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的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周志远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通讯参谋兴奋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纵队首长!河源县军管会转过来的电话,说是重庆方面和二战区司令部的电报,都发到他们那里去了!”
周志远和沈非愚对视一眼。
周志远说:“电报内容转译出来了吗?”
“转译出来了,正准备给首长送过去。”
“马上送过来。”
放下电话,周志远走回地图前,手指沿着晋西北已经插上红旗的几个县城——岚县、兴县,还有最近刚被第三支队光复的方山县城,轻轻敲了敲。
“来得倒挺快。”沈非愚也走到地图边。
“能不快吗?”周志远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岚县以北的保德、岢岚,以南的临县、柳林,以及东面的静乐、宁武这几个还标着日军旗的地方画了几个圈。
“咱们这里打得热闹,炮弹可不是往地上扔的响动。蒋委员长和阎长官,怕是一宿没睡好觉。”
不多时,通讯参谋拿着一叠电报纸,小跑着进了指挥部。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周志远拿起最上面一张,是直接以八路军总部名义转发过来的,原文来自重庆军委会。
电报内容不长,先是公式化地“欣闻贵部在晋西北连克日军据点”,祝贺了一番。
然后笔锋一转,提到“值此敌后抗战进入新阶段之际,望贵我两军继续精诚合作,互通有无,共同御敌”。
最后一句,“关于贵部近日作战之细节及战果,可否详呈,以利统筹全局抗战部署”。
周志远看完,递给沈非愚,又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二战区阎锡山司令长官部直接发来的。
语气就比重庆那份要直接得多,先是说八路军第一独立纵队“浴血奋战,光复数城,壮我军威,实堪嘉慰”。
接着话头一转,说晋西北乃二战区之辖地,请第一独立纵队将收复县城之详情,包括缴获、俘虏、新编部队等情况,“详细造册,报于二战区司令部备案,以便统一整饬防务,协调补给”。
落款是“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
沈非愚看完这两份电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是来探听虚实,外加摘桃子来了。一个要咱们汇报战果细节,一个要咱们‘备案’县城防务,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周志远拿起第三张,这张是八路军总部直接发来的。
总部首长首先肯定了独立纵队近期作战的胜利,指出其鼓舞了士气、扩大了根据地。
接着也委婉提醒,要注意斗争策略,“战果宣传上可适当把握分寸,多做实事,少说空话”。
特别是与友军和地方势力的关系,要“有理、有利、有节”。
周志远把三份电报在桌上并排放好。
“总部首长的意思我明白,让咱们别太出风头,埋头发展实力。但蒋委员长和阎老西这电报,也不能不理。”
他顿了顿,看向沈非愚。
“政委,你看这样行不行。给重庆军委会和二战区的回电,我来拟。战果,报,但只报个大概。
就说自改编独立纵队以来,与日伪军大小战斗二十余次,收复岚县、兴县、方山等数处要点,毙伤俘敌约五千人,缴获武器弹药若干,自身伤亡亦重。
至于县城防务、部队编制、具体缴获清单,一个字不提。就说战后千头万绪,正在清点整顿,稍后再行呈报。”
沈非愚想了想,点头。
“可以。就说伤亡不小,需要休整补充,也给他们个台阶。具体数字模糊处理,让他们猜去。”
周志远立刻坐下,拿起钢笔和电报纸,开始起草回电。
他的字写得快,带着行伍的劲道。
写完了,递给沈非愚看。
沈非愚看完,补充了一句。
“再加上一句,感谢重庆军委会和阎长官关心,我军将在蒋委员长和战区长官部统一指挥下,继续抗击日寇。面子上给他们糊弄过去。”
周志远把这句话加上,叫通讯员进来,立刻发报。
处理完电报的事,两人心思又回到作战地图上。
周志远用红铅笔重重敲在临县的位置上。
“岚县、兴县、方山这三个地方拿下来,晋西北这一片就算是把日军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咱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临县还是柳林?或者北上打保德、岢岚,把黄河东岸的这几个钉子彻底拔了?”
沈非愚扶了扶眼镜,也仔细看着地图。
“打临县。理由有三个。第一,临县是离石的门户,打下临县,咱们兵锋就能直指离石,威胁到日军在晋西南的重要据点。
第二,临县往南,过了黄河就是陕甘宁边区,打下这里,咱们和陕甘宁的联系通道就更宽了。
第三,”他指着地图上临县周边的地形,“临县北面是山,南面也是山,县城夹在河谷里,好打,也容易防守。打下来,咱们进可攻退可守。”
周志远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
他脑子里那幅三维地图虽然只能覆盖五公里,但结合现有的情报和地图,整个晋西北的态势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
日军在连吃败仗后,正在收缩兵力,把分散在乡镇据点的部队往县城和主要交通线节点集中。
临县驻扎的,主要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剩下的一个大队,外加伪军一个团,总兵力大概一千七八百人。
“临县守军指挥官是谁?查清楚了吗?”周志远问。
冯启东从门外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
“查清了。日军指挥官是第四旅团第三大队的大队长,叫山田次郎,中佐军衔。这人性格比较保守,擅长防守。
他手底下那个大队被打残过,后来又补充了兵员,战斗力比不上坂田那个联队。
伪军团长叫刘黑七,外号‘刘阎王’,本地人,是个惯匪出身,心狠手辣,但对鬼子也不是死心塌地,主要想保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周志远接过情报翻看。
“山田次郎……刘黑七……”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这个刘黑七,有没有可能争取过来?哪怕让他临阵倒戈,打开城门?”
冯启东摇头。
“难。这人是地头蛇,盘踞临县十几年,比兔子还精。咱们在那边的地下工作基础弱,接触过几次,他都是敷衍。
不过,他手底下几个营长,有两个以前是东北军溃兵,对鬼子并不忠心,通过关系递过话,愿意在‘适当的时候’帮忙。”
周志远把情报放下。
“有缝就好。就算缝小,也能撬开。老冯,你的人继续跟那两个营长保持联系,摸清他们具体能控制哪段城墙,多少人,什么时候换防。
另外,山田这个鬼子有什么习惯?比如每天什么时候巡视城墙?喜欢待在哪里?”
冯启东回忆了一下。
“根据内线说,山田这个人谨慎,也怕死。每天早晚各巡视一次城墙,风雨无阻。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和傍晚六点。
他通常坐一辆缴获来的美国吉普车,带四个卫兵,走固定的路线,东门到南门再到西门,最后是北门。
每次在城墙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就是看看。晚上一般都待在城中心的原县政府大院里,那里被他改成了指挥部和住所,防卫森严。”
周志远目光闪动,似乎在琢磨什么。
“习惯……就是可以利用的破绽。”
他抬起头。
“命令。”
屋里几个人都站直了。
“第一,二,三支队,继续在现有位置休整补充,但训练不能停。要做出随时可能向南、向北、向东任何一个方向出击的架势。
让鬼子摸不清我们主攻方向到底是哪里。”
“第二,通知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突击支队,明天开拔,秘密运动到临县以西三十里的马家河一带,隐蔽待机。”
“第三,楚云舟的炮兵支队,挑选一个山炮连和一个重迫击炮连,随加强支队行动。炮弹带足。”
“第四,周鸿文的第三支队,留下部分兵力巩固方山,主力向临县以东运动,摆出要切断临县和离石联系的姿态。”
“第五,通知各支队侦察连,把所有能动用的侦察兵都撒出去,严密监视临县及周边日伪军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保德、岢岚、离石方向的援军情况。”
沈非愚快速记下命令要点。
周志远又对冯启东说。
“老冯,给你五天时间,把临县城内那个姓刘的伪军团长和他手下那两个营长的底细再摸一遍。
还有,搞清楚山田指挥部大院里的布防,特别是他晚上住的那个院子,警卫有多少,火力点在哪里。”
“是,我亲自去布置。”冯启东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周志远和沈非愚。
沈非愚把记录命令的纸递给周志远看。
周志远扫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政委,这次打临县,我想换个打法。”
“怎么说?”
“强攻伤亡大,围城耗时久。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火力也够,完全可以来一次更痛快的。”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临县城中心,原县政府大院的位置点了点。
“斩首。打掉山田的指挥部,让城里的鬼子失去统一指挥,变成一盘散沙。再配合内应,里应外合,速战速决。”
沈非愚皱起眉头。
“这太冒险了。山田的指挥部必然戒备森严。就算西村的突击队能混进去,也难以保证成功。
万一失手,不仅行动暴露,西村他们恐怕也……”
“所以需要精确的情报,周密的计划,还有足够强大的外部压力。”周志远说。
“我们要给山田制造巨大的、多方向的压力,让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守城上,集中在判断我们主攻方向上。
只有他感觉到四面楚歌,觉得城防处处吃紧,才会忽略对他自己指挥部的防卫。至少,防卫等级会降低。”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分别指向临县的东、南、北三个方向。
“咱们的部队,可以在这几个方向同时发起佯攻,声势要大,要像真的总攻一样。
但真正的主攻点,不是城门,也不是城墙,”周志远的手指再次点在那个县政府大院,“是他山田次郎的脑袋。”
沈非愚沉吟半晌。
“计划很大胆。但风险同样巨大。西村的突击队是咱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特种作战种子,不能轻易折损。”
“我知道。”周志远说。
“所以行动前提是冯启东的情报必须绝对准确,西村他们有把握渗透进去。同时,外围佯攻的部队要打得狠,打得真,把鬼子的主力牢牢钉在城墙上。”
他顿了顿。
“如果真的打掉山田,鬼子指挥系统瘫痪,再加上伪军内应,临县的防守就会从内部瓦解。咱们可以用很小的代价拿下它。”
沈非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练的战士。
远处传来整齐的刺杀喊杀声。
“我同意。但计划要做得再细一些,每个环节都要考虑到,预演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特别是西村他们撤退的路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没问题。”周志远把红铅笔扔在桌上。
“通知各支队主官,今天晚上开会,讨论打临县的详细作战方案。还有,把魏大勇和西村也叫来,这个斩首任务,得靠他们。”
夜幕降临,长缨谷纵队指挥部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整个纵队就如同一台庞大的机器,开始按照周志远设定的齿轮转动起来。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大张旗鼓地派出小股部队,前出到临县以北二十里,砍树伐木,挖掘工事,做出要修建炮兵阵地和进攻出发阵地的样子。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则在临县以东的几条大路上频繁活动,袭击日军的运输车队和通讯线路,还故意放跑几个伪军俘虏,让他们回城报告“八路军主力正在东面集结”。
周鸿文的第三支队更加直接,他们用一个营的兵力,趁夜摸到离临县只有十里地的鬼子一个外围据点前,一阵猛打,拔掉了这个钉子,全歼守敌一个小队加伪军一个连。
被打死的鬼子尸体和缴获的武器被有意摆在显眼的地方,像是示威。
这些动作,通过日伪军的眼线,以及空中侦察,很快就报到了临县城内山田次郎的指挥部。
山田次郎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老鬼子,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留着标准的仁丹胡。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军服,站在挂着大幅作战地图的墙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临县周围已经被参谋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箭头。
北面,南面,东面,都发现了八路军活动的迹象,兵力从几百到一两千不等,难以判断哪里才是主攻方向。
“八嘎,狡猾的八路军!”山田次郎骂了一句。
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大队长阁下,从目前情况看,八路似乎有意切断我们与离石、静乐的联系,然后……然后各个击破。是不是应该收缩兵力,固守县城?”
山田次郎瞪了副官一眼。
“固守?然后等着他们慢慢围困?帝国军人没有消极防御的道理!命令,北门、东门、南门守备部队,加强警戒,派出搜索队,查明当面之敌的具体兵力和番号!”
“嗨依!”
“另外,给刘桑打电话,让他立刻来见我!”
半小时后,伪军团长刘黑七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山田的指挥部。
刘黑七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伪军军官服,帽子攥在手里,点头哈腰。
“太君,您找我?”
山田次郎看都没看他,背对着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刘团长,外面的八路军,你了解多少?”
刘黑七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太君的话,这股八路不是一般的土八路。他们装备好,有山炮,有机枪,听说打兴县的时候,硬碰硬就把坂田太君的联队打垮了……不好惹啊。”
“八嘎!”山田猛地转过身,怒视着刘黑七。
“我是在问你他们的作战习惯!是喜欢夜袭,还是白天强攻?是善于攻城,还是擅长野战?”
刘黑七吓得一哆嗦。
“是,是……听说他们喜欢晚上动手,先用炮轰,然后用炸药炸城墙,打开缺口就朝里冲……还有就是,他们好像特别会拉拢人心,城里的老百姓很多都向着他们……”
“老百姓?”山田次郎冷哼一声,“你的部队里,有没有人心不稳?”
刘黑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
“太君说笑了,我对皇军忠心耿耿,我手下的兄弟们也都是跟着我刘黑七吃饭的,哪能不稳当……”
“最好没有!”山田次郎打断他,“从今天起,你的人要协助皇军,严密盘查出入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和外面有联系的。
发现可疑分子,立刻抓起来审问!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黑七连连点头。
“另外,”山田次郎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方向,“八路军可能会从这几个方向进攻。你的人,要配合皇军加强城防工事。
征调城内所有壮丁,加固城墙,挖掘壕沟,设置障碍。三天之内,必须完成!”
“三天?”刘黑七脸变成了苦瓜,“太君,三天时间太紧了,这……”
“嗯?”山田次郎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刘黑七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打发走刘黑七,山田次郎又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
八路军这次动作太快,太猛,完全不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游击作风。
难道他们真想一口吃掉临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给离石联队部和太原司令部发报。临县周围发现八路军大股部队活动,意图不明,但兵力估计超过一个旅,且有炮兵。
我部决心依托坚固城防固守待援,请求战术指导,并希望空军提供支援侦察。”
电报发出去,但离石方向的回复很官方,无非是“已悉,望坚守,援军不日可达”。
太原那边的电报更敷衍,只是要求山田“坚守要点,查明敌情,随时上报”。
山田次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感觉,临县像暴风雨前的大海上一艘孤零零的小船。
而周围,八路军的惊涛骇浪,正在蓄积力量。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临县外围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
宋少华的支队在北门外时不时用小口径迫击炮轰击城墙,打一阵就跑。
王远山的人在东门外的树林里砍树造梯,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周鸿文的支队则截断了临县通往离石的两条公路,扒铁路,炸桥梁,把电话线割得七零八落。
整个临县,就像被装进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口袋。
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