击队要跟紧,打开缺口后,立刻向纵深和两侧发展,不要挤在城墙底下挨揍。”
“周鸿文。”周志远点了第三支队长的名,“你的部队负责打援和堵截。岚县一打响,兴县、方山的鬼子很可能来援。
你给我把部队摆在岚县通往这两地的要道上,依托地形,构筑阻击阵地。我不要你死守,但要你至少拖住敌人援兵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后,视情况决定是撤是打。”
周鸿文重重点头,“首长放心,人在阵地在。别说八个小时,十六个小时我也能顶住。”
“都清楚任务了吗?”周志远环视众人。
“清楚了!”
“好,各自回去准备。电台保持静默,命令以通讯员口头传达为主。解散!”
山洞外,天已经黑了。各支队长匆匆离开,返回各自部队驻地。
周志远和沈非愚落在最后。
沈非愚掏出怀表看了看,“后天凌晨三点。时间够紧的。”
“紧点好,鬼子反应不过来。”周志远卷起地图,吹灭了马灯。
走出山洞,冷风一吹,精神更清醒了些。
远处营地里火光点点,隐约传来磨刀石霍霍的声音和低声交谈。
那是战士们在做战前最后的准备。
检查枪械,磨亮刺刀,捆扎鞋子和绑腿。
新兵会有些紧张,老兵则显得沉稳,慢悠悠地往弹夹里压着子弹,一颗,又一颗。
周志远脑子里那幅三维地图始终开着,方圆五公里内,代表自己人的蓝色光点密集而有序地移动着。
更远的地方,零星代表日伪军据点的红色光点大多静止不动,少数在缓慢移动,大概是巡逻队。
他能“看”到楚云舟的炮兵正在利用夜色,把山炮和迫击炮分解,用骡马甚至人力,悄悄运往南门外指定炮兵阵地。
能“看”到魏大勇的部队分成几十个小队,像水银泻地一样向岚县其他三门渗透。
能“看”到西村厚也正在他的营地,亲自检查突击队员的装备和证件,低声交代注意事项。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整个战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回到临时指挥部的院子。
屋里,几个参谋正守着电台和电话,参谋长大刘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绘最新的侦察信息。
看到周志远进来,大刘抬起头:“支队长,刚接到四支队李支队长的电报。他们在保德方向又拔掉了两个小型据点,歼敌四十余人,缴获一批粮食和弹药。”
“另外,从太原方向过来的日军一个大队,已经过了忻州,看动向是往岚县这边来。估计是想和兴县、岚县的鬼子汇合。”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看着大刘画出的日军行进路线箭头。
“一个大队……从太原过来,走公路,最快也要两天。告诉李显,不要硬碰,沿途袭扰,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就行。给我们在岚县争取足够的时间。”
“是。”大刘记下命令,让通讯参谋去发报。
沈非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老周,喝点水。炊事班做了面疙瘩汤,待会儿送来。你也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周志远接过缸子,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暖身子。
“政委,战前动员和政治工作都布置下去了?”
“布置了。”沈非愚在他旁边坐下,“各连指导员今晚都要跟战士们谈话,讲清楚打岚县的意义,是收复失地,解救老百姓。
也强调了俘虏政策和群众纪律。老规矩,打进县城,秋毫无犯。”
“好。”周志远喝光水,“咱们这支队伍,思想不能出问题。尤其是新补充进来的战士,要多关心,多讲解政策。”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一个气喘吁吁的战士被警卫员带进来,是冯启东情报部的人。
“首长!冯部长让我送来的,岚县城内最新的布防图和日军巡逻路线时间表。”战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铅笔绘制的草图。
周志远和沈非愚立刻凑上去看。
草图虽然简陋,但标注得很清楚。
城墙上的碉堡位置、机枪火力点、日军营房、伪军驻地、弹药仓库、粮库,甚至坂田联队指挥部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巡逻路线和时间也详细列出,几点几分,哪支队伍走哪条街,间隔多久。
“好!太好了!”沈非愚拍了拍战士的肩膀,“辛苦了。下去换身衣服,吃点热的。”
战士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周志远拿着草图,和之前侦察连长带回来的情报以及自己脑海地图感知到的城内大致兵力分布一一对照,基本吻合。
他指着草图上南门内那个弹药囤积点,“西村他们要从这里下手。旁边这条小巷,地图上标着水沟,实际是干的,可以隐蔽接近。”
大刘立刻记下,转身出去安排通讯员。
夜色渐深。
周志远让其他人都去休息,自己和沈非愚轮流守着电台。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
周志远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战斗。
西村能不能混进去?
混进去后能不能得手?
炮火准备能不能如期炸开缺口?
冲锋会不会被残余火力压制?
兴县方山的援兵能不能被周鸿文挡住?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意外。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非愚看出他的焦虑,递过来一支烟,“别想太多,该布置的都布置了。打仗,总有意料之外的事。咱们随机应变。”
周志远接过烟,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就是这仗太大,咱们输不起。
独立纵队第一场大仗,必须打赢,还得赢得漂亮。后面盯着咱们的眼睛多着呢。”
“会赢的。”沈非愚声音沉稳,“咱们的兵练了半年,装备也换了不少,士气正旺。
鬼子是厉害,但他们现在是缩在城里的王八,咱们是抡锤子的。一锤子砸不开,就多砸几锤。”
周志远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第二天,白天在一种紧张的平静中度过。
表面上看,饮马沟一带的山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偶尔掠过天空的侦察机,以及远处岚县城头隐约可见的膏药旗和晃动的哨兵身影,提醒着人们大战将临。
独立纵队的战士们隐蔽在树林、沟壑、山洞里,默默等待着。
擦枪,磨刀,检查手榴弹的拉环,将刺刀卡进卡槽。
午饭是随身携带的炒面。
周志远和沈非愚吃的是同样的东西。
就着水把炒面咽下去,嗓子眼有些干涩。
下午,楚云舟派人悄悄送来消息,炮兵阵地已经构筑完毕,三十四门各型火炮全部进入预设阵地。
炮弹也全部到位,按计划堆放在掩体里。
魏大勇那边也传来消息,骚扰部队已经部署到位,只等天黑。
西村厚也的突击队做好了准备,冯启东情报部的人已经成功和城内的王掌柜接上头,确认了进城通道。
时间,一点点向夜晚挪动。
天终于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天幕上。
山林彻底被黑暗吞没。
晚上十一点整。
周志远站在指挥部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对身旁的通讯员说:“命令魏大勇,可以开始了。
记住,东、西、北三门,都要闹出动静,但南门方向保持绝对安静。”
“是!”
通讯员飞快跑向电台房。
十几分钟后,岚县的东门方向,首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紧接着,西门和北门也相继传来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探照灯的光柱乱晃,日军哨兵尖利的哨子声和哇啦哇啦的喊叫声隐约传来。
轻重机枪的射击声从城头响起,火舌在黑暗中喷吐,盲目地扫向城外黑暗处。
但独立纵队的骚扰部队打几枪换一个地方,根本不给日军瞄准的机会。
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个多小时。
岚县城里的日军被搞得神经紧张,四处调兵加强防御,尤其是枪声最激烈的东门和北门。
坂田联队长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军大衣来到指挥部,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遇袭点,眉头紧锁。
“八嘎!八路军到底想干什么?试探?还是佯攻?”他烦躁地踱步。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联队长,从枪声判断,敌人兵力似乎不多,更像是骚扰。”
“骚扰?骚扰需要这么大动静?”坂田不信,“命令各部队,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城追击!守住城墙!”
“嗨依!”
坂田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漆黑的荒野。
枪声已经稀疏下去,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让人不安。
他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再给太原司令部发报,请求战术指导。岚县外围出现大量八路军部队,意图不明,我部已采取守势,但恐兵力不足,请求速派援军!”
“嗨依!”
就在坂田焦躁不安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半。
岚县城南。
二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聚集在一个隐蔽的土坡后面。
他们全都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服,背着三八式步枪,钢盔扣得严严实实。
西村厚也蹲在最前面,再次用日语低声确认,“证件,武器,炸药,引信,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好。进城后,按预定计划分组行动。第一组跟我去弹药库放火。
第二组在附近制造混乱,用手榴弹袭击巡逻队。
第三组控制水井,在水里投放腹泻药物。
完成任务后,全部到城墙南段内侧,靠近王记铁匠铺的位置集合,配合主力部队破城。明白吗?”
“明白!”
“出发!”
西村挥了挥手。
两个尖兵率先滑下土坡,摸到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排水沟入口。
入口被几块大石堵着,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
尖兵搬开石头,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率先钻了进去。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西村脑海里回想着冯启东情报员描述的路线,手中握着一个蒙了布的手电,只透出微光,照亮脚下几步远。
大约爬行了二十多分钟,前方传来尖兵轻微的敲击声——那是到达出口的信号。
出口同样被杂物堵着。
几个人合力,轻轻挪开腐朽的木板和砖块。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是一座破败小庙的后院,杂草丛生,断壁残垣。
二十个人依次爬出,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戒四周。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还有日伪军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
城内街道一片死寂,大多数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少数几处日伪军驻地亮着灯火。
西村辨认了一下方向,打出手势。
三个小组立刻分开,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街巷里。
西村带着第一组的五个人,贴着墙根,向地图上标注的弹药囤积点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