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和伪军士兵频繁调动,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老百姓被强征去修城墙、挖壕沟,稍有怨言就是一顿鞭子。
刘黑七手下的两个营长,一个叫孙得胜,一个叫王老蔫,私底下碰过头。
两人蹲在城墙根一个背风的地方,卷着烟叶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老蔫,这架势不对啊。”孙得胜吐出一口烟圈,压低声音,“八路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岚县、兴县,说打下来就打下来了。咱们这临县,能守多久?”
王老蔫闷头抽烟,不吭声。
他是东北军的老兵,“九一八”那会儿跟着队伍撤进关内,一路溃败,后来被刘黑七收编。
这些年看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他心里一直憋着火。
“孙营长,你想说什么直说。这里没外人。”王老蔫把烟屁股按在土墙上,碾灭。
孙得胜四下看了看。
“刘黑七是靠不住的。他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现在看着日本人势大,舔着脸当狗。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八路真打进来了,他能给咱们挡枪子?”
王老蔫抬起头,眼睛眯了眯。
“你有门路?”
孙得胜没直接回答。
“前些日子,城里王记杂货铺的王掌柜,请我喝了顿酒。你猜王掌柜是谁?”
王老蔫心里一动。
王记杂货铺他知道,掌柜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老头,平时不怎么说话。
“是……那边的人?”王老蔫用大拇指朝城外方向指了指。
孙得胜点点头。
“王掌柜说了,只要咱们到时候肯帮忙,打开西门或者北门,八路军保证咱们人身安全。
愿意抗日的,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王老蔫沉默了很久。
城墙上的风吹得脸生疼。
远处传来日本兵粗暴的呵斥声和伪军唯唯诺诺的应答。
“孙营长,干吧。”王老蔫终于开口。
“这汉奸兵,我他娘的一天也不想当了。与其等着城破被八路当成汉奸收拾,不如早做打算。
我手下二连和三连的兄弟,大部分是以前的老底子,信得过。
你呢?”
孙得胜眼睛亮了。
“我那边的一连和机炮排,没问题!刘黑七安插的人,我早就找由头给架空了。”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控制城门,怎么跟八路联络,事成之后怎么安排手底下的兄弟。
最后约定,行动信号是城外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那就这么定了。王掌柜那边,我去联系。”孙得胜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事成之前,对亲爹娘都不能说漏嘴。”
“放心。”
王老蔫也站起来,望着城外苍茫的夜色。
远处,依稀能看到几点篝火的光,那是八路军的宿营地。
第五天傍晚,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和西村的突击队已经悄悄在马家河隐蔽了四天。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区,地形复杂,易于藏兵。
战士们除了放哨和必要的训练,白天基本不露面,晚上才敢生火做饭,而且篝火必须用湿柴,减少烟雾。
周志远带着指挥部部分人员,也前移到了马家河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冯启东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刘黑七手下的孙得胜、王老蔫已经联络上了,可以争取,但他们只愿意在最后关头配合打开城门,不肯提前冒险。
山田次郎的指挥部防卫情况也基本摸清。
那个大院前后三进,原来是个举人的宅子,墙高门厚。
山田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里,周围驻守着他最精锐的一个卫队小队,大约五十人,装备清一色的百式冲锋枪和南部手枪。
院子四周有四个角楼,平时有哨兵,晚上加双岗。
大门口有两个机枪工事。
想要强攻进去,难度非常大。
好消息是,冯启东手下最精干的侦察员,在勘察地形时,发现了一条隐秘通道。
在大院后墙外,有一条排雨水用的暗沟,年久失修,部分坍塌,形成了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这条暗沟一直通到大院第三进偏院的一口枯井里。
“确定能进去?”周志远看着那张手绘的草图,问冯启东。
冯启东点头。
“我们的人亲自爬进去看过。从外面的缺口进去,顺着暗沟爬大概二十米,就能到枯井下面。
枯井大约三米深,井壁有裂缝和突出的石头,徒手能爬上去。上去就是偏院,平时没人去,堆了些杂物。”
周志远把草图递给西村厚也。
“你看看,从这里渗透进去,有问题吗?”
西村厚也仔细看着草图,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暗沟的宽度高度,枯井的具体位置,偏院距离山田住的正房有多远。
最后,他抬起头。
“首长,能进去。但进去之后呢?就算成功干掉山田,我们怎么撤出来?院子里的五十个卫兵不是摆设。”
周志远转身,看着墙上临县的城防图。
“不用你们撤出来。”
西村厚也一愣。
周志远的手指沿着西门、北门、东门、南门画了一圈。
“总攻会在凌晨两点准时发动。在总攻发起前十五分钟,我会让北门和东门的佯攻部队提前打响,动静要大,把鬼子和伪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同时,城外会发射三发红色信号弹,那是给孙得胜、王老蔫的行动信号。
你们需要在信号弹升空后五分钟内,也就是凌晨两点整,准时动手,干掉山田和他的指挥部核心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西村。
“干掉山田后,你们不要立刻撤退,而是留在院子里,或者占据附近的有利位置,固守待援。
我们的总攻部队,会在两点十分对南门发起真正的猛攻。你们在城内制造的混乱和枪声,就是最好的里应外合。
只要你们能坚持二十分钟,最多三十分钟,我们的大部队就能冲进城门,和你们汇合。”
西村厚也迅速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信号弹升空,到动手,五分钟。
干掉山田和卫队,肃清院子,需要五到十分钟。
然后固守待援,要顶住外面增援鬼子的猛攻至少二十分钟。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突击队都可能交待在里面。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首长,任务我们接下了。需要多少人?”
“你全队挑最精锐的,最多二十人。”周志远说,“轻武器,冲锋枪、手枪、手榴弹,炸药包也要带,必要的时候把鬼子的指挥部炸上天。”
“明白。”
“另外,”周志远补充道,“行动计划,只有你、我、政委、冯部长,还有你的队员知道。对其他人,就说你们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侦察破坏任务。”
“是!”
“回去准备吧。今晚凌晨十二点,准时出发。走之前,把所有该写的家书都写好,交给政治部统一保管。”
西村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周志远、沈非愚和冯启东。
沈非愚叹了口气。
“西村他们这趟,是刀尖上跳舞啊。”
周志远没说话,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天边还有一抹暗红。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岚县强攻,咱们伤亡三百多。兴县智取,也牺牲了一百多好同志。这次如果能用二十个人的风险,换来临县一千多鬼子伪军,甚至用最小的代价打下县城,这险,值得冒。”
冯启东说:“情报方面,我这边会确保准确。行动前半小时,我会派最可靠的人确认山田在不在指挥部,以及院子里的布防有没有变动。”
“好。”周志远回过身。
“政委,通知各支队主官,今天晚上十点,开最后的战前部署会。魏大勇那边,让他明天一早就开始行动,把动静给我闹起来。”
沈非愚点头。
夜幕彻底笼罩了晋西北的山川。
但在临县周围,无数股力量却在黑暗中涌动、集结。
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开始大规模动作。
他们在东门外十里处的一片树林里点起无数篝火,远远看去像是绵延数里的军营。
又派出小股部队,扛着用树枝和木头伪装的假炮,在月光下行军,故意让城墙上的哨兵看见。
还抓了几个伪军俘虏,故意让他们“逃”回城里,报告八路军主力正在东面集结,至少有四五千人,还有十几门大炮。
第二天一早,山田次郎就接到了报告。
他亲自登上东门城楼,举起望远镜观察。
果然看到远处树林里炊烟袅袅,人影绰绰,似乎还有骡马拖着什么东西在移动。
“八路的主力,真的在东面?”他放下望远镜,心里疑云更重。
这会不会是疑兵之计?
他把目光投向其他方向。
北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农民在田里耕作。
南门外也是一片平静。
西门外……倒是有侦察兵报告,发现小股八路活动,但不多。
“命令,”山田次郎对身边的副官说,“向东门外树林方向进行试探性炮击。同时,派两支精干小分队,从南门和北门出去,迂回侦察,查明八路到底有多少人,主攻方向在哪里。”
“嗨依!”
上午九点,三门留守在城里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东门内预设阵地。
炮手根据观察哨的指示,调整好射角。
“开炮!”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树林,爆炸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一群飞鸟。
树林里,魏大勇趴在一个伪装良好的掩体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碎木屑和泥土落了他一头。
“狗日的小鬼子,炮弹还挺准。”他吐掉嘴里的土沫子。
旁边的通讯员问:“支队长,咱们撤吗?”
“撤个屁!”魏大勇瞪了他一眼,“命令部队,不许还击!都给我趴好!告诉一营长,让他派几个人,把几面红旗拿到被炸过的地方晃一晃,再弄点木头烂布烧起来冒烟。”
“是!”
很快,树林里几处地方冒起了黑烟,几面红色的旗帜在烟雾中隐约摇晃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城墙上的日军观察哨立刻报告:“大队长阁下!炮弹命中目标!树林里起火,并发现敌军旗帜!”
山田次郎用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
命中目标?
为什么没有人员跑动?没有还击?
难道是空营?
或者是八路早有准备,都躲在防炮洞里?
“继续炮击!延伸射击!”他命令。
又是十几发炮弹飞过去,炸得树林里一片狼藉。
但除了烟雾和火焰,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有效的抵抗迹象。
派出去侦察的两支小分队也传回消息。
南门外十里内未发现大股敌军,只有零星的游击队在活动。
北门方向发现少量敌军挖掘工事的痕迹,但规模不大,顶多一个连。
这更让山田次郎困惑了。
八路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他真的集中兵力在东面,准备强攻?
还是说,这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南面?或者北面?
或者……西面?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烦躁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而此刻,周志远正在马家河的指挥部里,听着魏大勇用电话传来的报告。
“小鬼子炮击了,炸了我们几堆篝火和假人。我们没还手,按计划弄了点烟和旗子迷惑他们。
派出去的侦察兵说,鬼子从南门和北门各出来一支小部队,人数不多,一个班左右,被我们的人远远盯着呢。”
周志远对着话筒说:“很好。继续保持东面的压力。鬼子试探,就让他试探。你们白天多休息,晚上再闹出点动静,派几个人去摸他东门外的哨兵,抓两个活的回来。”
“明白!”
放下电话,周志远看向沈非愚。
“山田这是疑心生暗鬼了。他越拿不准咱们的主攻方向,就会越往咱们希望的方向想。”
沈非愚说:“城里的孙得胜和王老蔫有消息吗?”
冯启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刚收到的,王掌柜用信鸽送出来的。孙得胜和王老蔫那边都准备好了。今晚十点,他们的人会在西门和北门当值。信号弹一亮,他们就动手控制城门。”
周志远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用暗语写着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告诉王掌柜,行动不变。另外,通知西村,晚上十一点半,准时从马家河出发,务必在凌晨一点前,渗透到县城大院外墙的那条暗沟。”
临县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白天东门外的炮击和侦察,让鬼子兵紧张了一整天。
晚上,城墙上增加了双岗,探照灯扫来扫去。
巡逻队也比平时多了两倍,狗叫声此起彼伏。
山田次郎几乎一夜没睡。
他不断接到各处发现“敌情”的报告。
东门外有八路在集结。
南门外发现可疑灯光。
北门哨兵听到远处有挖掘工事的声音。
每一个报告都让他神经紧绷,却又无法判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到了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和衣躺在指挥部里间的行军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一阵猛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
声音来自东门方向!
山田次郎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他厉声问守在门外的卫兵。
“大队长阁下!东门遭到八路军猛烈攻击!人数众多,火力很猛!”卫兵紧张地回答。
“命令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增援东门!”山田次郎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
他刚走到指挥部院子里,南门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